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九章 潜伏·故人着军装
景德元年闰九月廿日。澶州城，广源客栈，地字三号房。
房间窗户开着一线，正对着北城军营方向进出的要道。张贵坐在窗后的阴影里，如同一块融入墙壁的石头，只有偶尔扫过楼下街面的目光，锐利如鹰。
一个多月前，自己在汴京接到萧指挥使的密令——不计代价，不计性命，寻得赵青踪迹，立刻汇报。想到自己跟随指挥使大人几年，像“不计性命、不计代价”的指令自己还是第一次收到，便知此事非同小可。但彼时武备堂已休学，那个自己熟悉的青年竟一时踪迹全无。后接指挥使大人指示，前去城东阮府询问，幸得阮府老仆文福伯告知，原来赵青与黄蝶都已前往澶州。
兵荒马乱之时，众人都往南逃，却不知赵青来到这澶州做什么？但也只好带着王顺及几个精干得力的伙计，立即从汴京辗转来到这澶州。但这澶州城这么大，要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。而这澶州作为宋军大营，盘查甚严，南岸的联络处兄弟也帮不上什么忙。自己与王顺几个人只好分开行动，茫茫然如无头之鸟。
数日前，一个手下在城北“刘氏汤饼”铺回报：瞥见一男一女，形貌极似目标，匆匆用过朝食后，径直骑马进入了中军大营。想起指挥使大人提及赵青有一禁军族叔，赵青既是武备堂的学子，莫非赵青投入了宋军？
自己只好在这宋军大营附近的广源客栈碰碰运气，守株待兔。楼下便是刘氏汤饼铺，再往北过了四牌楼便是中军大营。自己这个位置绝佳，视线极好，来往之人自己在窗外一览无余。
不知不觉已经几天过去了，还是踪迹毫无。张贵坐在窗后，叹着气。却无意间扫过房间的铜镜，发现自己的白发更多了。自跟随指挥使大人来到南朝，自己的妻儿家小，已经快三年没见过了，也不知道小儿子长多高了。指挥使大人北返时，自己曾请求一同北返南京。但指挥使大人却要求自己和王顺继续留在南朝。想到自己的小儿子，张贵心里有点难受了。那王顺也好不了多少，年纪虽然跟自己相若，但家中老母已年近七旬。孟刚跟指挥使大人北返前夜，自己跟王顺送别之时，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。
开战两个月了，想到自己的小儿子，张贵也感慨万千。只好喝了口水，压住翻腾的情绪。心道，这次任务完成，一定要跟指挥使大人申请北返。
“阿蝶，我们且多买几只胡饼，带给张叔叔尝尝！”
张贵耳边从楼下汤饼铺突地传来一句熟悉的话音。张贵的心立刻颤抖起来，躲在窗后，循声望去。却不是赵青和黄蝶，又是哪个？两人旁边还有两匹军中健马。
“阿青，那多给张叔叔带几枚，我看张叔叔连着数日没回府邸了，大营中能吃到什么好吃的？”
两人虽然疲惫，但赵青看起来更壮实了。黄蝶虽然也着军装，身材依然娇俏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忽闪忽闪的，还是在汴京时的样子，但两人脸上的稚气全都看不见了。在这澶州再次看到赵青熟悉的面孔，那一刹那，竟然又想到了自己的小儿子。
张贵立刻戴上斗笠，悄悄下楼。张贵想到两人均着军装，又提到给张叔叔送吃的，嗯！张贵心中有了计较。
到了街上，悄悄从黄蝶、赵青二人身旁走过，望四牌楼的方向走去。不经意间回首，见两人已上马，朝自己而来。城中不便驱驰，当两人从自己身边跑过时，张贵又仔细看了一眼。远远地见两人进入辕门，不见了踪影，自己才又悄悄返回客栈。
张贵在窗前已守了几日。每日房钱以“贩绢客商”的名义支付，他还定期从客栈购入少量绢帛，维持掩护。……发现赵、黄二人后，他并未尾随，而是记下时间、马匹特征，转而向汤饼铺伙计闲聊打听“那对军爷娘子”是否常来。
王顺与其他几个伙计都集合在广源客栈。两人虽搞不明白赵青和黄蝶是如何来到澶州大营，也不知道两人在大营中做些什么。但两人已彻底搞清楚二人的行动路线，每天或隔数日一次往返大营和知州府邸。
知州府邸？这可是澶州最高长官的驻地，而中军大营又是宋军最高指挥中心。难道这两人跟宋军高层有了什么关联？
张贵知道，这机密情报必须立刻上报指挥使大人。若此次自己能立一大功，想必请指挥使大人准自己北返，倒有了一些说辞。
张贵密信如下：
呈 萧指挥使大人 钧鉴：
卑职张贵、王顺 于澶州谨禀。
一、踪迹已现。 自奉钧令，卑职与王顺等人多方查探，终在澶州北城觅得目标踪迹。赵、黄二人，确在此地，且皆身着宋军服饰。
二、行止诡奇，所涉非浅。 经连日暗察，其二人行止规律非常：
日常居停，竟在知州府邸。
频繁出入中军大营辕门，守军见其骑行，未加盘诘，且多有礼让。
经卑职谨慎探查，多方佐证，其所称之张叔叔，正是指挥使大人提及之远房族叔——宋军前线统帅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张忠义。且张忠义之官邸，正在知州府内。
三、情理推断。 依常理论，一寻常武备堂学子，纵有族亲在军，亦绝无可能：
宿于州衙重地；
于两军交战之际，频繁出没于中军大营如入家门；
得张忠义亲近庇护。
故卑职斗胆推断：赵青与宋军高层之关联，绝非寻常亲谊。彼或已涉入军机，或其身世背景另有隐情。
四、伏乞钧裁。 贵久离故土，心悬幼子，犬马之劳三载，未尝有悔。今幸得此鳞爪，或可稍补于万一。若蒙指挥使体恤，准于此事毕后北返述职，面禀详情，誓必肝脑以报。
五、后续待命。 目标动向仍在掌控，随时可近。静候指挥使大人进一步钧示。
卑职 张贵 携王顺等 顿首再拜
统合二十二年 闰九月廿三 夜于澶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