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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五章 家人南去

景德元年九月十五日,月圆之夜。阮府。

马车终于拐入通往阮府所在的街区。这里原本清静幽雅,多居富户商贾,此刻也透着异样。几户人家的门户紧闭,往常在门口玩耍的孩童不见了踪影。偶有仆役模样的人出来,也是快步低头而行。一株高大的槐树下,落叶堆积,也无人打扫,显出几分破败。

终于,熟悉的阮府乌头门在望。

然而,门前景象也让黄蝶心头一跳。往日总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门楣石阶,此刻落了些枯叶。那两盏夜间常明的气死风灯,有一盏似乎歪了些。

马车在李叔“吁——”的一声中,稳稳停在了阮府大门前。

车轮停转的吱呀声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,仿佛划破了街区故作平静的表象,也将车内的两人,彻底带回了风暴将至的汴京。

赵青先下车,伸手去扶黄蝶。两人站定,不约而同地望向大门。往日此时,早有门房或小厮闻声探看,今日却只见两扇厚重的乌木门扉静静闭合,门前石阶上疏疏落着几片枯黄的槐叶,也无人打扫。那对常被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门环,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在秋日的惨淡天光下,黯淡无光。

“文福伯!”黄蝶高声唤道,上前一步,手指抚过冰凉的门环,竟有些迟疑。她回头看了赵青一眼,赵青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。他上前,握住门环,轻轻叩击。

“咚、咚。”

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空洞,甚至带起一点回响。过了片刻,门内才传来缓慢的、有些拖沓的脚步声。随后,是门闩被吃力抽开的“哐啷”声。

门开了一线,露出文福伯那张熟悉且挂满忧容的面孔。他的眼神先是一愣,脸上的忧愁似乎瞬间消失了,激动地喊道:“小姐……赵官人……你们可算……回来了。”

文福伯立刻准备将大门敞开,往常都是小厮的活计,现在却只有文福伯亲自动手。赵青连忙过去,帮着文福伯把门开得更大。文福伯毕竟上了年纪,喘了口气,侧身让出通道,动作略显迟缓。黄蝶与赵青对视一眼,默默跨过门槛。李叔也小心地把马车驶入府内。

影壁后的庭院,依旧青砖墁地,草木葱茏,此刻却空无一人。阿琼、阿娥都没前来迎接。那份曾令赵青印象深刻、兼具宋雅与南风的生机与精巧,被一种过分的整洁和寂静所取代。那株火红的石榴花已然凋谢,只余墨绿的叶丛。葡萄架下石桌石凳一尘不染,却空无一人。最刺目的是沿回廊摆放的那数十盆兰花——品种依旧,只是其中不少叶片边缘已微微卷曲、泛黄,显然有几日未曾得到精细的照拂。幽香仍在,却淡得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。

“小姐,”文福伯看着这些花草,心有不甘道,“恕老奴力不从心,这些花花草草,老奴没替你照顾好。”

没有仆役轻手轻脚劳作的身影,没有阿琼或阿娥欢快跑来的脚步,更没有阮明信可能从正厅传来的温和问候。风吹过庭院,只卷动几片落叶,沙沙作响,更衬得四下里寂寥得让人心慌。曾经那些穿着各异、口音杂乱的仆役等人,一个也不见了,只有这空旷的庭院,和文福伯微微佝偻的背影。

“文福伯……”黄蝶的声音有些发颤,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家,“叔叔呢?阿琼呢?大家都……去哪儿了?”

