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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三章 汴京秋雨愁

丑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
张贵、王顺、孟刚三人跟着刘宝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栓落死。他们身上还带着草料仓的干燥气息与夜露的微凉,脸上却无半分睡意,只有一种习惯性的、如刀刃敛于鞘中的警惕与专注。

萧朔月已端坐于案后。她已将那件松垮的披风脱下,中衣外罩了一件深青色直裰,头发重新挽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素银簪固定。烛光下,她的脸平静无波,唯有眼底深处那簇寒焰,昭示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
“时间紧迫。”刘宝的声音不高,“孟刚,王顺,你们二人将赵官人《国用边备策》的这份快速抄本,重新以小楷誊写,务必使其可装入马牌之中。张贵,你负责中间照应,两人所需之物传递、研墨等事。迅速行动起来!”

王顺等人应声上前,将刘宝那卷字迹潦草的《国用边备策》抄本置于桌上,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支看起来极细小的特制狼毫笔。此时刘宝已从墙边的书架上取出一叠小纸张,交给三人。王顺与孟刚约定好各自开始与结束的段落,便忙碌起来。

刘宝对萧朔月道:“表妹可还有何事需要向太后汇报?”

萧朔月的目光抬起,落在刘宝脸上,透出一丝更为深远的忧虑。

“青哥的事,”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不能再遮掩,若是姑母从别处得到风声,对我等,可是极为被动。”

刘宝神色一凛,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。太后派遣他们南来,学习宋制、搜集情报固然是明面任务,但暗中交代萧朔月之事,恐怕也是太后心头最重要的一件私事,亦是关乎萧氏家族内部的一件秘辛。若让朝中其他势力,或太后身边其他耳目先一步察觉赵青的存在,并加以利用,那他们不仅是失职,更可能陷入无法预料的被动与危险之中。

“不错,”刘宝沉声应道,眉头紧锁,“母亲亲自交给你的任务,也忌惮消息失控。此事若有旁人捕风捉影,添油加醋地报上去,无论对母亲,对赵青,还是对我们,都后患无穷。”

“正是此理。”萧朔月见他明白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所以,给姑母的这封密奏,其重要性,不在策论之下,不能出半点纰漏。”

刘宝道:“没错!”

“按照老规矩,我来口述,你来执笔。”萧朔月道。

“张贵,”刘宝转头对张贵道:“把我的笔取来,研墨。另外注意外面的声音,此时虽已至凌晨,莫要让其他伙计走近。”

张贵应声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
张贵从墙边书架取出刘宝所需之笔纸,交与刘宝。

两人便走至议事厅另外一头,距王顺、孟刚较远之处的桌子旁。准备好一切,刘宝道:“表妹,开始吧。”

萧朔月沉思片刻,轻启朱唇:

太后陛下圣鉴:

臣女朔月,谨以赤凰卫信匣密奏。自奉太后密旨,南寻小姑母踪迹,臣女日夜惕厉,未敢稍懈。今终得确音,然喜忧参半,内情复杂,特详陈于陛下。

一、血脉已确,明珠蒙尘
小姑母于多年前亡故于宋境。然其子嗣尚存,名曰赵青,年方弱冠,流落汴京。臣女已得三重铁证,确系无误:
其一,其胸前有萧氏“赤焰凰纹”,乃我族秘档。
其二,其持有同心獾纹指环一枚,外书“草上露名如月永相顾”,内刻小姑母契丹名。

二、才堪国士,心向南朝
若此子仅为一寻常孤裔,臣女自当设法暗中护持,或伺机携归,其事虽险,然非难为。然臣女观之,其禀赋之卓绝,处境之复杂,实出预料。

彼考入宋之“崇文院武备堂”,文韬武略,远超同侪。近作《国用边备策》一篇(其要旨另纸附呈),剖析宋之国力、边备、民情,数据翔实,见解锋锐,格局宏阔,俨然有经世之才。宋之师友,皆以“栋梁”目之。假以时日,彼于宋廷青云直上,几可预见。然,此即最大之难处:

