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二十一章 夜行伴蝶飞
景德元年二月初九日,戌时末,灯火俱熄。
赵青盘膝坐在硬板床上,依照般若心法调息,却难入凝定之境。索性下床,将案头那盏如豆的小油灯也吹灭了。斗室陷入一片黑暗,唯有窗纸外透进些许朦胧的微光。
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踱了两步,脚下木板发出极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心终究是悬着的——从西厢房到此地,虽不算远,却要穿过大半个沉寂的武备堂。夜里风露重,沿途虽无明令禁止行走,可若遇上巡更或晚归的同窗……他不敢深想,只将耳朵竭力向着门扉的方向。
赵青心里明白,在这个世界上,也只有阿蝶才是他的归处。但阿蝶毕竟是安南人,宋辽之间再怎样,似与阿蝶无干,怎得无缘无故把阿蝶牵扯到这里面来?想到这里,赵青有点自责起来。早就以母亲的名义许下诺言,要一心一意呵护阿蝶的一生一世,但现实里,似乎总是阿蝶在指引自己,而自己总似个懵懂的青年。
正当此时,门上传来三声轻叩。极轻,极快,像是雀儿啄食。
赵青浑身一紧,瞬步移至门边,压低声问:“阿蝶么……”
门外静了一息,旋即,那个他等候了整晚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,带着夜气的微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:“阿青,开门!”
门扉悄然而启,一道纤巧的黑影迅速闪入,随之而来的是一缕微凉的夜息。赵青反手将门掩上、落闩,动作轻捷。
“点上灯,莫太亮。”黄蝶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急促。
赵青应了,摸到火石,小心翼翼地将案头那盏小油灯重新点燃。他用手拢着光,只拨出短短一截灯芯,火光便如一粒怯生生的橘豆,勉强晕开一小圈昏黄,刚够照亮方寸之地。
借着这朦胧的光,赵青才看清眼前的阿蝶。黄蝶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,青丝尽数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脖颈,越发显得身量娇小——她是典型的南国姑娘,骨架纤细。只是此刻,她脸颊微泛着不寻常的潮红,似是疾走后的气息未匀,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,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阿蝶,你……”赵青心头一紧,那点灯火仿佛烫着了他的心,“怎如此疲惫?路上可还顺遂?阿琼她……未曾同你前来?”
“嘘——”黄蝶迅速以指抵唇,眸光在昏暗中警醒地流转,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,才微嗔道,“你这呆瓜。夜里潜行,一人尚需万分小心,两人同行,是怕引不来注意么?”
她说着,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一个小包袱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那阿琼她……”
“她自有她的用处。”黄蝶不欲多言,手下已利落地解开包袱。
里面赫然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深青色衣物,质地柔软,在灯下几乎不反光。
“这是阿琼的旧衣,料子还算韧实。你身形比我高大,但阿琼身量与你接近些,这是拿她一件不常穿的袄子改的。我……同阿琼赶了两夜,改得仓促,你莫嫌弃。”
她无意识间轻抚了下衣襟处细密的针脚,语速快而低:“今夜你若……若要行事,行动时切记穿在身上,务必系紧袖口与裤脚。”
赵青望着那套显然费尽心思改制的夜行衣,又看向黄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,喉间忽地哽住。一股灼热的情感冲上胸腔,他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握她放在桌上的手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黄蝶却似被火燎到般,倏地将手缩回,柳眉竖起,声音虽低却带着罕见的厉色:“阿青,你要讨骂?这是什么时候,什么地方?你却要行这无礼之举?!”
赵青的手倏地抽了回来,脸上一热,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阿蝶,我只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黄蝶看了看赵青泛红的脸庞,安慰他道,“我语气重了些,你莫在意。”
接着迅速从怀中另掏出两样小物件,轻轻放在夜行衣旁。一枚是拇指粗细的精致小蜡烛,蜡质莹白;另一块是黝黑的火石。
“这些你小心收好,带在身边。枢机阁深处或无灯火,你若需查看细处,可寻最隐蔽的角落,燃此小烛。火光微弱,仅堪辨字,不易被远处察觉。记住,用后务必以指捻灭,藏好蜡泪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这豆灯火,直直看进赵青眼里:“我说的,你可都记清了?”
赵青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,重重点头:“记清了。衣必贴身,行必谨慎,烛火微光,用后即灭。”
黄蝶交代完蜡烛的用法,并未停歇,眸光在微弱火光下显得异常清澈锐利。
“时辰不等人,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却稳,“自今夜始,你便需动起来。但切记,欲速则不达。”
话至此处,她却顿了一顿,眉尖那缕挥之不去的忧色似乎更深了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唇线微微抿紧。
“阿蝶,”赵青察觉她神色有异,心下一沉,“你……还在为我担心么?”
