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章 微服·短剑
九月底了,离阮明辉的晚宴已经过去半个月了,而驩州的炎热也逐渐降低了。
那天午后,赵青刚从尚文书院出来。
深秋的风吹过街口,吹落了几片梧桐叶。赵青手里拿着一卷书,正准备沿着石板路走去医馆的方向。文福伯早上说了,今晚要炖鱼汤。
“赵先生。”一个人从路边的榕树影里走出来。
一名身形精干的安南汉子,说的却是汉话,约莫三十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的布带。
这人走路的步子很轻,赵青看了他一眼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先生叨扰,”汉子微微躬身,神态恭敬,压低了声音道,“我家主人是先生旧友,就在不远处——前面街角的小酒馆,欲与先生一会。”
赵青打量着他:“是哪位朋友?”
“我家主人只告诉小人,上次在学堂听了一堂课,欠先生一个回礼。”
安南汉子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“我只是跑腿的”的坦然,“您去见了便知。”
赵青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跟着那安南汉子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一家小酒馆——竹木搭的棚子,门口的布幌子已经洗得发白,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。午后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妇在柜台后面打盹。
安南汉子掀开竹帘,侧身恭敬请赵青进去。
酒馆比外面看着宽敞些,光线从竹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青色布衫的男人,斗笠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他正低头倒茶,动作很慢,像是故意拖长每一个动作。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,在斗笠边缘缭绕片刻,模糊了帽檐下的轮廓。
赵青站在门口,看不清那人的面孔,甚至分不清他是在品茶,还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看到赵青进来,那人连忙起身拱手道,“赵先生,上次得仰风采,今日再会,幸何如之!”
借着那人抬头的时候,赵青这才看清了来人——李公蕴。
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寻常——青布衫,腰间没有玉佩,脚上一双旧布鞋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个赶路歇脚的商贩。但赵青见过他坐着的姿态——那是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,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。
“李公!”赵青叉手行礼,恭敬却不失本分。
“赵先生!”李公蕴连忙起身道,“且勿如此,你是我敬重之人,上次得见先生风采,心常向往之。唤我三郎便好。”
赵青见李公蕴坦诚,便在李公蕴对面坐下,“三郎过誉了,怎在此处见到你?”
赵青心忖,李公蕴在此处约见自己,再看看李公蕴的装束,想来绝不会是来同自己谈论孟子的。他又打量了一下李公蕴,等着他开口。
李公蕴笑了,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给赵青斟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驩州入秋了。”等赵青端起茶,李公蕴才道:“却仍比华闾温热几分。”
赵青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他看着李公蕴的眼睛,继续等着。
李公蕴也看着赵青。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木桌,桌上只有一壶茶、两只碗、一碟花生米。酒馆外面偶尔传来一声叫卖,老妇的鼾声断断续续。
“赵先生,”李公蕴终于开口,“主上……派我来巡察驩州防务。”
李公蕴说“主上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恭敬,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犹豫。赵青注意到,他放下茶碗的时候,碗底轻轻磕了一下桌面。
“陛下对驩州的军备不太放心。”李公蕴道,“故着我来看看。”
赵青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知道,”李公蕴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青,“我来看什么,是主上早已定好的。”
赵青的指腹在茶碗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。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——李公蕴是被人派来“摸底”的,而他要摸的底——是阮家,是黄蝶父亲。
赵青的心思翻了几番,“三郎,这等事,你似乎不该跟我说。”
“赵先生勿多心,”李公蕴道,“上次在书院,匆匆一瞥,今日本想促膝长谈……”
李公蕴顿了顿,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粗瓷茶碗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三郎俗务缠身,今日就不兜圈子。某在驩州,已得知先生乃龙编公阮公未来之娇婿。阮公——某素敬仰之。赵先生,某就问你……阮公可知自己的处境?”
赵青心中又咯噔一下。
李公蕴也不等他回答。他自己接下去道:“阮公乃本朝老臣宿将。陛下信任他,但也忌惮他。他这个位置上的人,功劳太大了,手里又重兵在握——主上睡不踏实啊!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青。
“我去看了驩州的布防。”李公蕴道,“阮家的军力……比我想象的还强一些。”
赵青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这就是主上让我来看的。他要知道,阮家的势力到底如何,有多少人,能不能动。”
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老妇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“三郎!”赵青起身躬身行礼道,“你如实相告,在下感激。但……”赵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。
“先生莫要如此,”李公蕴连忙托住赵青的臂膀,“阮公——也是某敬仰之人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那些复杂的、政治的东西。像一个人提起他尊敬的前辈,只是简单的“敬仰”两个字。
“某与阮公虽无甚交往。”李公蕴道:“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他在边境打了大半辈子的仗,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为了大瞿越国!”
