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一章 渡海
景德三年春·广南东路海上。
月圆如盘,悬于海天之间。银辉铺满茫茫海面,碎作万千粼光。海风不大,却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寒,吹得船帆微微鼓荡。商船已离明州港十七日,正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。
赵青睡不着。
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,独自站于船头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,他也不去理。只那样立着,望着南方——那个他未曾踏足、却在梦里见过无数回的方向。
一年了。
离黄蝶离开,已整整一年了。
他从澶州追到汴京,从汴京追到应天府,又从应天府追到杭州。每回都差一步,每步都追不及。后来他终于明白——她不是在躲他,也不是在成全自己,而是成全两人共同的理念——应有太平。
太平来了,但——阿蝶你怎么走了!
“阿蝶……”赵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被海风吞没。
身后传来箫声。
呜咽婉转,如泣如诉,在寂静的海面上飘荡。箫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,像是在问:家在何处?何时能归?
赵青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吹箫的是高俊——那个被萧朔月派来跟随他的大理人,曾为辽国谍报,曾在战场上九死一生,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同伴——天涯同是沦落人。
箫声停了。
高俊走到船头,在赵青身旁站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箫插回腰间,与赵青一同望着南方。
“到哪儿了?”赵青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刚过广南东路。”高俊答,“再下去,便是广南西路了。”
赵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广南西路!
他记得第一次知道黄蝶名字的时候,是在武备堂开科报名的时候,黄蝶脆生生的声音——黄蝶,广南西路静海军。
“广南西路静海军!”后来,黄蝶经常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,“你知道吗,我们那里有比中原还蓝的天,比汴河还宽的江。江口有一座祠,是供奉一个唐朝诗人的。”
“王勃?”他猜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眼睛亮了。
“因为‘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’。”他笑道,“你方才说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,笑得比桃花还好看。
那是他们的开始。
“高兄,”赵青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到驩州还要多久?”
高俊算了算:“船主说,若风向不变,再有五七日便能到白藤江口。到了白藤江,再溯江而上,上岸之后到了华闾再南下,再约莫七八日便到驩州。”
“还要五七日,七八日……”赵青喃喃道。
五七日,七八日,赵青等了一年,不差这几日。
但他还是觉得太长了。
“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?”赵青问,想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高俊笑了笑:“思乡曲。”
“你想家了?”
高俊沉默了一会儿,望着天上的月亮,声音很轻:“说实话,我也不知哪里是家。我从小在江湖上飘,跟着世子南上北下,去过的地方比住过的地方多。家乡……已经很模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:“但奇怪的是,这首曲子我从来没忘过。好像它长在我骨头里,就算我忘了回家的路,也忘不了这个调子。”
赵青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——萧莺莺。
还记得母亲临终前,自己握着母亲的手,母亲道:“人呐!安心和快乐,比什么都重要”。
“青青,”母亲弥留之际,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母亲带你来到这个世界,带你离开大宅子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珍贵的……不是权势,不是富贵……是心安,是快乐,是与你喜欢的人在一起……”
“母亲……”赵青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青青别哭。”母亲笑了,“母亲这一生,很值。”
赵青从怀中取出母亲送给自己的指环,他送给了黄蝶,但黄蝶走的时候,没有带走。
赵青知道,黄蝶走的时候,该是有多伤心。
“草上露——明如月——永相顾……”赵青念着指环上的字。
“阿蝶!”赵青又在心里面轻轻唤着黄蝶的名字。
“母亲,你在天上要保佑青青找到阿蝶!”
“赵兄弟?”高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赵青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。不是泪,是海雾,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“风大了。”高俊说,“要不要回舱?”
赵青摇摇头。
他不想回舱。舱里太闷,太暗,太像牢笼。
海上忽然起了风,南风!
不是那种温柔的海风,而是从南方吹来的、带着潮气和暖意的季风。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,船身微微倾斜。
船上的安南水手们活跃起来。他们用赵青听不懂的安南话互相吆喝着,有的在收帆,有的在掌舵,动作麻利而熟练。
一个年轻的水手站在船舷边,张开双臂,迎着风大声说了句什么。
赵青听不太清,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音节。
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,像是歌,又像是叹息。
另一个年长的水手哈哈大笑,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回道:“你这小子,天天想飞!天上就算有仙女,哪有回家好!”
