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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九章 澶州之路·临津驿栈夜话

马车远去了,赵青背着藤匣,黄蝶背着轻便的行囊,两人转身走向白马渡口。

河风一阵紧似一阵,将“白马渡”石碑旁的沙尘卷起,打在地面与车篷残影上,发出沙沙作响。渡口的人群已散去大半,只剩几辆迟迟不愿离开的马车,几名车夫蹲在路边交谈着什么。官船的帆影在对岸水寨边模糊成几个灰点,码头上两个兵丁正在收拢跳板,铁链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脆。

眼前的景象,与“渡口”二字应有的喧嚣繁忙相去甚远。巨大的石砌码头在暮色中沉默地伸向灰暗的黄河,水面宽阔,流速沉缓,映着天边铁青的云光,透着一股深秋与初冬的凛冽与孤寂。原本应停泊渡船的位置,此刻空空荡荡,只有浑浊的河水不断拍打着石岸,发出单调而响亮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”声。几艘不大的漕船远远系在下游的简易木桩旁,随波起伏,不见人影。

虽然刚过申时正,但码头上几乎无人。仅有寥寥数个身影,瑟缩在背风的角落里,或是蹲在行李旁,面色疲惫,衣襟沾尘,眼神大多茫然地望着南边的汴京方向。赵青前去询问,得知大多是从河北路逃归的商旅或百姓。再往码头深处走去,便是一片寂静。唯有风声,从空旷的河面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,穿过码头木柱的缝隙,发出时而尖啸、时而呜咽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寒意。

一名穿着陈旧号服、似是渡口胥吏的老卒,抄着手,靠在棚柱上。看见赵青二人走近,他抬起眼皮,目光先扫过赵青的衣着行囊,又落在黄蝶脸上,说道:“莫近前了……申时三刻,最后一班官船刚走。今日没了,明日卯时开渡。上头有令,酉时一过,渡口封闭,大小船只不得横渡。两位若要过河,明日清早再来碰碰运气吧。”

赵青上前半步,拱手一礼,声音不高却清晰,询问道:“军爷辛苦。在下确有急务需往河北。现下未到酉时,敢问今日可还有别的法子?或是附近另有民渡?”

老军汉扯了扯嘴角,像是笑又像是哼了一声,脸上毫无表情:“说是酉时,但几时开渡,几时有船,得看上峰的安排,老汉说了不算。官船?如今哪还有专载行人的官船,便是有,也是紧着军务公文。寻常人等,便等那几艘老渡船,人满了,或得了令,才敢开一趟。”他打量了一下两人略显单薄的行李和风尘之色,“这几日北边吃紧,夜里水寨的巡船亮着火把来回走,见了不明船只,先射箭再问话。你们这般行脚之人,犯不上冒这个险。”

黄蝶一直静静立在赵青侧后方半步,此时才微微抬眼,声音轻柔却让老军汉不由多看了一眼:“军爷,渡口既已闭锁,敢问这左近可有稳妥宿处,容我与表兄暂歇一宿?”

老军汉用拇指朝身后柳林方向指了指:“瞧见那酒旗没?‘临津驿栈’,官家的驿馆改的,贵是贵点,但干净,也安全。这会儿估摸着快住满了,你们趁早。明早鸡鸣时分,早早来候着便是。”

等老军汉说完,西边的日头已滑到柳林梢头,将那片萧疏的枝影拉得老长,斜斜地印在客栈土墙上。渡口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呜咽。

两人顺着老卒所指的方向,望了一眼那距“白马渡”石碑后约百步的临津驿栈,只得相对叹了口气。从码头望去,那河风中的驿站,便是他们今日的栖身之所了。

“多谢军爷指点。”赵青道过谢,与黄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看来,不得不在此停留一夜。黄蝶心中一动:不知文福伯此时已行至何处。

他们转身,离开空旷冷寂得有些慑人的码头,踩着码头的小径,朝驿站走去。身后,黄河的水声与风声交织成一片无尽的低语,而前方客栈的酒旗,在这苍茫的河岸,成了唯一可触摸的、带着些许暖意的落脚之所。

临津驿栈的大堂比外头暖和许多,却也谈不上热闹。

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停在赵青身上:“二位是——”

赵青微微侧身,将黄蝶半护在身后,声音平稳:“在下赵青,这是表妹。往河北探望叔叔。”

驿丞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登记,笔尖顿了顿:“表兄妹啊……一间上房?”