其心已固。彼受宋教二十载,视宋为家国,忠君爱民之念,根深蒂固。

其情已钟。彼与一来宋之番邦医女情意深笃,此为其在南朝最坚实之温情依托。

其路已明。以彼之才,在宋前程锦绣,彼视宋土为施展抱负之沃野,视北归则为背井离乡,前程未卜。

故曰:**得其人易,得其心难;强掳其躯易,收服其智难。**若操切行事,非但徒劳,恐激其逆反,使我萧氏瑰宝,反成我大辽之心腹智敌。

三、方略初定,伏乞圣裁
臣女愚见,如此良材美质,强取为下,攻心为上。彼非货物,可裹挟而至;乃鲲鹏,需引得自愿乘风。臣女与表兄刘宝议定“潜移默化,水到渠成”八字方略:

  1. 固亲情:以表亲之名,持续亲近,稳固信任,使其视我为最可倚赖之亲人。

  2. 启根源:于日常言谈、器物故事中,徐徐渗透我族荣光、草原气象,唤醒其血脉深处之记忆与好奇。

  3. 造时势:密切关注宋廷党争边衅,或可暗中导引,令其遭遇挫折,使其对宋之信念产生裂隙。同时,展示我朝之广阔天地、亲族殷盼,及陛下求贤若渴之胸襟,为其提供“另一可能”。

  4. 待契机:静观宋辽大局变幻,或待其自身因血脉之秘于宋境陷入危局,届时出手,则事半功倍。此事必为持久之功,急则生变,缓则图稳。非臣女推诿,实为珍视此子,欲为陛下得一真心归附之干城,而非一怀怨之躯壳。

四、泣血以请,专断之权
臣女自知此请僭越,然为成此事,斗胆恳求陛下:

  1. 准此任务为长期密务,暂不以年限相逼。

  2. 赐臣女在宋临机专断之权,以便因势利导,灵活施策。

  3. 允臣女调动必要之资源,以助营造情势、疏通关节。

  4. 明示底线:若事终不可为,或此子有危及我朝之切实举动,当如何处置?臣女万死,亦当执行。

臣女赤凰卫之身,陛下亲点之任,一身一心皆属陛下。今遇此关乎血脉与国运之错综局面,唯以赤诚,剖心以报。望陛下圣鉴愚衷,赐下明旨。臣女在南,日夜北望,恭候鸾音。

赤凰卫都指挥使 萧朔月 泣血谨奏
统和二十一年 冬月 密

时间在无声而高效的忙碌中流逝。王顺额角渗出细汗,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证明着时间并未凝固。

张贵在几人之间伺候笔墨,并竖耳听着外间动静。

终于,王顺落下最后一笔,此时朔月的密信也撰写完毕。

几人把誊抄好的策论和密信都交给刘宝。刘宝对几人道:“表妹,待我装入马牌,明早便交予你!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朔月转头对张贵道:“张贵,你跟王顺两人前去互相照应,五更初刻,吃毕早食,带好干粮,便出发。路是你走惯的,老规矩,在滑州换马。”

萧朔月接着缓缓道:“记住,这次不停,换马之后即刻启程。一路都在河南,直抵澶州南城。你二人在明日日落前,把东西亲手放进‘鹤鸣堂’掌柜手里。”

“属下明白,”张贵和王顺立刻抱拳,声音笃定,“路熟马快,定在日落前赶到南城。”

“嗯。”萧朔月略一颔首,最后叮嘱道:“此番不同往常,身上担着千斤重。路上若遇盘查,凭过所从容应对,但求快,莫纠缠。交妥之后,即刻原路返回复命。”

刘宝对萧朔月和张贵等人重重点头道:“兹事体大,务得万无一失!”


丑时已尽,寅时将临。天色最黑,也最接近黎明。

萧朔月对众人又交代一遍道:张贵、孟刚、王顺!都下去准备吧,各自负责好自己之事。”

三人各自应了一声,便出去准备明日出发之事了。

萧朔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对刘宝道:“表哥,去吧。天快亮了,这几日也够你辛的了,你也去休息一下。”

“表妹,”刘宝道:“我没什么,我分内之事理当做好。只是你与表弟……表哥着实担心啊!”

“你且回房休息,我在此处再安静片刻。”


房间内,烛火又短了一截。朔月独自立于案前,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,心中却波澜起伏:“青哥,待要怎样,我才能打动你的心。”

萧朔月轻吟道:

秋风秋雨最愁人, 汴水悠悠隔世尘。 若使青卿知朔月, 相思可倩北风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