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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章 佛前与前缘

第二日。

次日天色未亮,赵青便醒了。

窗外还是一片青蒙蒙的,晨光尚未透出来,只有芭蕉叶上凝着露水,在朦胧的光里泛着细碎的亮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院外不知哪家公鸡打第一遍鸣,然后轻轻起了身。

他洗漱毕,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直裰。衣裳是刚进尚文书院时,阮明信让人给他备的。他昨日已抚平了领口的褶皱,此刻穿在身上,对着案上那面小小的铜镜整了整衣冠。镜中人眉目清朗,身姿挺拔,虽比汴京时清瘦了许多,却另有一种沉稳端正的气度。

赵青想了想,又将那方叠好的蓝布帕子揣进怀里——帕子里包着昨日留下的三块糕。他没有想好为什么要带着,只是觉得带着安心。

四月中的安南已是深春,日头比汴京要早上半个时辰露脸。赵青出了书院大门时,天边正泛起一层浅金色,将远处椰林的轮廓描成一道淡淡的剪影。沿路走去,道旁的草木绿得发亮,凤凰木的枝叶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火红花苞,过不了多久便要开成满树彤云了。

鸟鸣声到处都是,叽叽喳喳的,不知名的南方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,偶尔有一只拖着长长的尾羽从头顶掠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啼叫。

赵青忽然想起汴京的四月。

汴京的四月,是杨柳飞絮、桃花谢尽的时节。城的西郊有大片的杏花林子,风吹过便落一地雪白。他和黄蝶曾在那片杏花林里走过,她的衣襟上沾着花瓣,他也不说,只是偷偷看了好几眼。

那时他以为他们有大把的以后。

如今他走在这安南四月的晨光里,脚下的土路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,鼻尖是南国的暮春草木气息。一切是那样陌生,一切都和汴京不同,但又好像一切都刚刚好,似乎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

赵青穿过驩州城东的石桥,往南拐去。路渐渐窄了,行人也稀了。路边的木棉树高大挺拔,枝头缀着一簇簇橙红色的花朵,开得热烈而安静。花瓣厚实饱满,偶尔有一朵从树上坠落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落在路面上,南国的温柔也是认真的。

赵青放慢了脚步,他远远便望见了那座小庙。

庙不大,青砖黛瓦,隐在一片木棉树的浓荫之中。庙门前有两棵老榕树,气根垂落如帘,将整座庙宇遮了大半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安安静静,没有人声,只有香烟淡淡地从门内飘出来,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。

然后赵青看见了阿琼。

阿琼坐在庙前石阶旁的一截矮墙上,手里摘了一片草叶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玩儿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蓝色短衫,头上少见地簪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,想是替黄蝶母亲的忌日着意打扮过的。

赵青在几步开外站定,清了清嗓子,轻轻唤了一声:“阿琼。”

阿琼抬起头来,她看见赵青,没有惊讶,没有笑,只是很轻、很快地朝庙门里面努了努嘴。那动作极细微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可赵青读懂了。

——黄蝶在里面。

赵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又缓缓落下去。他朝阿琼点了点头。阿琼也不说话,低下头继续绞那片草叶,仿佛他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。

赵青站在木棉树下,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从更远的南方吹来的风,带着蓝江水的潮润和草木的清香。木棉的花沉甸甸地缀在枝头,安静地、认真地开着。庙里香烟袅袅,若有若无。

他理了理衣襟,抬脚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

大殿里很安静。

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透进来,落在青石地面上,落在一排排蒲团上,落在金身的佛像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淡淡的。似曾相识的感觉,赵青想起了在吴江时候,他和黄蝶一起走过夕阳下的圆通寺,回忆中的甜蜜让赵青渐渐安静下来。

赵青站在大殿门口,一眼就看到了黄蝶。

黄蝶跪在佛前的蒲团上,背对着他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跪在那里,身姿笔直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勾勒出她的轮廓——肩还是那样单薄,腰还是那样纤细。