赵青神色不变:“两间相邻的,有劳。”

赵青引着黄蝶稍憩片刻,及至酉时,便来到大堂。偌大的厅堂只点了两盏油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中央几副旧桌椅。灶火在柜台后幽幽燃着,散出些许暖意和食物微焦的香气。统共不过三四桌客人,稀稀落落坐着,因这空旷和寒意,竟不自觉都聚在离灶头最近、灯光最亮的两张相连方桌旁。

赵青与黄蝶拣了靠墙的一张干净桌子坐下,要了两碗热汤饼,一碟酱菜,默默吃着,耳朵却留意着邻桌的谈话。

那几桌人显然也是被渡口所阻的旅客,彼此原本不识,在这荒凉渡口的寒夜客栈里,因着相似的境遇,倒也攀谈起来。

一个穿着半旧青衿、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忧戚,正对旁人说道:“……小生籍贯滑州白马,在汴京太学旁听已有三载。前日接到家书,说北边风声紧,乡间已见零星溃兵滋扰。家母忧惧成疾,家父腿脚不便……思来想去,学问功名皆是虚的,终究放心不下,只得告假回去,先回到家乡探望二老,再作计较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只是没想到,这渡河已如此不易。”

旁边一个四十来岁、穿着绸缎面羊皮坎肩的商人接话道:“巧了,在下正是澶州人,在汴京做些绢帛生意。想法却与这位小哥相反——我是听闻局势不好,想着赶紧把留在澶州的家小接到汴京来。都城重地,总比边州安稳些。哪知……”他苦笑摇头,抿了一口杯中浊酒,“哪知这紧要关头,渡口反倒卡得严实。早知如此,月前便该接他们出来。”

一个一直闷头吃菜、皮肤黝黑、手指粗糙的汉子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接出来?接到汴京就能安生?俺是从雄州那边过来的,替东家往南边运货。一路上,多少庄子都在往南挪,地里的庄稼都没收净。辽人的游骑斥候,听说已过了拒马河,探到咱们腹地来了!边境上几个军寨,白日里烟尘不断,夜里火光时起。这仗啊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,含糊却沉重地道,“怕是不由人想不想,已经到眼前了。”

老行商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,声音发颤:“我亲眼见的……在恩州城外,辽人的游骑,就三五十人一队,马鞍边挂着弓,箭壶满当当的。他们也不攻城,就在野地里纵马,见到落单的车队就围上去……箭射得准啊,百步外能钉穿车板。”他猛灌一口酒,“城里守军?闭门不出!任他们在眼皮底下耀武扬威。”

这话像一块冰投进本就微温的水里,桌上静了片刻。连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,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
那滑州书生迟疑道,声音压得低,却让一桌人都凑近了听:“我在汴京有个同年,在枢密院当个书令史……他说,官家原本已准了迁都之议,连龙舟都备下了。是寇相公连夜叩阙,硬生生拦下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,“如今朝堂上是两股力在较劲——王钦若、陈尧叟那一拨,力主暂避南京;寇相公和几位将军,则要官家亲征,北上澶州。听闻朝廷中亦有大臣主张馈赠岁币,以换边境安宁。”

“岁币?”那澶州商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不知是酒意还是激愤,脸膛有些发红,“澶州、雄州、霸州的百姓,年年看着朝廷的银绢车马往北送,心里是什么滋味?那换来的是真安宁么?辽人贪得无厌,今年要绸缎,明年就要铁器,后年怕是想要城池了!依我看,寇相公在朝中力主备战,才是正理!一味退让,只会让辽人以为我大宋软弱可欺!”

滑州书生端起手中的酒碗,一饮而尽,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哐当一响:“兄台所言极是!我华夏正统,岂容胡骑猖獗!当年太宗皇帝北伐,虽未竟全功,亦显天朝威仪。如今……如今竟有迁都之议,岂不令天下耻笑!寇相公所言极是——唯有御驾亲征,振奋三军,方是正途!”

