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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四章 北风渐紧

咸平六年八月二十一日。

大理国贡院驻汴邸店,密室。

一灯如豆,将两人身影长长投在壁上,随风微晃。

高韦煊负手立于窗边暗影中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北风马场那边,与那刘宝、萧朔月一干人的动静,可都盯牢了?”

侧后方,一身深灰劲装的老臣高士英微一躬身,答道:“世子放心,钉子已下。我们有个叫高俊的子弟,轻功颇有根底,尤擅听风辨迹、过目不忘。现已运作妥当,在北风马场充作夜班马夫,出入便利,无人起疑。”

“甚好。”高韦煊微微颔首,“记住,只眼观,勿手动。片痕不留。”

“老臣谨记。”

沉默片刻,高韦煊问道:“高俊近日,有何所见?”

高士英上前半步,声音更轻:“据他所述,马场常有自称澶州来的马商走动,然观其行止步伐,绝非寻常商贾。马场亦时常派人前往澶州,恐彼处……设有一中转枢纽。”

高韦煊眼中精光一闪:“澶州……果然。继续盯紧,尤其留意往来文牍与货物夹带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赵青与黄蝶的底细,可再有发现?”

高士英摇头:“赵青此人,背景依旧干净如纸,父母早亡,一身武功来历成谜,许是天资卓绝。黄蝶自广南而来,家世清白,唯一叔叔在汴京经商,虽家境优渥,但与宋室官场毫无瓜葛。眼下看来,二人似只是偶然卷入。”

“偶然?”高韦煊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,“与那刘宝等人过从甚密,便无偶然。给我死死盯住,一丝一毫都不可放过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在幽暗灯火下显得深邃难测:“英叔,此非江湖恩怨,实乃军国棋局。我等身在暗处,每一步,都关乎大局。”

高士英肃然,深深一揖:“老臣……明白!”


与此同时,北风马场议事厅内。

议事厅内仅有一盏牛油灯在铁架上燃烧,光线昏黄,将两人晃动的身影投在墙上,仿佛巨兽蛰伏。

刘宝背对着入口,正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剔着手中一枚蜡丸边缘的封泥。那蜡丸不过拇指大小,色泽暗红,看似普通,但封口处却有着极细微的、规律性的螺旋纹路——这是只有特定手法才能无损开启的“鬼工球”式密信。他动作沉稳,但眉宇间凝聚着一丝专注的凝重。开启此物,急不得。

萧朔月静立一旁,已换下白日那身襦裙,穿着一套宽松的深色胡服,长发简单束起。她目光落在刘宝手中的蜡丸上,却又似乎穿透它,想着中秋之夜与黄蝶同游夜市,想着那枚指环。

地室阴寒,一股渗入骨髓的湿气悄然弥漫。她正凝神间,喉间忽地一阵刺痒难耐,侧过身去,以袖掩口,压抑着低咳了数声,肩背微微起伏。

刘宝手中小刀一缓,未曾抬头,声音里却带上了关切:“汴京秋夜风露重,表妹可是连日劳心,侵了寒气?”

萧朔月已止住咳,放下衣袖,面色在昏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却摆了摆手,声音依旧平稳:“不妨事,不过是地室旧尘罢了。”她迅速将话题拉回,仿佛那阵咳嗽从未发生,“你且说说……是否在赵青身上发现了我上次提到的指环?”

刘宝一边继续操作,一边道:“赵青那里我观察过,似未发现什么指环。”

萧朔月冷笑一声道:“是么,既已送人,自然发现不了。”

刘宝吃了一惊道:“表妹有甚发现?你怎知指环的去向?”

萧朔月道:“前日本来想带赵青去夜市,我让伙计制作了一枚相似的指环,就想着试探一下赵青。谁知赵青始终与黄蝶在一起,只好跟黄蝶一起去。终了黄蝶还不想带赵青去集市,却不知为何。许是两人有什么不开心的事,也许是小姑娘闹脾气。”

刘宝一边弄着蜡丸,一边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我本想把铜指环带回来,再想办法试探一下赵青。”萧朔月缓缓道:“谁知,阿琼那小丫头说露了嘴,说黄蝶有一枚几乎完全相同的指环。我想黄蝶乃南方来的,怎会有北地的同心獾纹指环。我就激着黄蝶把指环拿出来瞧瞧。那指环正戴在她手上,果然是我想寻的那枚。我便问哪里来的,黄蝶便道……是赵青之物……暂时送于……送于……她玩的,还说什么要归还……罢了!”

