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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七章 战火澶州·攻城
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八日戊午。

张忠义带着赵青、黄蝶和众亲兵打算继续巡视的时候,北方辽军大营的方向,陡然传来了沉郁如闷雷的战鼓声!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不疾不徐,却厚重无比,仿佛巨兽的心跳,碾压过空旷的荒野,直抵澶州城头。

李继脸色骤变,侧耳凝神一瞬,厉声道:“部署大人!是辽军主攻大营的聚兵鼓!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!”

众人急扑向女墙。只见远处辽营寨门轰然洞开,黑色的骑兵洪流开始汹涌而出,在营前空地上迅速集结、展开,刀枪的寒光瞬间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林。更远处,庞大的步兵方阵伴着鼓点,如移动的城墙般缓缓向前推进。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,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

“李继!”张忠义的声音斩钉截铁,所有感慨怀旧之色一扫而空,只剩下冰冷的决断,“即刻出城,回你的大营!依预设方案,层层阻击,迟滞其锋!未得我令,外营绝不可弃守!”

“得令!”李继再无二话,抱拳一礼,转身如一阵旋风般冲下城楼,甲叶铿锵之声迅速远去。

张忠义则稳立城头,如礁石面对海啸。他沉声对左右喝令:“传令各弩台、弓手就位!檑木滚石准备!没有我的旗号,不许妄动一箭一石!”

命令飞速传下。城头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摩擦的轻响。赵青与黄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钉在原地,不由自主地被张忠义拉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垛口后。

真正的交锋,比想象中更快,也更残酷。

辽军的骑兵并未直接冲撞宋军营垒,而是如同两支巨大的黑色翅膀,自两翼掠出,用密集的箭雨压制宋军营栅后的守军。宋军营中,警钟长鸣,弩车发射的巨弩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长空,落入辽军骑阵,偶尔激起一片人仰马翻。但更多的辽骑在高速奔驰中抛射,箭矢如飞蝗般落下。

紧接着,辽军步兵推着巨大的盾车、云梯,在骑兵的掩护下,如山崩般压向宋军外营。两军的前沿,终于像两道钢铁与血肉的浪头,轰然对撞!

那一瞬间,声音仿佛消失了。

又或许,是太多声音混杂成了超越听觉承受极限的轰鸣:金属撞碎骨骼的闷响,利刃切入血肉的撕裂声,垂死的惨嚎,疯狂的怒吼,战马的悲嘶……然后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乘着北风,滚滚漫上城头。

赵青的脸,瞬间血色尽褪,变得惨白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瞬间化为人间炼狱的土地。他看到宋军士兵依托栅栏,用长枪将攀上的辽兵捅穿,自己旋即被数支箭矢射成刺猬。他看到辽军悍卒挥刀砍翻面前的对手,却被侧方刺来的长矛贯入肋下。他看到断肢横飞,看到鲜血在冻土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,看到刚刚还鲜活怒吼的生命,转眼就变成地上抽搐或静止的残破躯体。

那是宋人。那也是辽人。

母亲温婉讲述草原故事的面容,与眼前这些狰狞倒下的、可能来自母亲故乡族裔的面孔,在他脑中疯狂交错。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和灵魂被撕扯的剧痛攥住了他,他胃里翻江倒海,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砖缝,指节泛白,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跪下去。这不是恐惧,这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、对生命凋零的悲怆。

而黄蝶,就站在他身边一步之遥。

她的世界,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刻,就彻底静止、继而粉碎了。作为一名医者,她见过无数惨烈的伤口,处理过断肢,面对过死亡。但她所见,都是战争的结果,是暂停的、可以让她从容施救的“伤口”。

而此刻,她目睹的是战争本身——是生命被批量、高效、如同收割庄稼般瞬间摧毁的过程。她的“平等爱人”“珍视生命”的信念基石,在这赤裸裸的、规模化的屠杀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那些倒下的,不是伤兵营里等待她救治的“伤者”,而是瞬间变成“尸体”的无数个普通人。

她理解白鹭吃鱼,却永远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杀戮。

她没有尖叫,只是瞪大了眼睛,泪水毫无知觉地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眼前地狱般的景象,又立刻被新的泪水冲开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最终只挤出几个气若游丝、却耗尽全部力气的字:“这……我再也不要看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她身体一软,眼神涣散,直直地向后倒去。

“阿蝶!”赵青惊觉,猛地转身想要扶住。

张忠义的动作更快,他一直在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两个年轻人。他一把托住黄蝶瘫软的身体,入手只觉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。他急探鼻息,虽微弱但尚存,显然是极度刺激下的晕厥。

“雷焕!”张忠义低喝。亲兵队长应声上前。

“你带四个人,立刻护送黄总辖回州衙府邸!要快,要稳!回去好生休息!”张忠义的命令简洁至极。

“是!”雷焕毫不迟疑,与另一名亲兵小心接过黄蝶,用披风裹住,迅速而稳妥地向城下退去。

赵青看着黄蝶被带走的身影,心如刀绞,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张叔叔,我……去跟阿蝶……”

“赵机宜!”张忠义猛地转头,打断了他。他的脸色铁青,目光如寒冰利箭,直射赵青眼底。那里面有属于统帅的威严,甚至是一种近乎残忍的逼迫。

“你看清楚!”他一把抓住赵青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将他重新拽回垛口前,强迫他面对下方那片血肉磨坊。

“你现在,身着甲胄,不再是一个学堂的学子!你腰上挂着的,是我大宋行营勾当公事的腰牌!你是一个战场上的军人!”

张忠义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锤,砸在赵青耳中、心上。

“阿蝶可以晕倒,她是医者,她的战场不在这里。但你不行!你的战场就在这里,在你眼前!你可以痛苦,可以愤怒,可以呕吐!但是,你不能背过脸去!你必须站在这里,看清楚!看清楚每一刻要付出多少条人命,看清楚我们为何而战,又为何必须不惜代价去求一个‘和’字!”

张忠义的眼中,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的、同样沉重的痛楚,但那铁一般的意志将它牢牢压住:“青哥儿,你如何选择你的路,张叔叔无法强迫。但今天,此刻,你既然站在这个位置上,只有你亲身经历了,你才知道打仗的残酷,你才明白我们为何而去做选择。”

城下的厮杀声、惨叫声、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。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

赵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。他看看黄蝶消失的楼梯口,又看看身边铁塔般矗立、目光如炬逼视着他的张忠义,最后,他的目光落回城下那一片修罗场。

极致的痛苦,如同冰冷的海水,淹没了他。但在这窒息般的痛苦中,某种东西,正在被迫凝聚,被迫坚硬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冰冷空气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中的挣扎和涣散虽然仍在,但瞳孔深处,多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清明。他没有再试图离开。

他转回身,重新面对垛口,手指依旧死死扣着砖石,指节惨白,背脊却一点点、极其艰难地,重新挺直了起来。他就这样,沉默地、强迫自己,凝视着下方的战争。

他终于明白了黄蝶之前说的那句简单的话:那战争……太可怕了。他也明白自己一定要去做些该做的事。他不能让自己失望,不能让张忠义失望,更不能让黄蝶失望。

张忠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没有再说话,只是同样转回身,将目光投向战场。他知道,有些成长,只能靠血与火来浇铸,残酷,但别无他法。

亲兵护送黄蝶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城下。城头,只剩下了战场的咆哮,与两个并肩而立、安静地承受着这一切的两个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