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五章 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
又过了几天。
这天清晨,薄雾尚未散尽,刘英英备好早食,略略打扫了房间。她看了会儿熟睡的青青,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他唤了起来。
待儿子梳洗毕,用完早食,刘英英带他至书桌前坐定,温言道:“青青,今日我们学新的一章,《尽心章句下》。”
等青青翻至那一页,母亲便道:“我先教你顶重要的一句——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……’这可是夫子所言,极要紧的一句。”
刘英英顿了顿,解释道:“夫子此言之意是:一国之中,黎民百姓最为贵重,是根本;社稷江山次之;君主又次之。”
青青问:“什么是‘君’?就是我们常说的‘君子’么?什么是‘社稷’?”
刘英英答:“‘君’在此处,指天子;‘社稷’,便是我们所依存的国家与乡土。‘百姓’,你早已知晓——我们,便是百姓。”
青青又问:“那天子又是什么呢?”
刘英英道:“天子,乃为百姓担责、任事最重之人。”
青青皱了皱眉:“母亲,青青还是有些不懂。这轻重,又当如何分呢?”
母亲想了想,取来茶具,娓娓道来:“你看这一瓯清水,一撮茶叶。百姓,便如这清水;若无清水,茶叶不过枯叶,终究泡不出滋味。天地之间,水为本源,滋养万物。故曰‘民为贵’,意在言百姓乃社稷之根基,最为要紧。离了百姓,一切皆无从谈起。”
她顿了顿,又指那茶瓯:“这社稷、国家,便如盛水之瓯。须得坚固完好,方能安稳承载清水,使之不致倾覆流散。若瓯有裂,甚至破碎,则水亦难存。是以社稷亦重——瓯护其水,如社稷护其民。”
接着,她拈起茶叶,轻声道:“这茶叶,便如天子。有水,方能发其清香;故水为根本。君王所谓之清名,不过托于百姓与社稷而显。只是古往今来,又有几人真能明此理?”
刘英英总结道:“夫子之言,本在申明:天下至重至贵者,乃寻常百姓之温饱安乐,此乃天下之本务。”
青青虽还不能全然理解天子、君王与百姓之间的关系,却听得入了神。
刘英英接着道:“其实,夫子此言尚有深意。世人多不解,以为不过论尊卑高下,遂有人汲汲于富贵,有人妄求帝王之位……然其所求,不过尊荣耳。却不知夫子深意在于:不论帝王将相,抑或黎民黔首,终会皆归尘土。本无高下之别。是以在这世间,人人本当平等。纵有极尊之位,亦不及一人之自由与心安。”
青青问:“母亲,什么是‘归尘土’?”
刘英英见儿子听得发怔,方觉今日所言稍多,便收住话头,柔声道:“青青,你且记住:一人能得心中欢喜,最为要紧。我们再看夫子后面所言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叩门声。
青青闻声跑去开门,见是风尘仆仆的张忠义,脸上立刻绽出惊喜:“张叔叔!您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?”
