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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五十四章 新的希望

景德元年(统合二十二年)十一月十九日己卯

辰时初,天光将将透出云层。

澶州北门的瓮城里,守城军校正欲换防,忽见一队轻骑自营地方向驰来。为首的军官三十出头,身形精悍,按刀而行——正是部署司亲卫队长雷焕。他身后跟着三十骑,皆是便装,作普通士兵装扮。

军校正要上前盘问,雷焕已勒马,从怀中取出一面银牌,在鞍桥上一叩。

那军校瞥见牌上“部署司”三字,当即屏息垂首,退至门侧。

“开城。”

城门绞盘轧轧转动。厚重的门扇裂开一道缝,晨光从那缝隙涌进来,将瓮城内的阴影一寸一寸推远。

雷焕侧身,向身后一人低声道:“部署大人——”

话未说完,那人已策马上前半步。他穿着与普通亲兵无异的玄色劲装,外罩灰褐短褐,勒马的手腕上缠着半旧的护腕,看不出任何职级标识。

只是那双眼睛,在兜帽阴影下,沉静如深潭——正是赵青。

赵青没有说话。他望向城门缝里那道渐宽的晨光,目光越过城外枯寂的官道,落在极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——那里是德清军的方向。

“部署大人,”明大有不知从何处策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,“黄总辖到了。”

赵青转头。

城门内侧的拴马桩旁,一匹青骢马静静立着。马上的女子穿着藕荷色短襦,外罩月白披风,发髻挽得干净利落,只簪了一根素银簪。晨风拂过,将披风一角轻轻扬起,又落下。几个亲兵侍卫立在她的左右。

她正垂着眼,整理马鞍边的褡裢,神情专注。

赵青怔了一下,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黄蝶穿自己的衣服了。

藕荷色,像是暮春的荷花。

黄蝶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
她没说话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落在冰面上的第一缕阳光。

“阿青!”黄蝶轻声道,“走吧!”

赵青点头。

“出发!”


城门洞开。

三十二骑鱼贯而出,马蹄踏过吊桥,在冻土上敲出细碎的闷响。

黄蝶策马与赵青并肩而行。出城百步,她忽然勒住缰绳,回望城楼。

雷焕跟在她身侧,正要询问,却见她回过头来,压低了声音:

“雷指挥。”

“在。”雷焕立即上前,“黄大人有何指示?”

“这一路,要烦劳你多费心。”黄蝶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北面若有大队烟尘,或发觉有辽军异动,不必等号令,即刻护大人回城。”

“属下明白!”雷焕沉声应道。

黄蝶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轻轻夹了夹马腹,青骢马小跑几步,又与赵青并肩。

晨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也照在黄蝶发髻上的那根素银簪上。


一个时辰后,官道渐窄,枯林渐疏。

马颊河在前方迤逦而来,河水已结薄冰,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河西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秋收早过,麦茬茬口朝上,密密地铺到远处。

离开澶州将近三十里了,平地尽头,孤零零立着一个小村庄——胡庄。

赵青勒住马。

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麦茬地,落在村头。

那里有一片被碾平的空场。场边立着几座废弃的石磙,朔风卷过,扬起几根遗落的枯麦秸。

打麦场。

场口,隐约可见数十骑列成两翼,鞍上人皆着辽军轻甲,旌旗未展,兵器归鞘。

为首一骑独立场边,青骢马上,披风低垂。

隔得太远,虽看不清面容,但想必便是萧朔月。

赵青没有动。

他感到身侧黄蝶的呼吸也停了。

然后他轻轻夹了夹马腹,缓辔向前。


三十步。

二十步。

十步。

两边的卫队各自勒马,如潮水分开,在双方首领身后五十步外结成警戒线。

黄蝶、赵青翻身下马,对面的萧朔月也下了马。

她穿着辽军女官的暗青骑装,腰悬赤凰卫令牌,发髻紧束,一丝不乱。可她的脸,比在雄州分别时又瘦了些,晨光落在她眉眼间,把那一点来不及掩藏的倦色照得分明。

她看着赵青。

她看着赵青身旁那个穿藕荷色短襦的黄蝶。

“朔月姐姐!”黄蝶似乎犹豫了一下,便跑向萧朔月,握住了萧朔月的手。

“黄蝶,你今天——真好看!”萧朔月赞道,又转首,对赵青道,“青哥,你来了!”

萧朔月的笑容很轻,像一场大雨将歇未歇时,云层缝隙漏下的最后一隙光。

“朔月妹子!”赵青点头,“你……又瘦了!”

萧朔月看着赵青,似乎胸中有千言万语,但是看了看身边的黄蝶,便打住了。她垂下眼帘,把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情绪,一点一点收回去。再抬起时,脸上只剩平静的、合乎礼数的微笑。

“青哥,”萧朔月道,“那封信……写得仓促,有词不达意处,兄勿见怪。”她没有说下去,也许萧朔月心中所想始终是持箕帚为兄扫屋。

一阵北风吹来,吹起了黄蝶藕荷色的衣袂,拂过赵青的臂侧。

三人沉默了片刻。

“青哥,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很稳,“其实今日约你来此的,不是我。”

赵青、黄蝶两人一怔,“那是谁?”

萧朔月看着他,“是我的姑母,也是你的姨母——大辽承天太后萧绰!”

