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二十三章 归者马蹄

黄蝶划着船，载着赵青，不知不觉中来到湖中心一个植被茂密、安静隐蔽的小岛。

黄蝶道：“阿青，我们去岛上玩吧。”

“好的，我听你的安排。”

黄蝶把船划到岸边，跳了下去，然后指挥赵青把船拖了上来，把船锚定好。

赵青跟着黄蝶来到了岛上，只见几个小土坡连绵起伏，林木森森。又有许多野生的柿子树，此时已是八月中旬了，枝头挂着沉甸甸的柿子，橙红可爱，但果树长得极高极陡，难以攀摘。

赵青看着那诱人的果实，惋惜道：“看着真想吃啊！就是摘不到。”他试着摸了摸树干：“树太高了，我爬不上去，不然真想给你摘几个果子吃。”

黄蝶得意地笑了，那份少女的俏皮和炫耀之欲瞬间升起。

“阿青，你想吃的话，我有办法，看我的！”

没等赵青反应过来，黄蝶整理了一下衣衫，她身形一晃，如同翩跹的蝴蝶。只见她的身体在茂密的树上腾挪折转，姿势轻盈优美，时而踩着细弱的树枝借力，时而贴着树干快速上升，宛如从蝴蝶变成了飞鸟，带着一种令人惊艳的少女韵味。

赵青看得呆住了。他也曾听张忠义讲过一些江湖上武学高手的轻功，但从未听过有像黄蝶这种灵活、写意的腾挪。

片刻过后，黄蝶已摘了好些果子，重新轻巧地落回地上，气息丝毫不乱，脸上带着成功的笑意。

“好……阿蝶……你还有这等本领！”赵青惊叹不已，眼中充满了欣赏与崇拜。

黄蝶将果子递给他：“快尝尝看！”

赵青找了随身的手巾，细心地擦干净一个果子，没有自己先吃，而是递给了黄蝶：“阿蝶，你吃。”

黄蝶甜甜一笑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点头道：“好吃！”赵青这才又拿起一只柿子吃了起来，也赞不绝口。

两人就在这个土坡上坐下，一起吃着柿子。赵青看着黄蝶，只觉得黄蝶的笑容比口中的柿子还要甜。

黄蝶咬着果子，突然道：“阿青，有人在的时候，你别乱叫阿蝶、妹妹什么的。”

赵青嘿嘿一笑：“那我该叫你什么？”

“要被阿琼听到，羞死人了！”黄蝶急道：“你还是唤我黄蝶或者黄姑娘。”

赵青故意逗她：“阿蝶——为什么不行？你不是说这是你们京人的习俗。”

黄蝶又跺了跺脚，嗔道：“不行，在人前的时候不行！只准你叫黄姑娘！”

赵青见她如此娇羞，不再强求：“好，黄姑娘，我记下了。”

赵青转头，又对黄蝶的轻功感到好奇：“阿蝶，你这个跳来飞去的，我从来没想到世上有这么好的功夫，这到底是什么功夫？”

黄蝶仍在吃果子，随口答道：“这个么……叫归者马蹄。”

赵青被这个名字惊住了：“归者马蹄？这是什么名字？马在地上跑，跟这腾空飞跃也没关系啊？我不懂。”赵青感到这两天，从黄蝶身上知道的有趣和吃惊的事情越来越多了。

黄蝶眼中一闪，笑道：“这个功夫本来没有名字。我师傅说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。”

“你还有师傅？”赵青惊讶。

“当然啦，每个人的本领，都不是天生的。”黄蝶略带小小的骄傲：“你以为我那点医术是天生的么？”

“那你师傅是京人还是汉人？”赵青问。

“是一个汉人道长。”黄蝶道：“这个飞来飞去的功夫，就是我师傅教我的。这个飞腾的功夫是师傅特意创造出来教给我的，他说以后我如果要去山中采药，会有很大的帮助。因为这个是我独有的功夫，所以我就喜欢叫它归者马蹄。”

