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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第十七章 命运·暮色修罗场

赵青在黄蝶的指挥下正小心忙碌着,一阵由远及近、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哀嚎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
“来了!前头撤下来了!”瞭望的兵卒嘶声喊道,营区的秩序瞬间被打破。

只见营门方向,担架、门板、甚至是被同伴搀扶着的士卒,在刚刚离开的徐功建带领下,络绎不绝地涌入。血腥气与尘土味骤然浓烈得呛人。哭骂声、呻吟声、催促声响成一片。许多人身上血迹斑斑,伤口狰狞,最刺眼的是几个被抬着的,肢体已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或缺损。

赵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虽在武备堂习武演兵,听过战阵描述,但纸上谈兵与亲眼目睹这血肉模糊的修罗场,完全是两回事。胃里一阵翻搅,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握紧了拳,指尖冰凉。这就是战争……母亲和张叔叔一生想要避开、又最终被卷入的战争……

黄蝶的呼吸也是一窒。眼前晃动的血色、扭曲的面孔、刺耳的惨嚎,与记忆深处安南故国战火中的某些碎片骤然重叠。那种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恐惧与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。她晃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稳。

黄蝶猛地闭上了眼睛,深呼吸了一下,下一刻再睁开时,那双总是温柔明丽的眸子里,所有的恍惚与脆弱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专注。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了。

黄蝶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赵青,用力握住了他的双手,“阿青!”她声音很轻柔却是那样的坚定,“看着我!不要慌,也不要怕。记住,尽力而为,能多救一个是一个!”她的指尖冰凉而沉稳,握着赵青的手是那样地有力。

赵青看着黄蝶坚毅的双眸,慌乱的思绪立刻找到了支点。他明白武备堂的纸上谈兵,现在就要变成身临其境。赵青重重地点头,反手握了握黄蝶冰冷的手,哑声道:“要我做些什么?”

黄蝶已转向一旁也变了脸色的徐功建,按照营疾堂中演练千百遍的演习,语速快而清晰,不容置疑:“徐医官!按最急预案,立刻集合所有医士、护兵,以栅门为界设三区:一区检伤,按‘立救、可缓、无望’三类,以红、黄、白布条系臂标记!二区处置重伤,清出最大帐篷,备足热水、麻沸汤、金疮药、桑白线、烧红的烙铁与净布!三区处理轻伤,赵管干领人负责,先止血清创,复杂者再转至我处!立刻执行!”

黄蝶的命令条理分明,瞬间将混乱的洪流导向可管理的渠道。徐功建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气势慑住,竟下意识抱拳:“末将遵令!”转身便吼叫着分派人手。

黄蝶已解下披风,挽起袖子,露出白皙却坚定的手臂,快步走向涌入的人流最前端。赵青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悸,紧随其后,大声招呼着几个还有些发懵的护兵,开始引导那些尚能行走的伤员到指定区域。

第一次真正的考验开始了!

检伤区瞬间成了地狱的入口。黄蝶俯身检查第一个被抬来的重伤员,那人腹部被划开,肠子已隐约可见,面如金纸,气息微弱。“红标,立刻送重伤帐!”她声音平稳,手下已用干净布巾轻轻覆盖住伤口。第二个,大腿被钝器砸得血肉模糊,骨茬刺出。“红标!”第三个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。“红标,小心搬运,莫动箭杆!”

黄蝶快速移动,翻看眼皮,触摸脉搏,判断伤势,下达指令,冷静得不像个初次上战场的人。这哪里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,那一刻,赵青恍惚觉得,阿蝶周身似有光芒在闪烁。只有离得极近的时,能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,和偶尔抿得发白的嘴唇。

重伤帐内,景象更为惨烈。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惨叫、咒骂、哀求不绝于耳。黄蝶穿梭其间,如同一叶在惊涛中稳定航向的小舟。

“按住他!麻沸汤灌下去!”她对一个被箭矢贯穿肩胛的士兵下令。箭镞带倒钩,无法直接拔出。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扩大创口,用特制的钳子夹住箭杆,屏息凝神,猛地一旋、一拔!一股污血溅出,士兵惨叫一声昏死过去。她迅速清理创口,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,进行包扎。动作麻利,手极稳。

另一个士兵小腿被刀砍得几乎只连着一层皮肉,骨断筋折。黄蝶检查后,眼中掠过一丝不忍,但声音依旧冷静:“保不住了,必须立刻截肢,否则坏疽入体,必死无疑。”她看向徐功建。徐功建咬牙点头。烧红的烙铁备好,麻药有限,只能硬扛。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帐篷,令人毛骨悚然。黄蝶的脸在火光照耀下毫无表情,只有紧抿的唇线和飞速操作的手,显示着她全部的意志力。断肢落下,烙铁烫合血管断面,“嗤”的一声青烟伴随着焦臭……