赵青看着他。
“我也敬仰你。”李公蕴道。
赵青微微一愣。
“上次在学堂听了你的课,”李公蕴道:“你讲孟子,讲民为贵。我回去想了很久。”他放下茶碗,把身体微微前倾,像要说什么郑重的话。
“我见过的读书人很多。但能让自己信自己说的那些话的人,不多。”
赵青没有接话,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,阳光穿过竹帘落在那碗茶汤里。
“赵先生,”李公蕴的声音低了一度,“我今日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做什么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”
他停了停,“请阮公留心,风暴可能很快就来。”
赵青缓缓抬起头。
“今日某与先生相见,”李公蕴道,“不是替别人传话。是我自己想来。先生既为阮公娇婿,某不想看着阮公在不知情的时候,被人一刀捅了。”
赵青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但看着李公蕴,只觉得李三郎眼神磊落。
李公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风吹动竹帘,光影在地面上晃了一下。
李公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
一柄短剑。鞘是深褐色牛皮,磨得发亮,几道划痕深深浅浅地刻在上面。剑柄缠着旧布条,已经被汗浸出了暗色。
“这东西跟了某好些年了。”李公蕴的声音随意了些,“虽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,但却是某心爱之物,带在身边最久。”
赵青低头看着那柄剑。
“我们安南人交朋友有个规矩——”李公蕴笑了笑,“好朋友相交,要送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。”
他拍了拍那柄剑:“这柄剑——送给你。”
赵青抬眼看他。
“赵先生不用多想。”李公蕴说,“此物并非珍品,更非北朝名剑。但如果你日后有什么难处——”他迎上赵青的目光,“遣人持此物来找我。我见到了,便知是你的事。”
赵青起身恭敬接过短剑。剑上镌刻着李公蕴的名字,剑柄金丝缠绕,虽非名剑,也是少见的贵重之物。
“谢三郎赠剑!”赵青朗声道。
“吾安南也圣人之地,”李公蕴道,“你我二人义气相交,他日若见此剑,某一定出手!”
赵青伸手,指尖触到了剑鞘。牛皮被磨得很光滑,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——李公蕴贴身带着的。
赵青想了想,从身边的书卷中抽出一卷书册,“我未曾带甚礼物,我是教书先生。我手中之书卷,是我珍惜之物,便赠与三郎!”
李公蕴见书卷上手书孟子二字,字体庄重,显是赵青手书。双手恭敬接过书卷,“某——谢先生赠书,某必放于身边,常习之。”
李公蕴说完,给自己斟了最后一碗茶,仰头饮尽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把茶碗倒扣在桌上。
“某该走了。”李公蕴道:“离开军营已久,天黑之前,要出驩州城。”
赵青也站起来。他把那柄短剑收进怀里,剑鞘贴着胸口,已经有点凉了。
李公蕴走到酒馆门口时,侧过头来,朝赵青抱了抱拳。没有多说一个字。他掀开竹帘走进午后的阳光里,那个青布衫的身影沿着巷子走远了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消失在街市的嘈杂中。
赵青站在酒馆门口,目送那个方向。风吹过来,竹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短剑,又抬头看看天色。深秋的日头已经偏西了,医馆的方向,炊烟正在升起。
赵青沿着巷子走出去,一路走到了医馆门口。
黄蝶正在院子里收草药,看见他进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今天怎么晚了?”
赵青在石桌边坐下,没有回答。他想了想,轻声道:“路上遇到一个朋友,聊了几句。”
黄蝶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收完最后一捆草药,拍了拍手上的碎叶,走到他身边坐下来。
“什么朋友?”
赵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一个……在学堂认识的。”他说,“他今天要走远路,来跟我道个别。”
“你在驩州交了新朋友了,”黄蝶点了点头,没有接着追问。只是她低头把石桌上散落的枯叶扫进掌心。
赵青把怀中短剑取出,交给黄蝶,“朋友临走前,倒赠送了一柄短剑。阿蝶,你收着吧。”
黄蝶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扫那些叶子。
“既是你朋友所赠之物,”黄蝶轻声道,“便收好,交给我做甚。”
“诺!”赵青朗声道,“谨遵黄蝶大人钧令!”
“你这个家伙!”赵青的口气把黄蝶逗笑了。
黄蝶的笑声暂时压住了赵青心中的烦闷,心道李公蕴之事还是先不要让黄蝶知道。
黄蝶又看了赵青一眼,她把枯叶倒进墙角的竹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福伯炖了鱼汤,进去吃饭吧。”
赵青站起身来,跟在她身后。
走进内堂之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天边——暮色正在合拢,从西边漫过来,把驩州城的屋檐染成一片深沉的暗红。
赵青把那柄短剑往怀里又压了压,然后进了门。
鱼汤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