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四章 战火澶州·册封
景德元年十一月初二日壬戌辰时初刻。
霜色凝阶,晨光微寒。
州衙门前,雷焕已率三十名亲兵列队肃立,甲胄映着冷光,鸦雀无声。
寇准一身深紫公服,未戴冠,只束银带,自府中缓步而出。他昨夜独坐张忠义灵前至三更,今晨盥洗更衣,神色沉静如铁。寇准身后紧贴三名精干的贴身护卫,与一名书记官,随身携带文书、笔墨等物。另有两名幕僚在身侧相候,皆是寇准从汴京随行之人。
赵青与黄蝶早已候于阶下,赵青身着素色窄袖戎装,腰佩牙刀,黑马静立身侧。
黄蝶一袭青灰襜褕,外罩轻甲,身背素色药囊,手中握着张忠义所赠之——忠义剑。身下白马温顺低首——那是张忠义生前所赐,言“医者亦需护己,方能救人。”
寇准目光扫过二人,微微颔首。
三人翻身上马,并辔而立。
雷焕一声低喝:“开道!”亲兵分列两翼,刀鞘击地,铿然如鼓。
街巷两侧,已有百姓悄然聚观。他们不知马上青年是谁,却见宰相亲自引路,医官紧随其侧。
寇准勒马回望赵青,眼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山河之重。
他扬鞭指向北城,声如洪钟,响彻长街:“郡王殿下,出发!”
马蹄踏霜,三骑并进。
寒风卷起的飞雪在队伍周围飞扬。
辰时三刻。中军大帐。
帐内甲胄森然,旌旗垂肃。
炭盆微红,似乎想要驱散那股铁血与悲怆交织的寒意。
众将皆在帐内主位两侧侍立。北面主位空置——那是张忠义的位置,如今覆白布,上置其佩剑。
副部署王顾臣,率行军司马、粮料使诸官东侧列席。
北面都巡检使李继,率各指挥使、先锋等武官西侧侍立。
人人甲胄在身,面色凝重,目光频频投向帐门。
书记官宣名毕:“……诸将俱在,无一缺席。”
帐帘掀开。寇准缓步而入,紫袍银带,神色如铁。
赵青紧随其后,素衣佩刀,目不斜视。黄蝶立于帐角,青衣如竹。
众将齐刷刷起身,抱拳躬身:“参见相公!”
寇准神色肃穆,径直走向主位前,整衣,便向张忠义佩剑深深一揖。
寇准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道:“昨夜,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、知澶州军州事张忠义张将军——殉国了!”
帐内一片抽泣之声。李继双拳紧握,王顾臣闭目垂首。
寇准缓了缓,接着道:“张将军一生忠勇,马革裹尸,无愧社稷。”他侧身让开主位,声音沉浑如钟:“请诸位——向张将军之剑,默哀。”
甲胄摩擦声低响,众将齐整转身,面向那柄沉默的佩剑,深深垂首。李继紧握的拳背上青筋暴起,王顾臣紧闭的眼角微微抽动。时间,仿佛在这沉重的寂静中拉长、凝固。
约莫数十息后,寇准缓缓抬头,眼中已无泪光,只剩寒铁般的决绝,“哀已毕,礼已成。现在,议军务。诸位请坐。”
众将落座,寇准则立于主位左侧,赵青则立于其右,略后半步。
寇准朗声道:“诸将听令!今日之会,非为议事,乃为承志。”接着,寇准再次扫视众人,“出示陛下圣谕!”
身后书记官立刻展示一道真宗皇帝亲笔手诏,众人只见上面写有:“凡军前事务,悉听寇准便宜处置。”
待出示圣谕毕,书记官收起。
寇准缓缓道:“老夫奉陛下圣谕,赴澶州协理军机。临行赐臣此物,许臣‘承制专决’。今日之事,臣以天子之命行之。今张忠义部署不幸殉国,圣心震悼。辽寇压境,圣驾未至,军心待定。故陛下——”
“特颁谕旨:
秦郡王赵青,忠勇沉毅,才略过人,自即日起,权发遣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、知澶州军州事,总制诸军。军中大小事务,悉听其号令。若有违者——军法从事!”
帐内一片唏嘘之声。
寇准扫视众人,接着道:“张将军之功,朝廷不会忘。赵青之功,老夫已急奏汴京。天子自有恩命——开德府节度使、检校太保,已在请授之中。今日之权,是应急;他日之封,是酬功。诸位,可还有疑?”
