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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三章 中原南国风

赵青站在黄蝶身侧,抬眼望了望那门楣,又看了看身旁的黄蝶,刚刚放下的局促感似乎又升起来一些。他整了整衣衫,平静了一下神情,静悄悄地跟在黄蝶和阿琼的身后。

那扇厚重的乌木大门终于从里面“吱呀”一声开了小半,露出里面整洁的庭院和一角葱茏的花木。

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敦厚的老者,一身整洁的葛布衣衫,正是家中老仆——文福伯。他显然早得了吩咐,一直在门内留意着动静。一见马车,脸上便绽开亲切的笑容,先对驾车的李叔点点头,然后目光便热切地落到了正下车的黄蝶和阿琼身上。

“阿蝶,你可算到了!阿琼,路上热坏了吧?” 文福伯的口音显得很激动,赵青听上去倒是像唤自己的孩子,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。

随即,文福伯的视线转向黄蝶身后的赵青,躬身道:“这位定是赵官人了,老爷吩咐了,请您直接到正厅叙话。快请进,外头暑气重。”

黄蝶低声对赵青道:“这是我家的文福伯,对我是最亲的。”

赵青闻言连忙长揖到底:“文福伯,晚辈赵青有礼了!”

文福伯连忙扶住赵青道:“官人,莫要折煞了老奴!”看着赵青,又扫了一眼黄蝶,眼里说不出的开心。

文福伯又寒暄着引赵青、黄蝶和阿琼三人往里面走。

步入大门,影壁后清凉的庭院气息扑面而来。庭院布局精巧,兼具宋地的雅致与南国的葱茏。青砖墁地,一隅那株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艳,另一侧葡萄架的浓荫下,石桌凳洁净如洗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沿回廊摆放的数十盆兰花,品种繁多,幽香暗浮,其中不乏一些中原少见、叶片修长奇特的品种,显是来自南国。

几名仆役正在轻手轻脚地擦拭廊柱或修剪花枝,见黄蝶一行人进来,都停下手中的活计,脸上露出淳朴而欢喜的笑容,纷纷行礼唤着“小姐”、“阿琼”,目光落在赵青身上时,则多是善意的打量与好奇。他们中有的穿着宋人常见的短褐,有的则身着略显不同的交领窄袖衣衫,口音杂乱,显然是跟随阮明信从安南北上的旧人。

刚绕过影壁,一个穿着淡黄色夏衫、梳着双髻的少女便从厅堂方向小跑着迎来,正是阿娥。看上去年纪比黄蝶大了几岁,脸蛋圆润,典型的南国姑娘。跟阿琼倒有几分相像,眼睛亮晶晶的,身材也更高挑一些,还带着家生婢女特有的亲近与活泼。

“小姐回来啦!阿琼!” 她欢呼一声,先跑到黄蝶身边,很是自然地虚扶了一下,随即才看向赵青,脸上笑容未减,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:“阿娥,见过赵官人。”

黄蝶对赵青解释道:“这是阿娥姐姐,在府里许多年了,最是极妥帖的。”

赵青连忙又对阿娥拱手行礼道:“阿娥姑娘,赵青有礼了。”

正说着阿琼早已蹦跳过去,与阿娥挤在一起,两人叽叽喳喳地,似乎在用安南话交流着离别的新鲜事。

赵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让他感到新奇,他看着眼前黄蝶开心的样子,无形中的局促感又放了下去。

随着黄蝶穿过庭院走向正厅,他的心跳在清凉静谧的环境里又开始清晰可闻。手心也有薄汗渗出,被他悄然握拳拭去。

正厅门廊下悬着细竹帘,清风微动,帘影婆娑。还未入门,便听见里面传来温和清朗的男子声音:“是阿蝶和赵官人到了么?”

黄蝶应声加快了些脚步,欢快地喊道:“叔叔,是我们。”

赵青深吸一口气,紧随黄蝶之后,踏入了正厅。

厅内比庭院更为轩敞荫凉,多宝阁上除了线装书与一些瓷器,还醒目地摆放着几件莹润的安南象牙雕刻、色彩沉郁的漆器,以及一块形如蜂巢、孔窍玲珑的奇石。案几上一只造型古拙的青铜小炉,发出一缕柔和的沉香气息。

阮明信已从主位上起身。他年约将近五旬,面容清雅,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,眼神温润通透,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样式简洁的深青色直裰,通身上下并无多少商贾的富贵气,反而更像一位饱学的儒士。
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黄蝶身上,满是慈爱。黄蝶走过去站在了叔叔的旁边,还拉住了叔叔的衣袖,然后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青。

赵青只觉心猛地撞向喉头,不敢怠慢,连忙整肃衣衫,深深一揖到底,道:“晚生赵青,拜见明信世伯!”

阮明信连忙轻轻还礼道:“赵官人,莫要客气。阿蝶多次提起你来,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便好,在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
“阿蝶,”阮明信接着道:“你与赵官人在此处且少休息,等下阿娥送茶上来,你们喝口水。赵官人第一次来咱们家,你且带他去花园走走瞧瞧,我去看看厨下准备的晚食。”

黄蝶开心道:“知道啦,叔叔!你去忙你的吧。”

阮明信转头对赵青道:“赵官人,老夫且先去厨下瞧瞧,你随着阿蝶便好。晚食准备好了,阿娥自会去喊你们。”

赵青如蒙大赦,心里绷着的弦松了少许,连忙拱手道:“世伯,你忙。”

赵青与黄蝶喝了杯茶,休息片刻,黄蝶便道:“阿青,随我来吧!”