黄蝶缓缓摇头,视线移回他脸上,低声道:“非是担心你。我是在想……那枢机阁库重地,若门户皆有重锁,你即便到了跟前,又如何进入?此节若不通,万事皆休。”黄蝶的语气里带着懊恼,又如重石坠水。
赵青闻言,非但没有沮丧,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彩,甚至隐隐有些跃跃欲试。他稍压低声,却带着几分笃定:“此事……你无须担心。”见黄蝶目露探询与惊异之色,便解释道:“去岁修《器械图解》,王博士曾专章详解古今锁钥机括,自广锁、暗锁至军械库所用的三重簧片机关,皆剖绘其理。我课后心痒,寻了些旧锁头来拆解琢磨,倒也摸到些门道。”
说着,他转身走到自己床铺旁,从床头小柜中摸出一个约莫手掌长短的扁平油布小包。回到灯下,他小心展开,里面是几根打磨得极光滑的细长铁条与一根带钩的探针,材质似铜非铁,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泽,形制精巧,不似粗笨之物。
“这是我自己依着书中图样,又杂糅了些想法,慢慢磨制成的。”赵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,“虽比不得老师傅的手艺,但应对寻常官锁,或可一搏。”
黄蝶的目光从那些精巧的工具移到赵青脸上,静默了片刻。烛火在她眸中跳动,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她唇角终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像是欣慰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好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,声线却陡然转冷,“阿青,我信你,但你记住,切勿用此术用于邪路。今夜事急从权,用之可也。然,”她一字一顿,目光如锁,紧紧扣住他的眼睛,“若你日后,敢以此术行不义之事,探不应探之门,取不应取之物——我断不会容你。”
黄蝶的话,毫无转圜余地,在这斗室之中,竟似比窗外夜色更寒。黄蝶说这话的时候,眼中并无怒气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赵青浑身一凛,那点小小的自得瞬间消散无踪。他迎着黄蝶严厉至极的目光,毫不犹豫地挺直背脊,右手抚心,肃然道:“阿蝶放心。我在此立心,此术唯为助朔月而用。你不喜欢,此事完成,我再不使用便好。若违此心,有如此——”
他顺手拈起那根最细的探针,指尖微一用力,“——针!”竟是要当场折断立誓。
“阿青!”黄蝶出手如电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,“我信你!”
她松开手,神色稍霁,复又归于冷静,“不知怎得,今日我总是话语重了。收好它,仔细听我下面所言。”
黄蝶一整日都在想:若阿青出事,该如何?
“时辰不等人,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却稳,“自今夜始,你便需动起来。但切记,欲速则不达。”她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虚画,“今夜子时过后,你穿好这身衣服,便行动起来,先不要接近枢机阁库房。”
赵青凝神静听。
“今、明两夜,你的要务是‘认路’与‘识警’。”黄蝶道:“从这斋舍到枢机阁外围,所有明路、暗径,一一踏勘。何处是公开院落,何处起有兵甲巡守,需分得清清楚楚。巡逻队的路线、交接的间隙、巡更的梆子点,墙高几何,何处有老树借力,哪段檐影最浓……这些,你须用眼睛和耳朵,一丝不漏地刻在脑子里。”
她抬眼,深深看进赵青眼中:“需要时,可用我教你的归者马蹄身法,上墙或借树梢远观,但务必如落叶沾地,悄无声息。记住,这两夜,你的脚绝不踏入枢机阁院门之内。只求摸清周遭,如掌观纹。”
黄蝶说完,又叮嘱一句道,“记住:若仓促动手,一旦退路不明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记下了……”赵青把黄蝶的话记在心里。
话至此,似已交代完毕。黄蝶静立片刻,室内灯火摇曳。她终于道:“我……该回去了。”顿了顿,终是低低吐出四字,“自己小心。”
赵青心头一热,万千话语堵在胸口,却知此刻绝非倾诉之时。他只用力点了下头:“阿蝶,你……路上务必当心。”
“阿蝶……你真好!”赵青小声说了这句话,代替心中的千头万绪。
“呆瓜!”黄蝶看了看赵青,轻笑道,“今日你被我……骂了几次了?你不怪我今日脾气不好?还不快开门?”
说完便准备闪身而出。
两人不再多言。赵青闪身贴到门边,屏息凝神,将耳朵紧贴门缝,细听外间动静。风声,远处隐约的更梆……并无异样的脚步声。黄蝶回头,与赵青交换了一个眼神,即便夜深如许,两人也能感受到对方眼睛里的柔情似水。
黄蝶略一颔首,已将那个小包袱重新卷起,抱在怀中,身影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。
赵青极缓、极轻地抽开门闩,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。凉风趁机涌入,吹得那点灯焰猛地一颤。黄蝶不再迟疑,如一道轻烟,倏地从缝隙中掠出,旋即融入廊下浓重的阴影里,竟无半分声息。
赵青未立刻关门,手扶门框,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间望出去。只见那娇小的黑色身影,在零星灯笼的残光与深蓝天幕的微光映衬下,时隐时现,几个起落便穿过庭院,消失在月门洞的拐角处,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又在门边静立了数息,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动静,才缓缓合拢门扉,重新落闩。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屋内那点孤灯依旧昏黄。桌上,那套深青色的夜行衣,与那枚小小的蜡烛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赵青的指尖抚过夜行衣,似乎还能感受到黄蝶的体温。方才的低声细语、警醒眸光、还有那抹最终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,却比任何实物都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,也燃在他的眼中。
子时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