赵青虽然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，但仔细想想，这名字倒是有点诗意，嘿嘿一笑道：“你起这名字还挺好听的！”

黄蝶吃完了一个柿子，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嘴，看着赵青道：“昨天你不是想问我，怎么会学到给人治病的？现下你想不想听？”

赵青立刻点头：“当然想。”

“其实这些事情过去很久了。”黄蝶脸微微一红，道：“赵青，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个故事的人。”

赵青傻笑着点点头。

黄蝶看着土坡下的小船和远方的湖面，她陷入了回忆，想起了家乡的事，想起了家乡的人。

“我的师傅——是一个很洒脱的汉人道长。他云游四方，不问世事。我记得好像是我十三岁那年，遇到了师傅。他告诉我他是从中原来到我们安南的，看到我们安南常常有疫病，许多人不懂药理，白白地死去，他心中不忍。师傅常常说：‘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’”

“有一次，我跟阿琼出去玩，经过一个小村庄，看到一个汉人道长在为村里生病的农人治病。我看那些农人的生活很艰辛，那些农人的孩子很多连衣衫都没得穿。但道长并不介意贫富，因此我就经常带着阿琼去给道长帮忙。后来道长见我很擅长分辨草药，就传授了一些草药方面的知识，并教会了我很多治病救人的手段。我的本领就是从那个时候慢慢学会的。”

赵青听得入了迷，轻声道：“是不是像我这样，经常去药铺里给你打下手？”

黄蝶微微一笑：“算是吧。那段时间，安南那里经常发生战争。唉，阿青，你没见过，那战争真的太可怕了……真的太可怕了……”

赵青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战争场面，但是能想到张忠义给他讲过的故事：月圆之时，草原之上，妇孺无存，望不到边的尸骸。看着黄蝶的眼神，赵青的眼里也漾起了一点微光。

黄蝶顿了顿，接着道：“后来道长就教给我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和内力修行的法门。但是道长说传我内力，是希望我能以此治病救人。”

赵青眼里带着羡慕道：“怪不得，我看阿蝶你不像是会功夫的人，但是内力怎会如此深厚，原来是这个道理。”

黄蝶用手指画了个圈：“师傅说，天地万物，皆有气机。人病了，就是气机不顺。他教我怎么去感受天地间的气，怎么用最普通的草药来调节人体的平衡。”

黄蝶继续道：“后来，我就问道长的名号，并请道长收我为徒。但道长说名号只是一个标识，不必纠结于叫什么。人与人相遇就是一种缘分，你我二人有缘在此相遇，我传你功夫，是希望通过你，把我的本领传递出去，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，是你帮助了我，实现了我的愿望。至于师傅还是徒弟，又有什么打紧的。”

赵青心头大震，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道理，而且还是从自己心仪的姑娘口中说出。

他看着眼前的黄蝶，想要再去握住她的手。但看着阳光下黄蝶清秀的面容，仿佛是看着一个天使。他的眼中不仅是爱，现在更多了尊重。

“但无论如何，道长就是我真正的师傅，是我无比尊重的人。至于这个归者马蹄——”黄蝶笑了，眼中带着一丝对师傅的怀念：“师傅说，医者要采药，采最好的药材，就要走最险峻的路。他传给我的轻功，就是为了让我爬最高的山，越过最密的林。他只是随意传授，也没有起什么名字。”

黄蝶收住了回忆，总结道：“赵青，你现在知道我的本领是哪里来的吧。”

赵青依然听得入神。

黄蝶见赵青发呆，便道：“呆瓜在想什么，是不是还在想拜我为师的事情？”说着嗤嗤地笑了起来。

赵青看着碎发飘荡的黄蝶，脱口而出道：“阿蝶，你真……好看！”

“呆瓜，胡说些什么有的没的。”黄蝶脸上微微一红，道：“我倒是想起，上次给你导气的时候，好像你的内息跟我的内息，在运作方式上倒似乎很有些相似之处。”