“这位商家说得在理,也不尽在理。”另一桌一个一直沉默听着、头戴方巾、像个落魄账房先生的中年人缓缓开口,他面前只摆着一壶淡茶。“打仗,是要死人的。死的不光是军汉,更是边地万千像你我一样的寻常百姓。澶州、滑州,一旦成为战场,便是玉石俱焚。辽人骑兵来去如风,劫掠如火,朝廷大军纵然能胜,战火过后,家园何存?”他看向那滑州书生,“小哥回去接父母,是孝心,可接到哪里才算真正安稳?接到汴京,若战事不利,辽骑真个南下,这黄河……就一定能拦住么?”他又转向商人,“你把家小接来汴京,汴京就真是铜墙铁壁?别忘了,那幽云十六州也曾是汉地。如今辽军直抵澶州,天下震动。”

那雄州来的伙计重重放下筷子:“照你这么说,便伸着脖子等辽人来砍?俺在雄州可见过辽人!嚣张得很!边境榷场上,稍不顺意便鞭打咱们的商民,抢掠货物是常事!他们眼里,何曾真正将我们看在眼里?不过是待宰的肥羊!这样的气,咱们河北、河东的百姓,受了几十年了!”

账房先生并不动气,只是慢悠悠啜了口茶:“气自然要受,血性也不能丢。可打仗,不是光有血性就够的。朝廷兵马如何?将帅是否一心?粮饷可足?民心可用?这些都是未知之数。何况……辽国就铁板一块,非要南下送他们子弟死伤么?他们内部,难道就没有不想打仗的贵人?”

听到这些邻桌上的讨论,赵青垂目听着,指尖在粗陶茶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。“御驾亲征……若真成行,澶州便是天下漩涡之心。安南之事,恐更难着手。”他抬眼看了看黄蝶,见她面色微白,便将茶碗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
赵青脸色有些发白,想起了萧朔月,想起了自己的契丹血统,又想到萧朔月说的,若有人知晓此事,自己在大宋将无立锥之地。他扫了一眼黄蝶,黄蝶也在看着他,轻轻拍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,示意赵青不要多想。

账房先生的话说得有些微妙,桌上几人一时品咂,未曾接话。唯有那澶州商人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道:“这位先生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?倒是听说,辽国那位萧太后虽是女流,却精明得很,南院大王似乎也……不全主战?只是听说大辽有个叫萧挞凛的,却凶残得紧!不论是大宋还是辽人,那厮浑不把人当人。”

账房先生却不再多言,只是含糊道:“市井流言,做不得准。只是天下事,未必只有‘战’与‘和’两条路走到头。兴许……另有曲折。宋人与辽人,也并非天生的死对头。”

一直静静聆听的黄蝶与赵青,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,只觉得惊心动魄。这些来自不同地方、有着不同打算的普通人,他们的忧虑、愤怒、无奈和渺茫的希望,交织在一起,恰恰是战争阴云下的脉搏。

黄蝶轻轻拍了拍赵青的手背。赵青看到她眼中映着跳跃的灯火,以及一丝忧虑。他知道,阿蝶并非只为自己担心,也在为战火下的百姓忧心。

黄蝶心中亦自分明:无论是欲接父母的书生,护家小的商人,亲历边患的伙计,抑或那试图在绝望中寻出一线可能的账房先生,皆不过是乱世中挣扎的凡人。

赵青心底又起犹疑:“此路,究竟该不该继续往前走?”但他又想,自己与萧朔月曾经的谋划既败,将来是否还有机会,再为两国之事尽一分力?大宋是养育自己的家国,大辽是母亲的故土,血脉之间,终究难断。母亲所愿——两国不再相争,若尚有一线可能……

但他看向黄蝶,思绪便收束回来。

“阿蝶,”赵青轻声问道,“你说文福伯此时到了哪里?我……终归有些放心不下。”

黄蝶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她的眼中满是坚定,浑不似寻常少女。赵青从她身上,看见了母亲——萧莺莺的影子。

这时,门外河风猛地灌入,吹得油灯一阵剧烈摇曳。掌柜忙唤伙计去掩紧门板。

那滑州书生望着晃动的灯影,幽幽叹道:“也不知明日,能否过得河去。更不知此番归家,见到的家乡……还是不是旧时模样。”

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茫然。一时间,无人再言语,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,和门外黄河永无止息的风声、水声,透过门缝,钻进这尚算安稳的驿栈大堂。

赵青与黄蝶对视一眼。

“阿青,莫要多虑。”黄蝶轻声道。

赵青沉默片刻,道:“我未曾多虑,只想更好地护你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