也有人等不到救治。一个年轻的士卒,胸口被重骑兵的铁骨朵砸得凹陷,抬来时已只有出的气。黄蝶探了探他的颈脉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沉默地替他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,轻轻拉过一块白布盖住了他年轻而染血的面孔。低声对旁边的护兵说:“抬到安息处吧。”她的声音里,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哀伤。

赵青在轻伤区,最初的慌乱过后,被黄蝶的镇定和眼前亟需帮助的伤员驱动着。在武备堂时,为讨好自己喜欢的姑娘,也曾围着黄蝶学过和演练过一些基础的救助知识,未曾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。此刻他按照从前在黄蝶那里学到的,用清水清洗伤口,撒药,包扎。他力气大,能按住因疼痛而挣扎的士兵。他笨拙但认真地安慰着那些因恐惧而哭泣的年轻面孔:“没事了,到这里就没事了,阿蝶……黄副使她很厉害,包好就不疼了。”汗水混合着血污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
时间在痛苦的嘶喊、药味的弥漫和紧张的忙碌中飞速流逝。日头从正午渐渐西斜,将帐篷和人影拉得老长,最终变成一片昏黄的暮色。

当最后一名需要紧急处置的重伤员被包扎妥当,呻吟着昏睡过去后,沉重的疲惫才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。

黄蝶几乎是扶着帐篷的立柱才站稳,她的军服上溅满了深褐色的血渍,双手因为长时间操作和浸泡在血水中而微微颤抖,指尖发白。脸上除了灰尘,只剩下透支后的苍白。

徐功建拖着脚步走到她面前,这个黝黑的汉子眼眶通红,竟是蓄满了泪水。他重重抱拳,声音哽咽:“黄副使……今日若无您坐镇指挥,调度得法,下手果决……这些弟兄,不知要多死多少!末将……末将代兄弟们,谢过副使救命之恩!”他身后,几个跟着忙了一下午的老医士和护兵,也纷纷躬身,面露感激与敬佩。

黄蝶想抬手虚扶一下,却觉得手臂有千斤重。她勉强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分内之事……徐医官和诸位兄弟都辛苦了。夜里还需轮流值守,观察伤情变化,防止发热。”她的专业本能仍在运转。

人群渐渐散去安置。偌大的医营终于暂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伤者沉睡的呼吸和偶尔的呻吟。

黄蝶缓缓走出帐篷,暮秋的凉风一吹,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同样满身血污的赵青,此刻正靠在栅栏边,一抬头看见黄蝶出来,便立刻走到黄蝶身边,轻轻唤了声:“阿蝶!”

两人一时相顾无言。赵青伸出手,想碰碰她,看到自己手上的污迹,又缩了回去。

黄蝶却主动靠了过去,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,闭着眼,低声道:“阿青,我有点冷。”

赵青身体一僵,随即小心翼翼地、用相对干净的臂弯,轻轻环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。他能感受到黄蝶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,此刻因为缓缓松弛而带来的细微战栗。

“阿蝶……”他喉咙发干,不知该说什么。下午所见的地狱景象还在他脑中翻腾,但此刻怀中人的重量和温度,却是自己可停泊的港湾。“你……你今天,好像不是你,但又好像……这才是你。”

黄蝶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,仿佛在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。“阿青,我很倦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无尽的疲惫,“战争……一直都是这个样子。我曾经以为我离开了……”她偎依在赵青的怀里,抬起头,看着赵青依然带着惊悸余波的双眼,努力想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,却只是牵了牵嘴角,“别怕,阿青。我们在一起,一起面对。救下一个,是一个。”

“阿蝶!”赵青又轻轻地唤了一声,想要说点什么,却发现黄蝶在自己怀中已经睡着了。赵青把怀里的黄蝶抱得更紧了。

医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。远处,澶州城头的灯火也次第点燃,与苍穹中眨眼的星星相互辉映。

赵青看着刚刚被血腥洗礼过的土地,看着怀里沉睡的爱人,心里明白,战争的帷幕已经以最残酷的方式轰然拉开。

赵青看着沉默的天际,一丝微风吹来,星星眨着眼睛,母亲依稀的笑容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
那是——充满希望的笑容!

母亲——你在天上还好吗!

青青——在地上看着你!

请您指引青青照顾好阿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