赵青心道：“我如此喜欢……阿蝶，她又如此信任我，在她这里，我不该再保留秘密——我要守护阿蝶。”因此也没再隐瞒，说道：“阿蝶，我告诉你我的秘密。我的功夫传自我家的一个张叔叔，他说这是我家传的功夫。但是很多事情，张叔叔不晓得是说不清楚，还是不想说清楚，所以我也稀里糊涂的。他说我们家这个功夫也源自于一个叫陈抟的道长。我想道家一脉总归是相似的吧。”

黄蝶心中奇道：“原来是这样，我跟阿青还有这方面的渊源。”

“阿青，那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的这位张叔叔？你对朔月姐姐……提过你的功夫的事情吗？”黄蝶问道，提到朔月的时候，不由得顿了一下。

赵青道：“这是我家的秘密。我很小的时候，张叔叔就扶持着母亲和我。我记得那时候我住在一个小村子里，张叔叔隔一段时间就来看我们，送来吃的和钱粮。每次来了，张叔叔就教我练功夫，还告诉我这长拳和盘龙棍是我们家传的。我想这两门功夫在咱们大宋人人都会，怎么成了我家传的功夫？不过他总是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。我母亲过世后，张叔叔就成了我唯一的亲人。但奇怪的是，张叔叔总是秘密跟我和母亲来往，还警告我不要跟任何人讲他和我们之间的关系，也不要跟人讲我功夫的来源。至于——朔月，叔叔警告过我，不要对任何人讲……”

听到赵青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个秘密，黄蝶心中一甜，但好奇道：“这倒是很奇怪的事情，难道你是什么世家大族的人？不过也不像啊，如果是，这些年来从来没人来寻过你么？”

赵青道：“从来没人寻过我和母亲。后来张叔叔说，可能想寻我们的人自己都忘记了。但张叔叔还是提醒我，不要跟别人提起跟他往来的事情。如果有人问，就说他是一个偶尔来往的族叔。”

赵青想起往事的时候，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伤感的神情。他看着黄蝶明丽的面容，接着道：“这些年我就一直生活在崇文院。我原来以为我只有张叔叔一个亲人，最近才知道我原来还有一个——”

“哦，你还有什么亲人？我认得的么？”

赵青憨憨笑道：“不就是阿蝶妹妹，你嘛……”

黄蝶脸红道：“你这个呆瓜，谁是你的妹妹？瞎三话四，不想睬你了。”

黄蝶看着赵青憨笑，也不由得心中欢喜，便接着问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我问过张叔叔，好像这事情跟我的父亲有关系。以前张叔叔总说我长大了再告诉我，还说有很多事不知道反而更好，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。”

“你的父亲？”

赵青道：“对，这点跟你倒有点类似。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我的父亲，而且我母亲和张叔叔，对我父亲总是闭口不提，也不许我问。但是张叔叔对我父亲一直很尊崇，这里面有什么道理，我就不清楚。”

黄蝶心道：“原来阿青的身世也是这么可怜，难得他自己能有今天的成绩。”便柔声道：“那你现在长大了，可以再去问问你的张叔叔。一个人的出身并不重要，但一个人有权利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阿青，你说对吗？”

赵青道：“嗯，你说的对，张叔叔在禁军当差，现在驻扎在澶州。等……我带你一起去看张叔叔。”

黄蝶脸一红道：“我去见你的张叔叔做什么？”

赵青脸也红了道：“你这么聪明，可以帮我问问张叔叔……他见到你……一定会很欢喜你。”

黄蝶看着远处的湖面，道：“阿青，你怎会把你身世的秘密告诉我了？你不怕我告诉别人？”

赵青道：“对你我不会有任何秘密。你刚才提到朔月，我没……跟朔月讲过。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。”

“阿青，你放心，我会保守你的秘密的！”

湖面，微光，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