帐中静默了片刻,众人心中暗道:原来赵青是皇子,想必是当今天子特遣来以皇室身份亲临战场。虽非皇帝亲至,众人也觉一股豪气升起。
赵青深吸一口气,缓步上前,向寇准一拜,又向诸将一揖。然后,他走向那覆着白布的主位,伸手轻轻抚过张忠义的佩剑。良久,他揭开白布,端然落座。
李继霍然起身,抱拳行礼,声震帐宇:“末将李继,愿效死命!”
王顾臣亦起身,肃然拱手:“王某,谨遵都部署号令!”
众将齐声高呼:“愿效死命!”
寇准示意众人安静。
寇准沉默片刻,对帐角的黄蝶道:“请黄医官上前!”
黄蝶不知何意,但也只好从帐角缓至主位前。
寇准又朗声道:“陛下圣谕:医官黄蝶,随侍殿下于澶州,救治将士,活人无算,仁心济世,将士感念,此乃大德。特着封怀德安乐夫人,赐从四品服色,随侍军中,护佑将士!”
寇准立于帐中,望着赵青那年轻却沉稳的身影,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欣慰。他退至左席坐下——主位已归其主,文臣当守其分。
黄蝶重归于帐角,指尖轻触药囊,她望向主位上的赵青,眼中闪出一丝微光,也带着一分忧郁。
一个时辰后。
众人皆退,帐中只剩赵青、黄蝶与寇准三人。
烛火微晃,映得帐中光影明灭。
“殿下,”寇准低声道,“那篇《国用边备策》,老夫在京时便读过。洞察至微,皆是实用之学。只是未曾想,写出此策之人,竟是如此年轻。”
赵青微微一怔,旋即抱拳:“相公过誉。青年少识浅,那不过是游学时的习作,当不得相公如此夸赞。”
“当得,当得。”寇准目光灼灼,“方才老夫亲见,殿下众望所归。不枉张老将军临终举荐——”
他声音陡然一沉:“殿下,大宋安危,如今系于殿下一人。”
说罢,便要起身行礼。
赵青连忙上前扶住:“相公万万不可!青承此大任,正惶恐不安,正欲向相公请教。但凡军国之事,青必竭力而为。相公……且莫如此。”
寇准顺势坐下,目光扫过赵青身后的黄蝶。
她脸上犹带倦色,但那双眼睛,依然清澈如潭底之水——那是见过生死、救过无数性命的人,才会有的沉静。
“夫人,”寇准拱手,“老夫在军中听闻,将士们都唤夫人一声‘救命娘子’。此等声誉,比千军万马更难得。有夫人在殿下身边,澶州无忧矣。”
黄蝶敛衽回礼,声音清越:“相公言重。妾身本是医者,救死扶伤,分内之事。至于殿下……”
她微微侧首,看了赵青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光,有信任,也有只有两人能懂的情意。
“妾身自当竭力。”
寇准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点头。
他沉吟片刻,正要开口问那心中之事。
赵青却抢先一步,压低声音:“相公,有一事……张叔叔临终前曾提及,让青务必与相公商议。”
寇准心念一动:“何事?”
赵青声音极低:“青在汴京时,曾机缘巧合,结识一位北朝权贵。那人……身居高位。数日前,他遣人密约青北上相见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:果然是他!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抬手轻轻一压,示意赵青噤声。
然后,他起身走到帐门边,掀开一角,向外看了片刻——夜色沉沉,巡哨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确认无人,他才转身回来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事,只可你知我知。夫人知,亦无妨。但除此之外,不可再有第四人。”
赵青点头。
“老夫与张将军的通信,可曾看过?”
“皆已读过。相公信中所示,青已铭记于心。”
寇准颔首:“那便好。此事……殿下有何打算?”
赵青摇头:“青已有粗略计划,但细节未定。正要请相公定夺。”
寇准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不必过谦。你能在那人面前周旋至此,已非常人所能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兹事体大,关乎两国安危,也关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赵青却明白了。
关乎两国安危,也关乎——他赵青,能否归宗。
“老夫只有一句话。”寇准站起身,目光如炬,“以后行事,但凭老夫信中所示。若有进展,速秘报于我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深深看了赵青一眼:
“殿下且记:你先是赵青,然后才是殿下。你先是张将军的义子,然后才是天家血脉。这身份,莫要忘了。”
赵青起身,抱拳肃然:“青记下了。”
寇准不再多说,只向黄蝶微微颔首,便掀帘而出。
赵青望着那晃动的帐帘,久久不语。
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——是黄蝶。
“阿青,”她轻声道,“我并不喜欢殿下……这个称号。只希望你能早日帮助朔月姐姐……结束战火。那我们便可离去了。”
赵青转头看她。烛火映在她的眼中,像是燃着一簇小小的、温暖的光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阿蝶,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