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二十八章 晚宴
阮明辉再次抬手示意。
身后的男仆无声地退下。片刻,两名女仆端着漆盘从侧门鱼贯而入。给每个人的面前布置了一只八角碟。上面有辣椒、大蒜、青柠还有赵青在安南才见到的鱼露。
漆盘上的菜一道一道摆上来。安南的菜肴与汴京不同,多是用蕉叶垫底,配着各色香料。有烤得焦香的鱼,有青柠和香茅浸过的虾,有裹在荷叶里的糯米肉。
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,阮知礼的眼睛亮了,“阿蝶,你尝尝这个,在家的时候你最喜欢的!”
他指着中间那盘菜——一只青瓷大盘里,卧着一尾深海鱼,肉质雪白,浇着琥珀色的酱汁,上面撒着细碎的香叶和红椒丝。盘边配着几片青柠,几枝薄荷。
阮知礼刚刚说完,便拿起公筷,亲自夹了一箸放到黄蝶碗里。然后又侧过头对赵青道:“阿青,你也尝尝,这是从远海捕获的深海石斑,用椰汁和姜黄慢炖的。在我们安南,只有真正尊贵的客人才能吃上这道菜!”
赵青低头看去,鱼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酱汁浓稠,香气扑鼻,果然非普通菜肴可比,不由得暗暗称赞。
黄蝶用公筷又夹了一箸放在赵青面前的八角碟里,笑道:“阿青,你也尝尝我们安南的特色。”
“果然是上品佳肴!”赵青尝了一口赞道。
大家见赵青称赞菜肴,晚宴的气氛也放松下来。虽然阮明辉和阮明信高坐主位,阿孝抬眼看了一眼黄蝶,又垂下目光拨弄着八角碟里的鱼露,似乎在想些什么。而黄蝶和阿礼小声交谈着什么。灯火摇曳中,一家人更显得其乐融融。
“这鱼看起来似乎不是易得之物呢?”赵青随口问黄蝶。
“自然不好得。”黄蝶还没开口,阮知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,回答道:“要出远海才能捕到。渔民得划着小船到外海去,有时候要在海上漂好几天。风浪大起来,命都不要了。所以阿青,能吃到这鱼可非易事呢。”
阮知礼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赵青正要伸筷子的手,停住了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茶有些烫,他却没有察觉。
赵青看着那盘鱼,鱼肉白得像玉,酱汁金灿灿的,在灯火下也熠熠生光。但他耳边响着阮知礼刚才的话——“渔民命都不要了!”
赵青想起宋辽战争的时候,那些被征去运粮的民夫。他们没有船,但推着小车,冒着箭雨,把粮食送到前线。他也看见过小车旁边无人过问的尸体。
那时候他想,这些人的死值得么?一年多前,他与黄蝶一起经历了酷烈的战争,那些挥之不去的惨象总是时不时地会再次回到脑海里,甚至梦中也常常惊坐而起。
赵青看着盘子里的鱼,现在他又在想,在这公爵府上,渔民的命也许不如这盘菜重要。
“渔民冒着生命危险……”赵青的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“就为这么一盘菜么?”
他的话很轻,但正堂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。筷子的声音停了。布菜的仆人退到一边,垂手而立,默不作声。
赵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略微一愣,但没有收回。他只是看着那盘鱼,眉头微微蹙着。
旁边黄蝶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。虽然从前在家的时候也吃过这道菜,只觉得好吃,但从未想过别的什么。
但此刻突然听到赵青这样的问题,黄蝶的内心也起了波澜,似乎唤起了一些记忆和曾经忽略的东西,也似乎看到渔民在海中飘荡的场景。
黄蝶的表情依旧平静,“阿青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稳稳的,“以后我不吃这道菜了。”
正堂里的人都知道,黄蝶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份量不轻。
对坐的阮知孝放下筷子。他先看了父亲一眼,父亲也在回看自己。然后他转向赵青开口道:“原来赵公子虽然教书,还有些道理是不懂的。”
阮知孝的语气不重,但字字清楚,“这世上本来就有高下等级之分。我们阮家的富贵,也不是平白得来的。圣人曰:君臣父子,长幼有序,内外有别。那些渔民,他们靠海吃海,这是他们交上来的贡税,天经地义——”
“阿孝!”阮明辉的声音不高,但像一盆凉水,把阮知孝剩下的话浇了回去。
阮知孝闭了嘴,阮明辉没有立刻再说下去。他看着自己的幼子,那目光不严厉,但很认真。
“阿孝,”阮明辉道:“你要多了解一些民生疾苦。不要总以为高人一等。”
阮明辉顿了一下,“须知我们阮家,曾经也是逃难而来。当年我带着一家人南下的时候,你还小。我们在路上也曾被人叫作‘流民’。阿孝,你记住我经常告诉你们,咱们家虽是武将,但是圣人之诗书才是咱家根本!”