穿过一道月洞门,喧嚣彻底被隔绝。阮府的后园比前庭更为幽深,布局也更随性自然,少了几分中原园林的刻意雕琢,多了几分南国的蓬勃生机。假山不多,却有一道活水引自金水河支渠,在园中蜿蜒成浅溪,水声淙淙,顿时驱散不少暑意。

“你看,”黄蝶引着赵青来到一丛叶片肥厚油绿、开着串串白玉般小花的灌木前,“这是安息香,我们那儿叫它‘鹅膏木’。它的树脂香气沉静,能定惊安神。叔叔说,初来汴京水土不服、心神不宁时,点一些它的香屑就好多了。”她指尖轻轻拂过叶片,动作熟稔。

赵青俯身细看,那陌生的香气隐隐约约,果然让人觉得心绪宁静了些。他点点头,试着找话:“《本草》中有载,言其来自西域,没想到安南也产,且形态略有不同。”

“是呀,一方水土养一方草木。” 黄蝶又引他看溪边几株高大翠绿、叶片如巨大鸟羽的植物,“这是桄榔,在安南很常见。它的树心可以取淀粉,战时或荒年能充饥。不过,我更记得它开花时,蜜蜂围着嗡嗡响的热闹样子。”

走到一株结着青黄色、形似小梨的果实的树下时,黄蝶停下脚步,转过身,正对着赵青。溪水的光斑透过树叶,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
“阿青,” 黄蝶的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呆瓜……现在还紧张么?”她顿了顿,“叔叔……他还是很和蔼的吧?”

赵青望着黄蝶清澈的眼睛,也看得懂她对自己的关心,心道:“也许我真的走进了阿蝶的心里。”便对黄蝶缓缓道:“我明白。”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植物清香的空气,露出一个略显歉然的微笑,“只是……我担心失了礼数,让你和叔叔见笑,怕你不高兴。”

“怎会呢。” 黄蝶也笑了,那笑意让她整个人在暮色渐合的园中明亮起来,“你这样就很好,你本来就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。”

“阿蝶,”赵青道:“谢谢你!”

“谢我做什么?”

“其实……”赵青看着黄蝶,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神色渐渐有点严肃起来,“这些年,我只有张叔叔一个亲人。后来也便只有王主事一向以父执辈待我,我也曾偶到王主事家。在我没遇到你之前,他们两人就是我最亲的人。但是今日,是这些年来,你让我……让我……今日再次体验到家的感觉。阿蝶,你让我永远跟着你吧。”

一阵风吹来,花园的花花草草似乎也在轻吟。

黄蝶转过头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植物,静静地听着赵青的私语。

“我曾经以为朔月和刘宝是我最好的兄弟,但……欸……朔月……”赵青缓缓道。

提到朔月,黄蝶的脸色也有些暗淡。

赵青接着道:“便只是认识了你,我才知道,原来活着是可以如此地开心。这些时日,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,做事也不晓得轻重,很多事也不晓得如何面对,也都是你指点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呆瓜!”黄蝶继续看着绿植,轻声道:“说些什么有的没的,叔叔在的时候,且莫胡乱发这些个感慨。”但面上飞起了一丝红晕。

“阿蝶,你答应我一件事!”

“什么事!说吧,怎么倒扭捏起来了。”

“我母亲说在这个世界上,”赵青道:“没有什么事比人心的快乐更重要。我跟你在一起,才明白母亲说这句话的意思……我想求你答应我,让我以后一直……永远……照顾你……”

黄蝶脸上的红晕多了一些,从脖子上取下那枚赵青送她的指环,放在手上把玩。看着上面的字,轻声地诵读着:“草上露……明如月……永相顾!”

读到“永相顾”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红晕下去了,露出了一些落寞的神色。

“阿青,”黄蝶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知道你很爱你的母亲。但是你终究失去了你的母亲,你说你会照顾我,但是我很怕失去……”黄蝶的眼中竟泛起了一些微光。

“是我说错了什么,”赵青看着黄蝶有些不开心的样子,也莫名地感到一丝慌乱。想要再去握住黄蝶的手,但是终究没敢:“你别不高兴啦,我不乱说了……你原谅我……”

“阿青,”黄蝶继续转过身背对着赵青道:“你做得很好,我很开心……我真的很开心……你别介意……是我自己的原因。”

当黄蝶侧身的时候,赵青依稀能看到黄蝶眼中的微光。但他不晓得黄蝶为什么会这样,在他眼里黄蝶永远是那个坚强,睿智,从来没有眼泪的小姑娘。

正当两人沉默的时候,阿娥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,她脸上带着盈盈笑意,“阿蝶、赵官人,老爷说晚宴备好了,请二位过去呢。”

黄蝶回过头来对赵青一笑,“阿青,走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