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二章 清贫守初心,陋室闻淇奥
汴京郊外的清晨,雾气氤氲在田野间。妇人提着一只木桶,来到村口的老井边打水。她动作仍有些生疏,但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属于此地的平静,身旁的少年正在一旁玩耍。
井边已有三两个早起的村妇,正一边劳作一边聊着家长里短。见她过来,一位热心的大婶便搭话道:“这位娘子,面生得很,是刚搬到村东头那处空院子的吧?”
妇人直起身,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她当下身份的、略带拘谨又友善的笑容:“正是。日后便是邻里了,还请多多照应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那大婶爽朗一笑,上下打量她,虽布衣荆钗,却难掩那份不同于村野乡民的气度,便好奇问道:“娘子怎么称呼?”
妇人微微一笑,道:“小女子刘英英。”
几个村妇道:“这名字好听!黄莺,可是漂亮的鸟,叫的也好听。看小娘子不像个村里人?”
“乃是英雄之‘英’。”刘英英低声道。
大婶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知是否明白其意,又看向她身旁玩耍的少年,说道:“这俊俏后生,是你家官人?”
刘英英的眼神瞬间一黯,轻声道:“乃是犬子。”刚说完,又缓声补道:“是我的小儿——赵青。夫家姓赵。几位大姐,以后便唤他青青便是。我们初来乍到,还请诸位多多关照,这孩子顽皮得很。”
几位村妇嘀咕着:“好说,好说,都是街坊了。”又看着赵青,道:“这孩子可真俊,这附近几个村也找不出这般俊俏的孩子。”
几个村妇和刘英英聊着,刘英英水也打好了,回头对赵青道,“青青,家去了!与几位大娘作别。”
赵青听母亲这么说,很自然地行了个叉手礼。
几个村妇笑翻了,说道这孩子真俊俏,还跟唱戏的似的。
刘英英又与村妇打了招呼,带着赵青往回走了。
母子二人提着装满清水的木桶,转身离开。
晨光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长,融入通往村东小院的土路。
回到家里,赵青帮母亲把水装好。做事的时候,刘英英道:“青青,以后不要随便对村人行礼,记住了吗?”
赵青道:“母亲,你以前不是说过,要让我时刻记住礼节吗?”
刘英英道:“是的。但你可知行礼的目的为何?在于示敬。如何才算尊重?须教人看得明白。村中之人,日久自熟,皆可为邻为友,见面如常即可。唯有见长辈,如张叔叔这等,方可行礼。记住了吗?”
赵青道:“母亲,青青记住了!”说着跑到一边玩耍去了。
光阴流转,倏忽一月有余。
白驹过隙,寒露既降。转眼间,汴京已将入冬序。
小村里,亦北风渐起,呼呼风声,回荡于野。
汴京城的繁华喧嚣,似乎已在遥远之地。小村地处城外近郊,映入眼帘的尽是朴素屋舍。
初冬的气息在这里更为浓重,树木凋零,田野空旷,风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
刘英英的院落中,却透着一股安静的生气。
简陋的小院里,土墙低矮,茅草为顶。时值下午,偏西的日光有气无力地洒下来,带着些许可怜的暖意。
刘英英坐在房间里面一张小木凳上,房门开着,身前放着一个针线簸箩。她手中拿着一件少年旧衣的肘部处,正试图在上面缝补一块深色的补丁。刘英英的动作显得十分生疏笨拙,纤细的手指捏着那根小小的钢针,仿佛在驾驭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。下针时犹豫不决,针脚歪歪扭扭,时而还会刺到自己的指尖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让她不自觉地微微蹙眉。
也难为她了,刘英英似乎从来没做过这种粗活,但如今她要开始学会这些琐碎生计。她知道,青青的指望就着落在自己一人身上了。刘英英身上的布裙荆钗,虽洗净了,却掩不住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残余气度,只是这气度如今在这方寸的陋室,亦显得有些黯淡。
青青则趴在院内一块略平整的石板上,面前摊开一卷略显陈旧的书卷,正自低声诵读。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比起一月前那份惊惧茫然,他似乎沉稳了些许。
刘英英缝了几针,终究是觉得吃力,便暂时停下,抬眼望向儿子,目光里流露出慈和与关切,轻声问道:“青青,今日书读得如何了?”
青青闻声抬起头,脸上是认真思索的神情:“回母亲,今日读了《淇奥》。母亲昨日对我说,此篇是赞美君子德行的。”他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:“只是昨日母亲所教,青青尚有不明之处。”
“哦?哪几句不明白,说与我听听。”刘英英将针线轻轻放下,柔声道。
青青用手指着书卷,念道:“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又道:“母亲,这‘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’,本是治玉骨之事,为何用来比喻君子呢?我记得母亲曾言,大器免成,君子亦当有其自然之性吧?”
刘英英闻言,唇角泛起一丝温婉的笑意。她理了理略显散乱的鬓发,目光望向院外那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一丛细竹,缓缓解释道:“青青此问,甚好。物各有性,大器免成,与君子之天性,并不相悖。”
刘英英思忖片刻,接着道:“你看那璞玉、兽骨,初得之时,不过顽石朽物,须经匠人反复切割、锉刻、雕琢、磨光,方能成其温润华美之器,或为精致有用之物。”
她将目光收回,重新落在儿子清澈的眼眸上,语气温和而坚定:“人的德行修养,亦复如是。多非生而完备,须时时自省,克己复礼,勤学不辍,改其过而补其不足。此正如匠人打磨玉器,历一番切磋琢磨,方可成其德行。看似平常,实则贵在持之以恒。”
青青听得入神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:“所以,母亲,我们如今的生活,也是这一番琢磨吗?”
刘英英心中一震,望着儿子稚嫩却已开始思考人生道理的脸庞,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心头。她轻轻点头,声音愈发柔和:“正是如此。顺境固然可喜,逆境亦能磨砺心志。你看那绿竹,经风霜雨雪,反更青翠挺拔。青青能作此想,甚慰母亲之心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,却将母亲的话深深记在了心里。他重新低头,看着书上的文字,轻声再次诵读起来: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……”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,似乎多了几分力量。
夕阳的余晖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长,投在这简陋的小院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清贫的寒意,却也流动着一种“淇奥”的优雅。这里没有汴京城的繁华与热闹,只有母子之间的温情与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