阮明辉的话虽然严肃但也带着安抚。阮知孝看了父亲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阮明辉的目光转向赵青。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——像是冰层下透出来的暖意。“阿青!你有仁者之心,我很高兴。”
赵青迎上他的目光。他站起身来,朝阮明辉拱了拱手,“伯父,小侄自幼受家母教诲,便知——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!家母之言,小侄未敢一日或忘!”
赵青也顿了一下,“人与人之间,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呢?便是阿蝶,我也从未见她看低过那些渔民、乡民,或是高棉人。”
旁边的阮知礼轻轻看了黄蝶一眼,眼里有一点笑意——像是说:你找的人没错。
“阿青,你快坐下。”阮明信笑着开了口,一边说一边朝赵青压了压手,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。“家宴上莫谈这些圣人之事了,今天一家人吃得开心就好。来,你不晓得,咱们家也多久没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顿便饭了。来尝尝这个——”
他转头看了黄蝶一眼。黄蝶会意,轻轻拉了拉赵青的衣袖,“阿青,坐下吧。”黄蝶的声音软软的。
赵青重新落座。
阮明辉端起面前的酒杯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朝赵青举了一下杯。这一个动作,比任何话都重。
赵青也端起酒杯,双手持着,微微倾了一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,隔着满桌的菜肴,隔着灯火与暮色,对视了一瞬。
阮明辉仰头饮尽杯中酒,赵青也跟着饮尽了。阮知礼在旁边笑起来:“好啦好啦,菜都凉了。”他夹了一筷子的鱼放进自己碗里,又招呼仆人给赵青换了一盘新菜——不是鱼,是另一道普通的烤虾。
黄蝶低头吃了一口米饭,眉眼微蹙,似乎在想些什么。身旁的阿琼偷偷夹了一块鱼,飞快地塞进嘴里,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。
正堂里的灯火暖融融的。窗外传来秋虫的低鸣,一声一声,像在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打着拍子。
阮知孝没有再开口。他低着头,面前的酒杯没有动。大家都在看那盘鱼——那盘慢慢凉下去的深海石斑,在暖黄色的灯火里,金色的酱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把鱼撤下去吧!”阮明辉轻声示意仆人。
阮知礼又给黄蝶夹了一筷子菜,压低声音说:“阿蝶,你上次说的那个药方,我找军中大夫试了,对瘴气确实管用……”
黄蝶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骗你做什么。”知礼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宠溺,“回头我把改良后的方子抄给你,你在医馆说不定也能排上用场。”
阿琼在旁边小声插嘴:“那阿礼哥,你有没有跟那个大夫说,这是我家小姐的方子?”
知礼看了阿琼一眼,故作严肃:“说了。但那大夫偏说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阿琼瞪大了眼睛,“这明明是我们小姐……唔——”
黄蝶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糯米糕。
阿琼鼓着腮帮子,瞪着眼,模样又气又好笑。知礼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赵青看着这一幕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整张桌子上,这一角是暖的,像灯火的中心。
阮明信微笑着喝了口茶,目光平和地扫过这一桌晚辈。
就在这时,阮明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声音不重。但在这一刻的安宁里,那“嗒”的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低声絮语戛然而止。黄蝶抬起头,知礼也收住了笑,阿琼更是立刻把嘴里的糯米糕咽了下去,端正了坐姿。
阮明辉的目光越过满桌的菜肴,落在赵青身上。他重新仔细打量了赵青,开口道:“阿青,你能在学堂里教导贵族青年,足见你学问深厚。明信也告诉我了,你曾在大宋朝的武备堂学习——至于其他的,”他顿了顿,目光微沉,“我也略知一二。”
赵青抬起眼,与阮明辉对视一眼,“伯父,职责所在,小侄尽力而已,也谈不上什么深厚学问。至于过去之事,小侄既来到此处……不提也罢……”
“明信在汴京时已经替我答应了这门婚事,”阮明辉打断赵青道,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且是阿蝶愿意的……我这个做父亲的,也没什么意见。”
赵青扫了一眼身旁的黄蝶,只见她低下头,耳根泛红,但没有躲闪,嘴角压着一个浅而安稳的弧度。
“阿青!”阮明辉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赵青,“伯父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,阿蝶能选到你,也是她的福分……”
阮明辉顿了顿,提高声音道: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……”
阮明信笑呵呵的,阮知礼也起身道:“阿青!”
阮知孝犹豫一下,也起身抱歉道:“阿青!”
