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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八章 心安之处

阿琼开始收拾地上残留的血水,嘴里哼着一首安南的小调。她心情已经好了——因为事情过去了,她帮了忙,阿蝶也没有说她什么。对她来说,这件事就结束了。

文福伯把烧水的铜壶挂回灶上,用抹布擦了擦手,走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药罐。

赵青站在窗边,看着高棉人走的方向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
“在想些什么?”黄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赵青转过身,她正在洗手,她的表情很平静,就像刚做完的是一件普通的事。

“在想……”赵青顿了顿,“在汴京的时候,你跟我说安南的大海很美。”

“我有没骗你呢?”黄蝶看了他一眼,轻声问道。

“怎会呢,你从未曾欺骗过任何人,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什么?”黄蝶的声音很轻,很想知道赵青接下来会说什么。

“只是——这些不好的事情——你也未曾说过……”

黄蝶没有接话,她把水泼掉,用布擦干手。黄蝶的神情依旧波澜不惊,赵青看着她,轻声道:“那些高棉人——你知道他们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你跟我说起过高棉人,但却从未说起他们在这里是什么样子。”

黄蝶把布放下,转过身面对他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、安静,没有闪躲,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也没有多问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
赵青想起她在汴京描述安南时眼睛里的光——碧海蓝天,白色的沙滩,比汴京的春天还美。她没有撒谎。那些都是真的。

但碧海之下,还有别的东西。

“你会一直治他们吗?”赵青问。

黄蝶看着他,面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,“我是医者,你说呢?你怎会问这个问题……”

赵青赧然笑道:“我错了……”

柜台后面,文福伯整理药罐的手停了一下。

阿琼的小调也停了,她看了看黄蝶,又看了看赵青,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,但感觉到气氛不太对。

赵青笑着去帮黄蝶整理药材了。


赵青正在把晒干的草药从院子里收进来,一捆一捆码在墙角。

“阿青,”阿琼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阿蝶今天心情好像不错。”

赵青没抬头:“她哪天心情不好?”

“你不懂。”阿琼煞有介事的说,“她心情要是不好,今天估计我又要被教训了……嘻嘻。”

“你个阿琼,”赵青看了她一眼笑道,“瞎三话四,我未曾见阿蝶教训过你!”

阿琼笑嘻嘻地跑了,经过文福伯身边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老管家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被拉了一下也没反应,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赵青,笑了笑,又垂下去。

阿琼和文福伯先后出了后门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赵青和黄蝶。

黄蝶坐在药柜前的小凳子上,正在写方子。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,笔尖落在黄纸上,一笔一划都认真。

赵青把最后一捆草药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了一会儿。

“阿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怪我?”

赵青转过头。黄蝶没有抬头,还在写方子。但她的笔顿了一下,那个“甘”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。

“怪你?”赵青道,“你乱讲些什么?”

黄蝶放下笔,抬起头,笑了一下,“你现在胆子大了,敢说我乱讲了……”

“我错了……”赵青连忙道:“我是说我乱讲……”

“好吧,”黄蝶道:“算你机灵!我是说……你没怪过我从前说过的话。其实我早知道……安南并不是天堂。”

赵青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“我离开安南跟叔叔去大宋,不是因为我多喜欢汴京。”黄蝶接着道,“是因为我想看看,别的地方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
赵青靠在药柜上,看着她,“结果呢?”他问。

“结果……”黄蝶想了想,“汴京也不是天堂,辽国也不是。大概这世上是没有天堂的。”

“那你也未曾与我说过这些。”赵青道。

“你那时候那么高兴,天天让我讲安南什么样。”黄蝶又笑了,思忖片刻道:“我讲不下去了。所以只与你讲了我喜欢的部分。讲了碧海蓝天,白色的沙滩,美丽的椰子树。”

“嗯。”赵青道,“是真的美丽。”

“那你怪不怪我呢?”

赵青看了她一眼,“又来了,作甚要怪你?”

“那些我不喜欢的,我就没有告诉你,”黄蝶轻声道,“那些我不喜欢的,没有告诉你的也是真的。”

赵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来此之前我以为这里只有碧海蓝天。当我第一次在市镇上看到高棉人被欺负的时候……”赵青道,“我确实愣住了。”

黄蝶安静地听着。

“不是因为你没告诉我。”赵青道,“是因为我以为……以为安南不会有这种事。”

“……嗯,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?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平凡的小丫头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你现在知道了,安南不是天堂。我……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。”黄蝶望着北方,“其实我也常常怀念在汴京的生活,金明池、听水阁、马场。还有朔月姐姐!朔月姐姐……我很想她……那是我一生最开心的日子……”

黄蝶说话的时候很平静,“朔月姐姐!我没有朔月姐姐那么美,也没有她那么勇敢。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,愿意为你持帚扫屋。而我只会教训你,把你弄得灰头土脸。”

黄蝶突然提起萧朔月,赵青不禁皱了皱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:“我什么时候灰头土脸过?”

黄蝶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笑意、无奈、还有一点点心疼,“你什么时候都是。”。

“朔月对我很好。”赵青似乎回忆起了很多过往。

黄蝶没有接话。

“阿蝶!”赵青的面上很严肃,“我一直没告诉你。我曾经又以为我再见不到你了。我想我辜负你了,不能再辜负朔月。但朔月说,‘你去吧’。‘在汴京你的心已经死了’‘去吧,去找你的黄蝶,莫再辜负她!黄蝶是我妹妹,你若再辜负她,我断不能容你!’”

黄蝶的手指动了一下。“朔月……姐姐!”黄蝶心中暗暗唤了一声,与萧朔月策马并辔的回忆涌上了心头。

黄蝶低下头,“你看到了这些,那你现在……还想留下来吗?”黄蝶看着赵青,“安南虽然美丽,但怎比得上大宋的富庶,更比不了江南的繁华和安宁……你回去还能继续做你的皇子……还有朔月姐姐……”

赵青没有回答,却轻轻握住了黄蝶的手,“阿蝶,你有句话说错了!”

“哦,”黄蝶奇道,“却是哪句?”

“你说世界上没有天堂,”赵青笑道:“却是不对,你在这里,这里就是天堂。”

“母亲从小就教导我,让我去寻找自己的安心之处!”赵青的面上带着笑意,也带着一丝严肃,“我早已找到了。我曾经以为我失去了,原来安心之处从未离开过我的心,即使离开再远,我还是找回来了。”

黄蝶脸上飞起一丝绯红。

“我以前不是那么聪明,自有你与我做主!在这里,若我有不懂的地方,你自然会继续替我做主……”赵青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把黄蝶的手握的更紧了。

“安南是世界上……最美丽的地方!”黄蝶低声道,“记得在澶州时,你说过要在海边盖一所房子,在房子的周围……种上梧桐树……”

后院里传来阿琼压低了的声音,像是在和文福伯说着什么,听不真切。大概是走远了……

“阿青,等下我烧我们安南的酸鱼汤给你……吃完饭你陪我去江边走走……”

黄蝶也安静了,夕阳下,静静地依偎在赵青的身边,两人就这样看着即将落下去的夕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