文福伯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:“小姐、赵官人,且随老奴到厅里说话吧。”

他引着两人走向正厅。细竹帘依旧悬着,却不再随风轻动,仿佛也凝固了。厅内比记忆中离开时显得幽暗阴凉,似乎凉出一股寒意。多宝阁上,那些来自安南的象牙雕刻、漆器、奇石依然静静陈列,但在少了人气与时常拂拭的暗淡光线下,它们更像陈列之物,而非一个温暖家庭生活情趣的一部分。案几上那只青铜小炉是冷的,没有那一缕柔和的沉香气息。

文福伯示意两人坐下,自己却并未落座。他走到主位旁的茶几边,那里放着一个早已备好的、样式朴素的锦囊:“小姐、赵官人。老爷……老爷他们,九月初一那日……便已动身,返回安南了。”

黄蝶猛地站起,脸色瞬间苍白:“返回安南了?都走了,阿琼也走了,为何不等我?”
赵青也倏然起身,扶住黄蝶微微摇晃的肩膀,心直往下沉。

“等不及了,小姐。”文福伯摇摇头,眼中透出一丝无奈,“老爷说,那北边的大辽即将南下,这汴京是首冲之地。一旦战火烧到汴京,可是凶多吉少。咱们毕竟是安南人,汴京不能再留了。老爷带走了家里所有从南边来的人,包括……包括阿琼姑娘。剩下本地的伙计,都给了银钱,各自回家了。”提到阿琼的时候,文福伯顿了顿,担心地看了一眼黄蝶。

“阿琼……”黄蝶轻轻重复了一遍,她的眸子似乎泛起了一点微光,那是她自小相伴、从未分别的姐妹。此刻满心的欢喜变成了满心的失落。

“小姐,”文福伯接着道,“如今南边来的家人和伙计都跟老爷南下了,只留下老奴和另外两个汴京本地雇的伙计看宅子。特意吩咐,等小姐和赵官人一回来,便将此物交给二位。”说着便把手中的锦囊恭敬地递到黄蝶手里。

黄蝶扫了一眼手中的锦囊道:“文福伯,您也是安南旧宅来的,怎未随叔叔南下?”

“小姐,”文福伯声音略显激动,“看你说的,你未出生时,老奴便在府中做事了。从安南到汴京,深得老爷关照。老奴无儿无女,你便是老奴看着长大的。老奴眼里除了老爷,就小姐你一个人。我就跟老爷讲,人都走了,老奴宁死也要留下来等小姐。即便有赵官人在,我也不能撇下小姐一个人留在汴京。”

“文福伯!”黄蝶的眼睛湿润了。

“小姐,莫要担心,老奴虽年纪大了,但也经历了些事。有赵官人在,再加上老奴,你莫要担心什么。”

“文福伯,”赵青深深一揖道,“您老人家有心了。”

“赵官人,莫说这种话,你也是……自家人。”文福伯恭敬道,“老爷临行时有交代,赵官人是稳重人,回来后,凡事但凭官人做主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官人……千万护佑我家小姐……返回安南,老奴在此先行一礼。”

文福伯说着便似乎要给赵青行大礼,黄蝶和赵青连忙扶住文福伯。

“文福伯,您这是做甚?”赵青连忙道,“您老人家放心,阿蝶……在我心里……比我的性命更重要!”

“那老奴就放心了。”文福伯脸上露出激动之色,“小姐、官人。老爷留书于你二人,所有要交代的事情,便全在这锦囊里。老爷还说……请二位,看过之后,速做决断。”

黄蝶又扫了一眼面前的锦囊,虽然轻若无物,但又感觉似有千钧之重。

“阿蝶,打开看看吧!”赵青道。

黄蝶终于打开了手中的锦囊,取出了叔叔留给自己和赵青的信。

展信如下,只见上面写道:

阿青、阿蝶同览:

北边风声紧得很,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。我们阮家在安南也是经历过战火的,叔叔根据以往经验,预感这次非常不好,汴京恐将成战火燃烧之地。咱们阮家毕竟是安南来的,战火来临,情势危急。叔叔带领一大家人,也要为他们考虑,便等不得你们回来了。

我已决定,即刻带上全家、还有我们从安南来的所有人,包括阿琼,一同南返安南。阿琼哭着想等你,但我硬下心肠带她走了。万一战火来了,她一个小姑娘,留在汴京便是死路一条。阿蝶、阿青,没等你们回来,叔叔是很难过的。但你们也要体谅叔叔。再者,阿蝶,叔叔心忖,现在你身边有赵官人,他是稳重可靠之人,且有本领。你二人协力,但凡有难关,总归过得去,叔叔心下稍安。