她的发髻边,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

赵青认得那朵花。他来的路上,看到有安南人的衣襟上都别着花——红花,白花。高俊昨天告诉自己,红花是父母健在,白花是父母亡故。

黄蝶别的是白花,赵青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她母亲早逝,父亲虽在,却已年迈。她来这里,或许不只是为自己,也是为父亲祈福。

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她。看着黄蝶跪在佛前,双手合十,嘴唇微微翕动,不知在祈求什么。

大殿里只有赵青和黄蝶两人,更安静了。赵青站在黄蝶身后,一动也不敢动。他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开口唤一声黄蝶,可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那么多个日夜。赵青曾在海上无数次梦见黄蝶,在书院的夜里想起她,在榕树巷的街角远远望着那扇门,想象门后面她的样子。如今她就在三步之外,跪在那里,真实得像一伸手就能碰到,又遥远得像隔了一生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个呼吸之间,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,也许是更久,赵青的脑子已停止了转动。

黄蝶没有回头,但突然开口道,“在佛前,为什么不跪下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
可赵青听到这个声音,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原来黄蝶知道自己来了,知道自己在她身后,她一直都知道。

“没有你的命令,”赵青的声音有些哑,像过去那样轻声道:“我不敢动,也不晓得该做什么。”他走上前,在黄蝶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,学着她的样子,双手合十。蒲团很柔软,赵青觉得暖意从膝盖一点点透上来,他忽然觉得又安心了一些。

黄蝶没有看他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抿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赵公子,”黄蝶的声音淡淡的,“你可真好笑。谁敢来命令你?”

赵青的心微微沉了一下,黄蝶说的是“赵公子”,不是“阿青”。但他没有争辩。

赵青安静地跪着,侧过头,看着黄蝶的侧脸——她瘦了。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些,睫毛还是那样长,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

“你还好么?”赵青听见了自己的声音,“阿蝶,你瘦了……许多……”赵青的声音哽咽了。

“赵公子!”黄蝶低声道:“我虽然是个小丫头,但‘阿蝶’这个名字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。”

“阿蝶……黄……姑娘,我错了。”赵青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要被檀香的气息吞没,“从前我也会做错事……你总是原谅我,你再原谅我一次,好么?”

黄蝶睁开眼,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她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深秋的霜,像从汴京到驩州这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象过的那种冷。

“你的对与错,”黄蝶接着道:“与我这个小丫头有何相干?”

赵青没有说话。他就那样跪着,安静地看着她。佛前的光洒在两人之间,将他们跪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一左一右,挨得很近,却没有重叠。

黄蝶侧过脸扫了一眼赵青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比从前瘦了许多,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,眼窝微微陷着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痕——是长久睡不好的痕迹。他穿着的那件月白直裰虽然干净,却已洗得有些发旧了,领口处磨得微微起毛。

阿琼跟她说过,他在书院教书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。他的住处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窗子朝北。他每天傍晚会从榕树巷绕路经过医馆,远远地看一眼,从不靠近。

这一切她都知道。

她也知道赵青从大宋来到这里,渡海越岭,走了几个月。她知道赵青放弃了什么——那个曾经压在他身上的身份、驸马、皇子,汴京城里他原本可以继续拥有的安稳日子。

他都不要了,就为了跪在自己旁边,说一句“你瘦了”。

黄蝶转过头,重新看着佛像。“赵青,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些,“你还是回大宋吧。”

赵青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,这里也不适合你。”

赵青感觉黄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我也不想再见到你!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——眼底都是青的,穿着旧袍子,像个流浪汉。你在汴京好好的,做什么要来这里自讨苦吃?”

