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七章 知己再会面
红河口外,海风猎猎。
连绵数里的营寨依山而立,旌旗如林。各营将士往来巡视,甲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。山下江海交汇,远处隐约可见一支支高大的海船停泊于海面,桅杆林立,正是宋朝册封使与水师驻泊之处。
阿礼一行人来到中军大帐外。
守帐军士早已得令,见阿礼到来,立即入帐通报。
不多时,一名亲兵快步走出,抱拳道:“李统帅有请。”
众人步入帐中。
大帐内,一幅巨大的海防舆图悬于木架之上,几位偏将正围于图前议论军情。
帐中央,一名身披乌铁山纹甲的中年将领正负手立于图前。
此人身形修长,神情沉稳,一双眼睛清澈而锐利,虽不怒自威,却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,让人见之自然而生敬意。
正是华闾殿前指挥使——李公蕴。
阮知礼抱拳躬身,“末将驩州团练使阮知礼,奉枢密院军令,前来听候统帅节制。”
李公蕴转过身,目光先落在阿礼肩上的伤处,微微点头,“路上遭伏,本帅已收到塘报。伤势如何?”
阮知礼回道:“幸得舍妹与舍妹婿相救,暂无性命之忧,只是短时间内已难亲自领兵。”说着,他侧身介绍黄蝶,“这位便是舍妹黄蝶。”
黄蝶上前,行了一礼,“见过李统帅。”
李公蕴微微颔首,神色温和,“芳安郡主救治军士之事,本帅亦有所闻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黄蝶只是轻轻一笑,并未多言。
阮知礼又望向赵青,“这位是赵青赵先生——舍妹婿。自末将受伤以来,营中军务、行军布置、警戒调度,皆由赵先生代为主持,诸军上下,亦多赖赵先生维持秩序。”
李公蕴目光终于落到赵青身上。
赵青此时并未穿儒衫,而是一身普通安南军士装束,腰间佩刀,衣甲虽普通,却收拾得干净利落,举止沉稳。与当日在书院执卷讲学相比,竟判若两人。
李公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。他知道赵青博学多才,胸怀民本之志,却未曾想到,此人竟还能治军。
“赵先生,”李公蕴竟当众军将领微微躬身施礼道,“昔日一别,今日再得相见,风采更胜往昔!”
黄蝶和阮知礼,皆心中暗自惊讶,“怎地!阿青是识得李公蕴的?”
黄蝶扫过赵青,但赵青只是对李公蕴叉手还礼道,“小民赵青见过李统帅。”
李公蕴身边将领也露惊讶之色,皆心道李统帅对一个平民恁地恭敬。
李公蕴没有多问,只是对赵青再微微点了点头,“赵先生一路北来,辛苦了!”
“李统帅过誉,”赵青恭敬道,“不过代阿礼兄维持营务,不敢言辛苦。”
李公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转身望向舆图,“枢密院关于阮团练使受伤之事,塘报已至。如今军情紧急,各处皆需用人。”说着,他伸手点向海边一座临海山头,“因此,本帅已接枢密院军令,为你部划定驻防之地。”
众人顺势望去,那是一座距离中军约数里的山岗。岗上修有木栅望楼,可俯瞰整个红河口海面。
李公蕴缓缓说道:“此处为前沿观察哨,本帅亲自去看过,地势高,易守难攻,并无大战之险。也见朝廷对阮团练使关心之意,只是距离中军稍远一些。”
“阮团练使,”李公蕴接着道:“你如今有伤在身,不宜再赴前线。你部便驻守此处即可。你们无需参与主力调动,只需日夜观察海上宋军动向。若宋军船队稍有异动,不必恋战,立刻撤回中军,与本帅会合。”
阮知礼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李公蕴轻轻点头,随后,他目光望向帐中众人,“诸位一路奔波,先去安顿吧。”说到这里,他又望向赵青:“赵先生,请留一步。”
阮知礼微微一怔,但见李公蕴神色自然,自己猜不透李公蕴和赵青之间的关系,但也只得与黄蝶等人一同退出了中军大帐。
帐帘缓缓落下,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李公蕴脸上的威严缓缓散去,露出一丝笑意:“未曾想到,兄弟不仅学问过人,还深谙治兵之道!”
