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十九章 雄州之路·虽千万人吾往矣
景德元年十月十七日丁未。
日头偏西。
赵青估摸着，此地已离开德清军五十多里，而澶州也变得更加遥远了。张叔叔！
张叔叔在澶州还好吗？张忠义渐渐衰老的面孔始终浮现在赵青的脑海里。张叔叔已年过六旬，但却只能挣扎在战场上。
赵青想到幼时张忠义在小村子的打麦场上教自己练武的日子，仿佛还在昨天。如今张叔叔老了，他的一生是怎样的一生啊！张叔叔在军营里始终保持着威严和肃穆，但张叔叔只要与自己和阿蝶在一起，他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慈祥的老人。也许这不仅是亲情，也许这是张叔叔真正想成为的人——一个普通的老人。但想成为一个普通人，却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啊！
霜冷天寒。
黄蝶、赵青二人并辔而行于北上的官道上。当赵青在马上出示“赤凰卫南面详稳 萧慕青”的腰牌时，辽军哨卡的士卒便躬身退避。
“阿青，歇一会儿吧。”黄蝶的声音很轻。
听到黄蝶的吩咐，赵青立刻勒住马缰，翻身下马，又稳稳当当地扶着黄蝶从马上下来。
黄蝶从马背上取下药囊，坐在路边一块半埋的界碑上。那药囊旧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。里面还有晒干的艾叶、碾碎的甘草，以及几卷干净的麻布。
“阿蝶，”赵青看着黄蝶的药囊，轻声道，“我记得这个药囊，你在武备堂的时候，便带在身边。”说着赵青把身边的水囊递给黄蝶，“你喝点水。刚才我问过哨卡的士兵，说沿官道再北去二十里便有驿站，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夜了。明天我们再上路。今天……真苦了你了。”
看着斜阳中黄蝶疲惫的面孔，赵青的心中充满了怜爱与心痛。
“是呀！”阿蝶道，“那时阿琼还跟我们在一起，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否已经到安南了。未曾想，江南一游，再归来，竟然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……”
提起阿琼，赵青想，如果当时自己坚持护送黄蝶南下安南躲避战争，此刻会怎样？但他知道，如果真的这样做了，自己和阿蝶都不会心安。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，还能得到阿蝶的认可吗？如果得不到阿蝶的认可，那自己护佑阿蝶又有什么意义？
“阿青，你看！”黄蝶的话打断了赵青的思绪。
赵青随着黄蝶手指的方向望去，不远处的田埂上，几个村民正在默默扶起倒伏的一些庄稼，动作缓慢，却一丝不苟。辽军的马队过去，践踏了大半庄稼，他们弯着腰，试图从泥里抢回一点收成。
“他们知道庄稼活不成了，”黄蝶道，“但他们还是要扶起来。”
“因为不扶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赵青点头，“可是我们又帮不了他们什么。”赵青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
在这苍凉的河北平原上，赵青提到武备堂的时候，便想起汴京的繁华、安宁，还有和刘宝、萧朔月在一起时的快乐日子。经历了战争，才真正明白和平的宝贵。
看着黄蝶满面风尘的脸庞，赵青脱口而出道，“阿蝶，我们现在就南下，我还是把你护送回安南吧。你在这里太辛苦了。明信叔叔和阿琼一定在那边着急地等你回去！你说我做这些为了什么？”
“呆瓜！”黄蝶握住赵青的手，笑道，“这个时候，这个地方，说些什么有的没的！你要让我看不起你！”
“阿蝶！”赵青也明白这个想法的荒唐，倏地脸红了一下，“我从未在乎别人怎样看我，但这些日子我常常想，如果没有遇到你，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？”
“哼，”黄蝶看着赵青柔声道，“可能你现在正和朔月姐姐在一起吧！”
“萧慕青……朔月姐姐竟为你取了这样的名字！”黄蝶似乎在自言自语，“未曾想，朔月姐姐对你是这样的！阿青，你有没有后悔选择跟我在一起？我始终只想成为一个拿药囊的小丫头。”
“阿蝶，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，我才是我！我才知道母亲教导我的话——原来皆有归处。”赵青看着远方的天际，声音变得坚毅起来。
“等这里的事结束了，”赵青接着道，“你答应带我离开这里，你从前说的大海，我很向往！”
听到赵青提起母亲和大海，黄蝶便轻轻依靠在赵青的怀里，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原本属于萧莺莺的指环，放在手心。赵青握住黄蝶的手，在苍茫的河北大地上，两人一起念出了指环上的字：“草上露——明如月——永相顾！”
北风吹来，却吹不冷黄蝶和赵青手心的温暖。
草上露——明如月——永相顾。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癸丑。
虽有驿站的协助，但黄蝶和赵青一路上还是小心翼翼，终于在七日后顺利抵达雄州城。略作打听，便知监军大营所在。二人穿行于残垣断壁间的街巷，远远望见营中火把通明，刁斗森严。
距辕门尚有百步，一队巡逻骑兵勒马拦住去路。赵青从容取出腰牌，沉声道：“赤凰卫南面详稳萧慕青，奉监军大人令入城，有要事面陈。”
士卒验过腰牌，神色立肃，当即引二人至辕门，与守卫交接。守卫听闻要面见监军大人，重新验过腰牌，便不敢怠慢，一面请二人稍候，一面飞奔入营通禀。
寒风中，赵青与黄蝶正凝神等待，忽见营内快步走出一人，身着黑袍——却是孟刚。他在汴京时便与二人相熟，此刻目光一触，眼中微光闪动，却不动声色地躬身一礼，朗声道：“萧详稳大人！监军都指挥使大人已命小人在州衙西厅备茶，待小人迎详稳大人移步。”
孟刚引二人避开军营主道，沿内城街巷前行。不多时，一座青瓦高墙的府邸现于眼前——门楣上“雄州州衙”四字虽已斑驳，却仍透出昔日治民安邦的庄严。
黄蝶与赵青看着“雄州州衙”四个大字，对视了一眼，握紧了对方的手，终于跟随孟刚踏入了府邸的大门。两人知道，从踏入大门的那刻起，他们便终于陷入了这风暴的漩涡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