黄蝶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又像是秋天的梧桐叶凋落在地上。

“你回大宋去罢!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,朔月姐姐……她在等你。你在这里……不过是个流浪的人。”

赵青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。他跪在那里,双手还合着十,侧过头来看着她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
“黄姑娘!”赵青道:“你愿意再跟我说话,我现在立刻就死了也甘心。”

黄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我既然不想再见到你,你的生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?”

“是!是!”赵青点头,“你说得对!”

“我是医者,”黄蝶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,“我只是想每个人都好好活着。你在这里流浪,又有什么好?”

赵青想了想,认真地答她:“黄姑娘,我知道你不愿见我,我也知道我从前做错了事。我并没有祈求你原谅我。”

赵青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下去,却更稳了。

“你说得对,做人要开心。可我——只要我能偶尔在街上远远地看到你,我就心满意足了,我就开心了。如果你看到我,而你……只要不是那么讨厌我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,“那便是我最大的开心了!”

黄蝶没有说话,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,只是赵青低着头,并没有看见。

黄蝶看着佛像,嘴唇微微抿着,眼神却不像方才那样冷了。赵青依旧没有看到。

过了很久,黄蝶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轻得像檀香升起时的一缕烟,若不仔细听,便散在空气里了。

“随你怎么说吧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沾的香灰,“我该走了,你且莫跟着我,文福伯看到你,又要对你不客气。”

说完,黄蝶转过身,从赵青身边走过。素白的衣角从他膝边拂过,带起一阵极淡的药草香气。赵青没有抬头,也没有动。

他就那样跪着,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——踏在青砖地上,轻而稳,越来越远,直到在大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终于消失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赵青才慢慢站起身来。他的膝盖有些发麻,站定时晃了一晃,便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住。

他转身往殿外走去。

走出山门时,他看见黄蝶已经走远了。她走在前面,步态从容,白色的衣衫在四月的绿荫里格外分明。阿琼跟在她身边,背着一个小包袱。阿琼还回过头看了看自己。文福伯不知何时也到了,走在最后面,正回头往山门这边看。

看见了赵青。

文福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眉毛一竖,张嘴便要说什么。

“福伯!”黄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不重,却清清楚楚,“走了!”

文福伯狠狠瞪了赵青一眼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转身大步跟了上去。

赵青站在山门外的老榕树下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。黄蝶走在最前面,阿琼挨着她,文福伯走在最后,三个人沿着返城的路,慢慢地走远了。木棉花从枝头坠落,在路面上发出轻轻的“啪嗒”声,一朵,一朵,又一朵。

赵青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、越来越模糊,最后在木棉树尽头一拐,消失了。

风从蓝江上吹来,带着四月的气息和远处草木的清香。

高俊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。“赵兄弟!”他轻声道:“回去吧!”

赵青没有动。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,望着木棉树尽头那个拐角,很久很久。

“俊哥,”赵青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说我像个流浪汉。”

高俊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

赵青忽然笑了一下,“阿蝶她说得对,我如今本来就是个流浪汉。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高俊,“可我就想在这里流浪下去。”

高俊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前些日子那种焦灼的执着。他看见的是一种平静——像蓝江的水流过石滩之后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床。

高俊点了点头,“好!那就在这里流浪!”

赵青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尽头,然后迈开步子,朝来路走去。

高俊跟在他身后。

两个人沿着四月的路往回走,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。远处江上有船工的号子隐隐约约地飘来,混着鸟鸣和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

赵青走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方蓝布帕子。

帕子里还包着三块糕。他昨日没舍得吃完,今日出门前揣在怀里,此刻隔着布料摸过去,糕已经压碎了一些,碎屑粘在帕子上,淡淡的椰香还若有若无地透出来。

赵青没有把糕拿出来吃,只是将帕子按在胸口,继续往前走。

蓝江口的风继续吹来,吹动他旧袍子的衣摆。身后那座小庙隐在木棉树的浓荫里,钟声悠悠地响起来——一声,两声,三声,传得很远很远。

赵青没有回头。

蓝江的水,静静地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