众人退去,李公蕴不再称呼赵青为先生。
赵青笑了笑,“只是当年随军久了,耳濡目染,又蒙几位将军指点过一些皮毛,不敢称会。”
李公蕴轻轻摇头,“皮毛?方才阮团练使道,自他受伤以来,一营军务皆由你主持。若只是皮毛,可稳不住一营军心。”
赵青只是笑而不语,李公蕴走到舆图前,望着红河口方向,神色渐渐凝重:“眼下局势,比我预料的还复杂。宋军未动,并不可怕……可朝廷……未必平静。”
赵青沉默片刻,也缓缓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李公蕴转过身,看着赵青,“赵兄弟,若你驻守之地,发生任何与你职责无关之事,无论大小,不要迟疑。立刻带着阿礼、郡主他们返回中军。剩下的一切,由我承担——我李公蕴自会为兄弟做主。”
赵青望着李公蕴,已明白他话中的深意,他没有追问,郑重抱拳:“三郎放心!青记住了。”
李公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“哥哥还有一句,照顾好自己。如今的安南,比任何时候,都更需要像你这样的人。”
赵青微微一笑:“三郎亦当保重。”说罢,转身离去。
帐帘掀起,又缓缓落下,李公蕴独自立于舆图之前,久久望着赵青离开的方向。帐外海风卷动军旗,猎猎作响。良久,他才低声自语:“若这样的人,能长留安南,辅我李公蕴……”
又轻轻叹息了一声,“实乃安南之幸!”
一路上阿礼虽好奇赵青与李公蕴的关系,但黄蝶似乎完全当作未曾发生过,自己也不便多问。
半个时辰后。
赵青、黄蝶、阿礼等人率领所属军士离开中军,沿着海岸山道一路向南。
夕阳渐渐西沉,一座临海山岗出现在众人眼前。山顶筑有木制望楼,四周木栅环绕,虽不大,却足以俯瞰整个红河口海面。
远处,宋军海船静静停泊于海天之间,桅樯如林,在夕照下泛着淡淡金光。
赵青缓缓抬头,望向那片平静的大海。他心中明白,真正的风浪,并不是来自海上。
众人来到山顶时,已近黄昏。
这座观察哨依山临海而建,营寨虽不大,却修筑得颇为坚固。木栅环绕四周,中央立着一座两层望楼,登楼远望,整个红河口尽收眼底。
海风吹过,远处宋军战船静静停泊在海天之间,白帆低垂,数十艘大小战船首尾相连,如同一条沉睡的长龙。
阮知礼扶着木栏,望向海面,不由点了点头,“李统帅所言不错。这里视野开阔,若宋军船队有所动作,我们必能先一步发现。纵然敌军登陆,也有足够时辰退回中军。”
赵青没有说话,他也缓缓登上望楼。海面一览无余,宋军的一举一动,几乎都逃不过这里的眼睛。
赵青心中暗暗点头,李公蕴的判断没有丝毫问题。若只是防备来自海上的敌人,这里的确是一处极好的观察阵地。
然而,他并未停留太久,而是独自走下望楼,绕着整座山头缓缓巡视。
一步、两步。他的目光,不再望向海面,而是落向山后的树林。那里林木茂密,山势蜿蜒,一条狭窄山道通向中军方向。除此之外,再无第二条宽阔可供大队人马通行的道路。
赵青停下脚步,沉默良久。若敌自海来,此地可守,可退。若敌自陆来……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的营寨。
木栅、望楼、山道,还有两侧陡峭的山坡,这里便会成为一座孤悬海边的小岛。一旦退路被断,全营上下,纵有千般本事,也只能背海死战。
想到这里,赵青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只是,这些都只是自己的推演。李公蕴布置此地,本就是为了监视宋军,并非应付来自背后的敌人。况且,眼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,会有人从陆路来袭。
他说出来,只会徒乱军心。赵青收起思绪,神色依旧平静,“阿礼!”
“阿青!”阿礼应道,“何事?”
“把前哨向前推进。山前山后,各增设暗哨一组。夜间巡哨,务必不得间断。”赵青缓缓道。
阮知礼微微一怔,“阿青,此处已十分安全,还要如此布置?”
赵青望着远处山林,只淡淡说道:“战场之上,多看一步,总不会错。”
阮知礼点头,不再多问,转身安排去了。
赵青继续沿着山崖缓缓前行。
海风迎面吹来。他低头望去,只见山崖之下并非绝壁,而是一片狭长的礁石浅滩。此时正值退潮,礁石之间隐约露出一条可供小舟靠近的水道。
赵青默默将这一切记在心里。就在这时,阿琼伴着黄蝶也走到了崖边。她望着海面,忽然笑了笑:“阿蝶,还记得吗?小时候咱们总偷偷跑到驩州海边捡贝壳。”
黄蝶也笑了,“当然记得,每次都是福伯追着我们跑。”
阿琼望着远方起伏的海浪,眼中带着几分怀念。“这一片海,我可跟驩州的海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赵青闻言,不由回头望了她一眼。随即,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海潮。海面平静,山林寂静。可不知为何,他的心中,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