年轻水手也笑了,又说了几句赵青听不懂的话,然后转身去拉绳索。
赵青没在意。
他正要转头,忽然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那个年轻水手方才说的那几个音节——他听过。
不,不是听过,是刻在骨头里的,是黄蝶教他的!
“Cưỡi gió mà đi。”黄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那是在金明池湖心岛摘柿子的时候,黄蝶教自己的,她说那是道长教她的,为了采药方便,腾挪翻身,如燕掠水。
“这功夫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,笑道:“没名字。道长说这是我专用的,我想叫什么便叫什么,嘻嘻!”
“那总得有个称呼吧?”
她歪着头想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了!叫‘归者马蹄’。”
“归者马蹄?”他皱眉,“这名字好奇怪。”
“不奇怪。”她笑得神秘,“等你到了安南,你就晓得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归者马蹄”——这四个字,赵青一直以为是汉话。
赵青以为是“归来的旅人,马蹄声声”,虽然拗口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诗意。
可现在——“Cưỡi gió mà đi。”
那个水手说的,就是这个。
一模一样。
赵青的手开始发抖,他抓住船舷,指节发白。海风呼呼地吹,他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只有那个声音在反复回荡。
“高兄!”他猛地转身,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快过来!”
高俊吓了一跳,快步走过来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“方才那个水手——”赵青指着那个年轻水手,声音发颤,“他说的是什么?你听清了没有?”
高俊愣了一下,侧耳回忆:“好像是……‘Cưỡi gió mà đi’……我也听不太清,我的安南语还不行……”
“高兄!你去问问看!”赵青抓住高俊的胳膊,“去问清楚!这句话是什么意思!”
高俊看着赵青的脸色,没有多问,快步走到那个年轻水手面前。
他用磕磕绊绊的安南语问了几句,水手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起来,用同样磕绊的汉话回答:“这个……就是……风来了,就……跟着风走。乘风去!去找自己的家!”
高俊又问了几句,水手又说了些什么,还比划了一下飞翔的动作。
高俊的脸色变了。
他快步走回赵青面前,深吸一口气:
“公子……那句话,‘Cưỡi gió mà đi’,是安南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青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抖,“什么意思?”
高俊看着赵青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乘风而去。”
乘风而去!
归者马蹄!
Cưỡi gió mà đi!
赵青忽然笑了,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阿蝶……”赵青哑着嗓子自言自语道,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。”
她告诉他,有一天自己会乘风而去。
她告诉他,等他到了安南,他就会明白,什么叫做归者马蹄!
她不是让他来安南找她——她是在告诉他,总有一天,自己会像风一样自由,像风一样——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而赵青想去的地方,只是有黄蝶的地方。
赵青抬起头,望着天上的明月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中央,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
“母亲,”赵青在心里道,“你在天上,能不能看到青青?”
“你当年离开那个大宅子,是为了自由和快乐。”
“你告诉我,这世上最珍贵的,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。”
“青青现在去找她了。”
“你保佑我,一定要找到阿蝶。”
海风越来越大。
船帆鼓满,商船像一只展翅的鸟,向南、向南、向南!
赵青站在船头,望着远方的海平线。那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波浪。但他知道,在黑暗的那一头,有安南,有驩州,有蓝江口,有王勃祠。
有黄蝶!
“Cưỡi gió mà đi。”赵青轻声嗫嚅着,声音被海风卷走。
风从南方来,带着南方的气息。
赵青闭上眼睛,张开双臂,像那个安南水手一样。
赵青觉得自己在飞。
乘风而去。
去找黄蝶。
船头的赵青并不知道,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驩州,蓝江口的王勃祠旁,一个女子正坐在月光下,望着北方。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,手里拿着一枚精铜打造的腰牌,上面镌刻着——萧映月,那算是自己的另外一个名字。但没人知道这个姑娘在想什么。
起风了。
年轻的姑娘抬起头,望着天上的明月,轻声说着什么。
如果有人在旁边,会听到姑娘说的是——
Cưỡi gió mà đi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