萧朔月止不住地叹气。

刘宝赶忙停下来道:“这么说,母亲要找的人……也即是我的小姨母……也即是赵青的母亲,是确定无疑了?”

萧朔月道:“没错。赵青哥哥身上的凰纹,这世上除了我们萧家绝无第二家。他是我萧家之人,确定无疑。据我所知,我萧家人,除了小姑母,绝无第二人流落在外。再说那指环,铁证无疑了。”

“照此说来,赵青兄弟,就是我的亲表弟,也是你的远房表哥?”刘宝道:“冥冥中自有天意,想不到赵青真是我们的亲兄弟,哎……”

刘宝又道:“朔月,你看他的眼神,已越过了任务。莫忘了,他首先是母亲要找的人,其次才是……赵青表弟若是动摇了你的心,公私若紊,你我万劫不复。”

萧朔月黯然道:“他如今是宋人赵青,心系南国女子。若一朝知晓身为契丹萧氏之后……”她顿住,目光如冰又如火,“这其中的翻覆,岂是儿女私情足以涵盖?我之所为,亦非尽为私心。”

萧朔月接着低声道:“身份是确凿了。可他如今……全然不知。既心有所属,此时点破,恐生不测之变。”

刘宝道:“表妹,感情之事且勿勉强。但是赵青毕竟也是我们的亲人了,这等大事,我们是否要立刻汇报给母亲?”

萧朔月道:“暂时不要。你忘了,这是姑母秘密交待我的私事,你怎汇报?我们自有该做的事体。”

刘宝压低声音:“不过瞒报此讯,风险极大。然则,表弟身份特殊,他长于宋地,与宋人乃至朝廷或有我们不知的牵连。此时上报,太后若下急令,或接引或处置,都可能打草惊蛇,坏了我们在这里的根基。”

萧朔月接口,语气决绝:“正是。暂且将他置于你我眼前,护其周全。”

刘宝道:“表妹,那黄姑娘确是良善之人。我提醒你,有些缘法,强求反易成劫。”

萧朔月道:“我自有分寸。我上次说过,青哥……若知道自己的身份,黄蝶怎配得上?我萧家的女儿,难道会看错人、输于人么?”

刘宝道:“嗯,你仔细斟酌便好。那我们与表弟暂时还是朋友相称了。”

“没错,你那蜡丸有没有打开?”

刘宝急忙继续去弄他的蜡丸。

又过了片刻,刘宝道:“表妹,开了。”接着刘宝从蜡丸内取出素绢一幅,展开后约一掌宽、两掌长,又待半盏茶,字迹渐显。

刘宝立刻起身道:“有圣谕!”

萧朔月立刻起身至刘宝身侧,恭敬侍立。

上谕:
北院林牙刘宝,并赤凰卫萧朔月知悉。

长生天示警,漠北今岁白灾甚酷,牧草尽凋,牛羊毙野。诸部生计维艰,人心浮动。北府宰相萧挞凛等,屡以“南库丰饶,当取以饲我族裔”为辞,于牙帐聚议,声嚣日上。

朕,虽屡加申饬,然天时不佑,恐难久抑群情。南朝沿边兵马调度、粮秣囤积、将帅更迭诸情,尔等须星夜查探,详实具报。尤要者,侦知宋主对北疆之定策,朝中是战是和之议论,边臣有否擅启衅端之妄动。

事关国运,切记两点:

其一,尔等身处虎穴,万事以隐踪为上,非十万火急,不得妄动刀兵,曝露行藏。 其二,所获讯息,需加甄别,务求确凿。宋人狡黠,惯放烟幕,虚虚实实,不可不察。

朕知尔等素怀远略,不轻言战。然时势逼人,若南朝示弱,或有机可乘;若其固若金汤,则我亦不可妄动,徒耗元气。是战是和,朕需尔等为耳目,为权衡。

另,前谕所查故族遗脉之事,可并留意,然国运关急之时,汝需以国事为重,不可因私废公。

此谕阅后即焚,不得留痕。

以青牛白马为记,勿负朕望。

统和二十一年七月初三


读至“白灾甚酷”“萧挞凛等声嚣日上”时,刘宝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。萧朔月则缓缓吸了一口地室中阴寒的空气,指尖微微发凉。