张忠义牵了牵嘴角,似欲如常露出慈爱笑容,却显得有些僵硬。他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,仿佛一夜未眠。
刘英英已立于门前。她见张忠义神色异常,心中猛地一沉,似已预感他将带来不祥之讯。
张忠义大步入院,对刘英英抱拳行礼,动作一丝不苟,却未如常寒暄,只瞥了青青一眼,复凝重望向刘英英。
刘英英不动声色,微吸一口气,转向儿子,轻声道:“青青,张叔叔有事要同母亲商议。你且去村头大槐树下,看看小三子在不在;若不在,便自去玩一会儿。”她又取出两文钱递去,“若见卖糖人的,便买一个回来。”
青青接过钱,乖巧点头:“知道了,母亲。”他看了看张忠义,道:“张叔叔,我出去玩了。”便低头快步走出院子,还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。
院中只余二人。
确认儿子的脚步声远去,刘英英方将目光重新投向张忠义。
张忠义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中艰难挤出:“夫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二哥……二哥他……”
刘英英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面上神色平静,只伸手扶住门框。
张忠义低着头。
刘英英仍不作声。
半晌,她轻声道:“忠义,罢了。这一日终会到来。我自离开之日,便已在等。”
张忠义低头看着她,只听她又道:“忠义,我今日觉得有些倦了。你去寻青青,带他在村头多玩一会儿,让他开心些。”
张忠义默然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轻轻放在院中石磨上,低声道:“夫人,这是来路上在市集买的……您……务必保重。我……这便去寻青哥儿,今日带他在外多玩一会儿。”
刘英英未看那油纸包,也未回应,只极轻地点了点头,几不可察。
张忠义再行一礼,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,轻轻为她掩上院门。
待院中只剩她一人时,她眼中已泛泪光,脚步微虚,缓缓回到屋内,坐在桌前,仿佛欲寻一处支撑。
她神色安静,却隐含悲意。
刘英英轻声唱起,如梦似呓:
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于嗟阔兮,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,不我信兮。
窗棂,光影,与泪光。
张忠义默然离开小院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他信步而行,不觉间脚尖触到一截硬物。低头看去,是一根被人丢弃的齐眉木棍,木质坚实,入手沉稳。他略一掂量,便握在手中,继续向村口走去。
槐树下,青青正蹲在那儿,心不在焉地看着几个村童嬉闹。一见张忠义的身影,他立刻跑了过来,“张叔叔!”
“嗯。”张忠义应了一声,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,“今日天清气朗,正好与青哥儿活动筋骨。”
他引着青青来到村头打谷场边的空地,负手而立,“来,让叔叔看看你的长拳可有进境。”
青青敛息静气,拉开架势,将一套长拳缓缓施展开来。只见他拳随身走,步随拳变,虽是基础拳法,却已隐隐透出架正气圆、劲力顺达之意。尤其那招“冲阵斩将”,进步发力之际,竟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之声。
张忠义凝神细看,目光锐利。待青青收势吐息,他才微微颔首:“架子是稳住了,只是肩胛还需再松三分。拳诀有云:‘松而不垮,紧而不僵。’其中分寸,你日后要细细体会。”他虽言语严格,但眼中却掠过一丝赞许。
青青方才松了口气,腹中却传来一阵饥鸣,他赧然低头。
张忠义这才恍然,想起青青出来已有一会儿,又练了一套拳,此刻当已饥饿。他面色一缓,从怀中取出油纸包着的炊饼与酱肉:“先垫垫肚子。”
看着青青接过吃食,张忠义顺手将手中的棍子抡了几下,道:“青哥儿,看叔叔寻的这根棍子如何?”
青青正吃着饼,瞥了一眼那根毫无特色、甚至有些地方皮已剥落的木棍,撇撇嘴道:“不过一根旧棍子,光秃秃的,一点也不威风。”
张忠义摸了摸棍子,笑道:“你且吃着,叔叔给你耍一套棍法看看!”
说罢,他身形一展,步踏方位,手中那根寻常木棍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。但见他舞动开来,棍影翻飞,时而如潜龙出渊,灵动刁钻;时而如长龙盘柱,守得密不透风。破空之声忽而尖锐,忽而沉浑。一套“盘龙棍法”在他手中施展开来,当真矫夭若龙,气势非凡。尤其最后一式“龙翔九天”,他身形跃起,木棍如电疾点而出,带着一往无前之势,随即稳稳收势,气定神闲。
青青早已看得目瞪口呆,连饼都忘了吃,眼中满是兴奋与崇拜:“张叔叔,这棍法好生厉害!我要学这个!”
