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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一章 赵青之反思

灯早就熄了。窗外的月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,在床前铺了一道细细的白。

赵青翻了个身。

枕头有点硬——来安南之后他一直睡不惯安南的硬枕,但他也懒得换。再翻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土夯的,刷了一层白灰,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。

赵青今天没去医馆。春生带的话应该带到了,黄蝶也不会怪他。但他躺在床上,总觉得今天缺了点什么。每天午后去医馆,帮她理理药材、递递东西、坐在门口看她忙——这件事做了这么久,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今天忽然断了,身体还记得,脑子里也还惦记着。

“明天早点去!”赵青心里暗道。

然后他又想起今天的事。

今天学堂休沐,他到门口就被高俊堵住了。高俊穿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,头发梳得齐整,跟平日判若两人。赵青当时就笑了——他认识高俊这么久,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。手脚没处放,话也说不利索,像是个十八岁头一回上门的愣头青。

可高俊已经三十多了。

一个在战火里滚过、在大宋和大辽的街巷里钻过、见过最脏最冷的人心的谍报老手,因为要去见一个姑娘的父亲,紧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。

赵青想到这里,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

他想起傍晚的事。高俊和阿娥父亲说话的时候,他坐在旁边喝茶。高俊不是不会说话的人,但那天的几句话,反而比那些能说会道的更动人。阿娥父亲问:“你是汉人,怎么来了安南?”

高俊想了想道:“我是跟着赵公子四处走的。现在突然到了安南,公子不想走了!俺也就不想走了!”

阿娥父亲问:“安南有什么好?”

高俊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很笨的话:“这里有个人,煮茶给我喝。我喝了第一碗,就知道我不用再走了。”

赵青当时端着茶碗,差点把茶喷出来——他觉得俊哥这话直得没法接。但阿娥父亲听了,看了高俊一眼,端起酒碗,跟他碰了一下。
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
赵青后来听阿娥说,按安南当地的风俗,订婚的日子要看吉时,族里的老人要念几句祝福的话,然后男方要带一坛酒、槟榔、一对红烛。高俊那天带的酒和槟榔,都是事先问过阿娥的——酒是从驩州最好的酒铺打的,槟榔是阿娥亲手准备的。

“他问过我父亲爱喝什么酒。”阿娥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眼里的光很亮。

赵青听说了这个细节,心里动了一下。高俊这个人,平时什么都藏在心里,不说不笑不张扬。但他会去打听一个老人家爱喝什么酒。

一个漂泊半生的人,倒笨拙得像个毛头小伙子。

赵青又翻了个身,面朝窗外。

月光照在窗台上,他看见一只小虫在月光里慢慢爬。驩州的夜晚不安静——远处的狗叫、近处的虫鸣、谁家院子里有人说了句梦话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反而让人觉得安稳。

赵青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自己跟黄蝶成婚,也会是这样么?

族里的人聚在一起,有长辈念祝福的话,有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有人带酒来、有人带茶来。阿娥说安南的习俗是新人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——什么树都行,种下去就活了,以后年年长。

他想到了以前说的,盖一所房子,周围种上梧桐树,每棵树上都刻上黄蝶和自己的名字。黄蝶的名字刻在上面字要大一些,自己的名字在下面字要小一些。

黄蝶还问为什么?自己说阿蝶是家主,自然名字要放在上面,字体要大一些。

嗯,几年前说过的话,但好像就是昨天才发生。

赵青又想到黄蝶站在院子里,手边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,她可能低头看看土,抬头看看天,然后笑着对他说:“种好了么!”

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。甜蜜是甜蜜的,但自己知道,这还不是时候。

但,没想到高俊跟着自己来安南,他倒先找到了自己的归宿,真好!

赵青辗转反侧。

阿娥的父亲——一个普通农人。农家院子是那样简陋,甚至想到了少年时跟母亲住在汴京乡下的小院子。

同样是简陋的,但跟母亲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才是自己想要的,也是他毕生追求的。

正如——阿娥家的小院,他看到了高俊都没看到的温馨。

但黄蝶的父亲——龙编公领静海军节度使!这个名号却瞬间让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
自己曾经面对过张叔叔——都部署大人,统领宋军的将领。

面对过平章相公——寇准,甚至自己的姨母——承天太后萧绰。

勇气自己是有的,面对那些人的时候,他从未后退过半步,也未曾为阿蝶做过的事而胆怯过。

但自己来到安南寻找阿蝶,不就是不想再去面对这些么?

未曾想——黄蝶的父亲!龙编公!静海军节度使!

赵青的手心微微出汗,但想到黄蝶清澈的眼睛,面对受伤的高棉人的细心和认真,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嗯,该面对的总该面对,有阿蝶在,即使前路未定,也不会迷路。

在战争中,自己与阿蝶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信心——现在自己再不会因任何事离开阿蝶。

明天就告诉阿蝶——俊哥订亲了,她也会高兴的。

赵青想着黄蝶高兴的样子,他也合上了眼。

高俊做到的事情,自己一定也可以做到。

赵青在黑暗里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窗外的月光暗了一些,云遮了半边。赵青的呼吸渐渐匀了,身子慢慢放松了。

恍惚中,赵青似乎嗫嚅道:“母亲……阿蝶……阿蝶……母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