待看到“是战是和,朕需尔等为耳目,为权衡”及“以国事为重,不可因私废公”时,两人几乎同时抬起目光,在昏黄的光线中交汇,俱看到了对方眼底深沉的震动与压力。

刘宝将素绢缓缓置于灯上,火苗倏地窜起,吞噬了太后的密谕,最后一点灰烬飘落案台。他声音干涩,打破了沉重的寂静:

“白灾酷烈,主战派借机生事……太后虽未明言,然此信实为通牒。我等此前本是来南朝游历,所获不过皮相。若不能尽快拿出足以让太后驳斥萧挞凛的实据,或证南朝确有可乘之机……战端一开,便再难挽回。”

萧朔月凝视着那点灰烬,仿佛看到漠北风雪中哀嚎的牲畜与绝望的牧民,也看到上京帐内剑拔弩张的朝议。她声音虽稳,却隐隐绷着一线寒意:

“表哥所言极是。然‘欲速则不达’。刺探军国大政,不同于市井流言。沿边兵马、粮草囤积、将帅更迭……此等要害情报,宋人防范必严。若无稳妥内线,一味躁进,非但于事无补,恐将你我乃至马场,尽数暴露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,下意识抬手轻掩唇鼻,将那阵熟悉的刺痒压了下去,才低声续道:

“表哥,你现下也在武备堂中,可有门路得些可用情报?”

刘宝叹了口气。

“我在武备堂学的是马军,多是些粗悍军汉,平日操练奔走,于军国机要实在沾不上边。”
他略一沉吟,又道:“若说能接触上层消息的人……倒是赵青表弟。”

萧朔月微微一怔。

刘宝继续道:“他在参武堂。那里培养的多是谋略之才,平日接触的也多是军政机要。再者赵青为人机警,在崇文院做事多年,虽职级不高,却也结识不少人脉。若他肯出手相助……”

话到这里,他却没有再说下去。

萧朔月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摇头,低声道:

“你说得对……此时此刻,若青哥真是自己人,以他身处之地,或许能接触到我等难以触及的层面。”

话音未落,地室寒气似乎又重了几分,勾得她喉间那股不适再次涌上。她侧首,以袖掩口,一连串压抑却清晰的咳嗽从喉间溢出,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揪心。肩背轻颤,之前灯下那份苍白的颜色,此刻更无一丝血色。

刘宝立刻上前一步,虚扶住她,眉头紧锁,忧色更深:

“表妹,你这咳声,自中秋后便时好时坏。是否真在夜市那晚着了寒气,一直未愈?此地阴湿,于你病体大为不利。”

萧朔月止住咳嗽,放下衣袖,气息微促,却摇了摇头。

她并未直接回答刘宝的追问,眸中光芒闪动,似在权衡什么。片刻后,她忽然抬眼直视刘宝:

“表哥,明日武备堂休沐之时,可否请青哥来马场一叙?”

刘宝一怔。

“请表弟过来么?”

“嗯。”萧朔月轻轻颔首,声音放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便转告青哥,说我自中秋赏玩归来,不慎感染风寒,身子一直不见大好,近日咳得厉害。心中……甚是烦闷。若他课业之余得空,可否过马场一叙,权当探病解闷。”

刘宝微微皱眉,似乎一时未尽明白。

“你是说……借探病之名?”

萧朔月静静看着他,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刘宝这才明白她的用意。他凝视着萧朔月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,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

“好。你放心。我明日休沐之时,必请表弟前来。”

萧朔月微微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已空无一物的灯盏旁,仿佛又看到了那封已然化为灰烬却重如千钧的密谕。

地室依旧阴冷。

而一场微妙而复杂的暗涌,已在无声处悄然开局。汴京城中灯火如昼,笑语未歇;而北风已起,无人可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