黄蝶和赵青都怔住了。赵青没有动,寒风从他身侧掠过,将他鬓边的散发吹得轻轻扬起,又落下。他的脸上一片空白。

在赵青的心里已经想过很多次,姨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姨母?但未曾想此时此刻便近在眼前,等着自己去见面。

黄蝶的手轻轻扶住了赵青的臂肘。

“朔月姐姐,”黄蝶的声音很稳,“太后……在此地?”

萧朔月看着黄蝶,看不出黄蝶此时在想些什么。黄蝶始终像从前一样,所有的事在她眼里都是平淡如水。

萧朔月侧身,指向打麦场中央。

那里立着一顶小小的毡帐。

那毡帐实在太小了,比寻常军帐矮一半,宽不过丈余,篷布是灰褐色的,与麦茬地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。若不是萧朔月指向它,黄蝶和赵青几乎要以为那是农人遗弃的草料棚。

“太后在此帐中候你。”萧朔月道,“议和之事,只要今日太后点头,两国便可正式罢兵。”

她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。

“青哥,朔月曾许你止战。今日,我终于不负所托。”

赵青扫过萧朔月,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空旷的麦茬地,落在那顶小小的毡帐上。

——那里坐着他的姨母。

——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姐姐。

——二十年素未谋面。

他的心跳很重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沉得像夯土。

“朔月,”赵青思忖片刻,道:“我……可以带阿蝶同去吗?”

萧朔月垂下眼帘。

“太后口谕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喙,“只召宋军主帅赵青一人相见。”

赵青没有说话,他明白,里面的人是自己的姨母,更是辽国的承天太后——话事人。

“阿青,”黄蝶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臂道,“去吧,那是你姨母。我等你。”

赵青转头看她。

黄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你莫要担心什么。”黄蝶道,“认亲罢了。”

黄蝶顿了顿,“你母亲在天上看着你,她该高兴的。”

赵青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他转向萧朔月:“朔月,烦你引路。”

萧朔月点头,转身向那顶小帐走去。

赵青正要举步,忽然停住。

“朔月,”赵青道,“烦你在帐前稍候。我……与阿蝶说几句话。”

萧朔月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向那小帐走去。

——

赵青转向黄蝶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黄蝶,看着晨光洒在她的眉眼间,看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,看着她披风上被风拂起的褶皱。

他看着黄蝶,想在这一刻再从黄蝶这里获得一点心安。

黄蝶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。他的手也很凉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,慢慢有了温度。

“阿青,”黄蝶说,“一会儿见了姨母,记得好好说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若是说军国大事,别着急回答。想好了再说,不要脱口而出。”

“嗯。”

黄蝶看着他。

“你都记下了?”

赵青轻轻点头。

“记下了。”

“阿青,”黄蝶握着赵青的手道,“你的母亲在天上也在等这一天。”

“阿蝶,”赵青听黄蝶提起母亲,忽然想道:“你那枚指环戴在身上么?可否……借我一用?”

黄蝶松开手,从颈间解下一根细细的红绳。

红绳尽头,系着原本属于萧莺莺的指环——草上露,明如月,永相顾。

她把指环从红绳解下来,放进赵青掌心。

“这本来就是你的,你可以随时拿回去。”黄蝶说道,声音很轻。

“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指环,”赵青突然轻笑道,“你忘了,你是家主,自然算你的指环!等我回来,亲手给你戴好!”

黄蝶未曾想到赵青会在此时开这个小玩笑,她也笑了。便拍了拍赵青的肩膀道:“快去吧,朔月姐姐还在等你!”

赵青把指环紧紧握在掌心,终于迈开步子朝萧朔月走去。


萧朔月立在帐前,背对着他。

她听到了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
赵青在她身侧停下。
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那顶静默的毡帐。

帐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。

萧朔月轻声道:“青哥,进去吧,姑母在等你。”

赵青和朔月终于一前一后消失在小小的营帐里了。

一阵风从马颊河方向吹来,吹向小小的营帐。


帐外。

黄蝶站在原地,看着赵青的身影消失在帘幔之后,也许战火从此刻开始终于可以平息了!

抬头看着营帐上蔚蓝的天空,那一刹那像极了家乡的大海,甚至脑海里出现赵青带着自己在海滩上奔跑,两人一起高喊——归者马蹄!

萧朔月仍立在帐前,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垂下眼帘,向那顶小帐走去。

——她没有想好自己要去做什么。

——她只是觉得,自己应该离他近一点。
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
“这位姑娘请站住!”一名赤凰卫军官横臂拦住她,手已按上刀柄。

“指挥使大人有令:宋军不得向前。”

黄蝶停下脚步,犹豫了片刻,从腰间取出一块铜牌,递了过去。

那军官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

铜牌上,赫然刻着——赤凰卫南面详稳 萧慕青。

军官怔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看铜牌,又看看面前这个穿藕荷色短襦的宋国女子。

——这是指挥使大人亲授的、有档籍可查的机密官职。

——这个人,是指挥使大人的密使?

——可她明明是宋人,方才还与宋军首领并肩而立……

他犹豫了。

他抬头望向仍在帐前的萧朔月。萧朔月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指示。

黄蝶没有催促。
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。

晨风拂过她的披风,将那月白的一角轻轻扬起。

军官咬了咬牙。

“详稳大人……请。”他侧身让开,声音压得极低。

黄蝶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她提起裙摆,轻手轻脚地向那顶小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