张忠义将棍子递了过去:“试试分量。”
青青一手拿着饼,一手接过木棍,只觉入手微沉,对他来说稍嫌长了些。
张忠义道:“青哥儿,今日咱们不练拳,学些新鲜的。”
待青青吃完饼,张忠义道:“叔叔今日便传你这起手式——‘潜龙在渊’。”
接着,他将心法口诀与运劲法门细细讲解,手把手纠正青青的动作。青青学得认真,一遍遍练习,虽只得其形,未得其神,却也练得满头大汗,兴致勃勃。
练了约莫半个时辰,张忠义见他气息已乱,便叫停:“青哥儿,今日便练到这里,歇息吧。”
风过打谷场,卷起几茎枯草。
两人坐在场边的石磙上,青青仍兴奋地比划着方才的招式,手腕一抖,不自觉地带出一丝“盘龙棍法”的运劲痕迹。
张忠义看着青青单薄的肩头,目光骤然一凝,脱口而出道:“青哥儿,这套棍法你定要勤加练习,切不可懈怠,这可是你家传的功夫。”
“家传的?”青青一愣,抬起头,脸上写满困惑,“我母亲不会功夫啊。”
张忠义自知失言,眼神一闪,连忙含糊解释:“是……是你父亲那边的家传。你父亲……他当年与我一般,也是行伍出身,我们曾一同在军中效力。”
“我父亲?”青青对这个称呼既陌生又遥远,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,却连一片模糊的影子也无。他并无太多悲伤,只是单纯地好奇,“张叔叔,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……为何不来看我?”
青青的发问,让张忠义一时难以作答,只得含糊道:“你父亲……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是……是个英雄。”
青青道:“我好像从未见过我的父亲,连小三子都有父亲。”
张忠义知此话题不可再深,便伸手摸了摸青青的额头,道:“青哥儿,你可知你母亲为何常在夜里就着月光多做针线?”
他不待青青作答,又顿了顿道:“有些事,待你长大,自会明白。你如今要记住叔叔的话,好生照顾你母亲,你已是个男子汉了。”
青青毕竟年幼,本就对父亲没有印象,两句话便被岔开了心思。他点了点头:“嗯,我知道了,张叔叔。”
看看天色已近黄昏,张忠义站起身:“时辰不早了,你该回家了。”他陪着青青一路谈着武艺之事,走回小院门口。
“我便不进去了。”张忠义在院门外停下脚步,“回屋去吧,进去把门关好。”
“张叔叔再见!”青青推开门,快步走了进去,清脆的喊声在院内响起:“母亲!我回来了!”
张忠义立在门外,如一尊沉默的石像。听得屋内关门之声,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柴门,这才转身,迈着坚定的步子,融入苍茫暮色之中。
青青推开房门时,屋内已有些昏暗。母亲刘英英没有如往常般忙碌,而是静静坐在窗边矮凳上,身影在暮色中凝成一抹孤独的剪影,仿佛已如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“母亲,我回来了。”青青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。
刘英英似乎这才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。她微微动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:“青青回来了……把灯点上吧。”
“哎!”赵青应着,熟练地找到火石与油灯,随着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一朵昏黄跳动的灯焰驱散了屋角的黑暗,也照亮了母亲略显苍白却依旧平静的面容。
灯光一亮,赵青便瞧见桌子中央放着的那个油纸包。“母亲,这也是张叔叔带来的吗?”他一边问,一边好奇地打开,里面是喷香的炊饼与酱肉。
刘英英的目光落在食物上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,那是触及伤心事的隐痛。但她看向儿子时,目光已化作纯粹的温柔:“是啊,你练功辛苦,吃吧。”
饥饿感立刻占了上风,赵青拿起一个饼,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,刚嚼了两下,却忽然停住。他看看油纸包里不多的食物,又看看母亲在灯下显得分外单薄的身影,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咬了一口的饼递到母亲面前,含糊而急切地说:“母亲,您也吃!”
看着儿子沾着饼屑的小脸与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,刘英英轻轻推开儿子的手,柔声道:“母亲不饿,青青吃,多吃些,正在长身体呢。”
见母亲坚持,赵青这才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大口吃了起来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。
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刘英英眼中母爱流转,仿佛儿子的饱足便能填补她内心的空缺。待他吃完,她轻声说道:“青青,把我们上午学的那段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再背一遍与母亲听听。”
“好!”赵青用袖子擦了擦嘴,挺直腰板,清了清嗓子,开始背诵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……是故……”他卡住了,小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。”刘英英适时柔声提示。
“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!”赵青立刻接上,流畅地背完后半段,“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……”
夜渐深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