赵青起身,郑重地朝阮明辉、阮明信和阿孝、阿礼兄弟,叉手行礼道,“小侄,绝不负伯父、叔叔,两位哥哥所托。”
黄蝶则红着脸,抵着头玩弄着长衣上的玉坠。阿琼则捂着嘴笑得眼都快睁不开了。
阮明辉看着赵青郑重其事的模样,目光微微柔和了些,“阿青,你能从北朝千里迢迢来到安南,千辛万苦找到阿蝶——这份决心——我信你!”
赵青正要落座,阮明辉却再次开口了,“不过,阿青,”他话锋一转,“阿孝方才虽有些话说得冒失,但有一点倒没说错——我们阮家今日的成就,确实不是轻易得来的。”
阮知孝闻言,微微抬了抬下巴,目光仍是垂着,但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。
阮明辉的声音平稳地继续:“我大瞿越国初立未久,虽地处南天,但也是圣人教化之地。且此时正是用人之际,伯父见你有一身的本领,既然来到了安南,又是我阮家的女婿。以你之本领此地也可展你青云之志!”
赵青嘴唇微微一动,刚想开口,阮明辉却抬起了手——一个“且慢”的姿势。
“阿青,听我说完。”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,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分量。“既然你我已是一家人,那有些话,伯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如今新君初立,我阮家二十年,为大瞿越国兢兢业业,才有了今天。但高处不胜寒——”
阮明辉微微倾身向前,目光锁住赵青的眼睛,“新君对我阮家的心思,以你的见识,想必无须伯父多言……”
赵青沉默了。
阮明辉没有等他回答,而是侧过脸,目光缓缓转向黄蝶,声音低了一些,也沉了一些:“你既然下定决心要照顾阿蝶,想来你也不想看到她置身险境,甚至有甚的伤害吧?”
这句话落下来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黄蝶抬起头,看看父亲,又看看赵青。她脸上的红晕还留着,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淡了——她隐约感觉到,有什么事,父亲没有告诉她。赵青似乎也知道,但也没有告诉自己。
赵青转过头,对上了黄蝶的目光,他在那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情。
想起渡海来安南时,蔚蓝无际的海面。想起第一次见到驩州海岸时,心里涌起的那股“终于到了”的错觉。想起黄蝶在汴京的桂花树下跟他说“安南有碧海蓝天”时,眼睛里的光。
原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天堂。有的,只是阿蝶的善良。
她会在战场上蹲下来给受伤的士兵包扎,不分宋人还是辽人。她会在医馆里为高棉人接骨,不理旁人的眼光。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别的承诺,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告诉他,善良是真实存在的。
他若是想守护这份善良,就要走进她身后的世界——包括这个世界里的风暴。
赵青沉默了很长时间,所有的人都看着他,也没有人催他。
阮明信看着桌面,手指轻抚着茶杯边缘。阮知礼的目光在父亲和赵青之间来回移动。阮知孝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阿琼大气也不敢出。
黄蝶看着赵青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开口,她想等等赵青会说些什么。
赵青终于抬起头来,他没有直接回答阮明辉,而是先看了黄蝶一眼,才转向阮明辉,缓缓道:“伯父放心。小侄历尽辛苦,从大宋来到此地,便已决心至死照顾阿蝶。”
黄蝶轻轻地在桌下碰了一下赵青的衣衫。
赵青说完这句,顿了顿,又接下去道:“只是小侄虽有几分薄学,终究见识浅薄。早在大宋时,军国大事,多亏阿蝶时常指点我迷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下来看了黄蝶一眼。赵青的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如今小侄初到安南,许多情形尚不清楚。想来今后——”赵青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坦诚的、毫不作伪的谦逊,“阿蝶依旧会给我做主。”
赵青说完,便微微低了低头,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正堂里安静了几息。
阮明辉看着他,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,沉沉的、辨不出喜怒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很久——久到灯花又爆开了一朵——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浅,像深冬水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,“好!”
阮明辉只说了一个字,而黄蝶则轻轻握住了赵青的右手。
然后他端起酒杯,慢慢饮了一口,放下。没有再追问些什么,因为他听懂了。
赵青没有拒绝他——但也没有完全答应他。他把自己交到了黄蝶手里。而这个女儿,阮明辉比谁都了解——她不是一个会被轻易说服的人。
桌上的菜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,很多菜已经完全凉了,酱汁凝成了一层薄膜,谁也没有再动筷子。
阮知孝低着头,面前的酒杯一直没碰。阮知礼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赵青,也沉默着。
黄蝶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,一动不动。
阮明信叹了口气,把杯中残酒慢慢喝完,也搁下了杯子。
灯火无声地燃着,仆人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的阴影里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正堂里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,和秋虫在窗外断断续续的低鸣。
所有人都沉默着,没有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