文福伯是咱们阮家旧人,叔叔本来要带他走的。但阿蝶你知道,文福伯他是最心疼你的人,你没出生时,文福伯便在咱们阮家了。你是文福伯抱着长大的,除了叔叔,咱们家就是阿琼与文福伯跟你最亲了。他说宁死也要等你回来,叔叔想,就暂且让文福伯看家。再者你回来之后,家里一个旧人都没有,想你该多难过,也实在放心不下,叔叔便请文福伯留下来等你了。

阿青:
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后生,我看得清楚。阿蝶我就交给你了。这不是客气话,是叔叔我临走前最要紧的托付。阿蝶两岁时,母亲去世,她就跟我生活在一起。在叔叔眼里,阿蝶是我最心疼的孩子,她从未与叔叔分别过。写到这里,叔叔不禁潸然泪下。我现在把阿蝶的性命和将来,都托付给你了。你们一回来,看到这封信,什么都不要管,立刻准备动身南下,来安南与我们汇合。路上怎么走、如何避险,你要多费心,果断些。我已经交代文福伯,把南下的路引、沿途可以求助的商号名单,还有一笔应急的钱钞交给你们。我听阿蝶讲过,你在中原也没甚亲族了。你来到安南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安南虽僻处南天,但我阮家在这里也算是世家大族,以你之本领,叔叔保你有施展之地。

阿蝶:
叔叔对不起你,没能当面告别。但你要相信,这是叔叔能想到的、保护大家最好的法子。你要听话,不要慌,更不要任性。一切事情,都听阿青的安排。我第一眼见到阿青,便知道他是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。他心正,也有本事,你们两人同心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叔叔和你父亲还有阿琼,在安南等着你们平安到来。

切记!兵凶战危,一刻都耽误不得。你们两人必须时刻在一起,任何时候都不要分开。读信之后,立刻动身,日夜兼程往南走!

叔叔 明信 手书
景德元年 九月初一日


黄蝶将信纸缓缓折好,放回锦囊。她静静坐着,望着空荡荡的主位,心中在沉思着什么。赵青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黄蝶,便紧紧握住了黄蝶的小手,心道,无论怎样,拼尽性命也要护送阿蝶返回安南。

赵青沉默地在黄蝶身侧,没有贸然开口,只是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给了黄蝶。

良久,黄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:“你跟朔月姐姐努力的事……终究还是没拦住,不晓得朔月姐姐怎样了。”

赵青以为黄蝶在担心返回安南之事,或者想念阿琼和叔叔,未曾想黄蝶此刻担心的却是自己与萧朔月进行过的军国之事。

“嗯。”赵青应道,声音低沉,“阿蝶,你原谅我。我没做成,辜负你了……”

“阿青,”黄蝶的思绪拉回来,“你在说什么?箭在弦上,战争在即,不是几封情报能拉回的。只是战火一开,又不晓得要死多少人,多少百姓流离失所。想我跟叔叔北上,便是不想看到安南断断续续的战火。未曾想,在中原又遇到了更大的战火。”

“阿蝶,”赵青起身站在黄蝶身侧,看着黄蝶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,心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怜爱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庭院里,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。

文福伯看着二人,悄悄退出正厅。

“阿蝶,”赵青终于缓缓道,“凡事有我在,你莫要担心什么,我们且商议一下返回安南的事体罢。”

“阿青,我回安南,你会陪着我么?”黄蝶看着赵青,虽然忧郁,但脸上也带着一丝欣慰。

“自然会,”赵青坚定道,“你去哪里,我便护佑你去哪里。”

“叔叔并不是抛下我,”黄蝶像是说给赵青听,也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是对的。带着大队人马,等两个归期不定的人,太险了。他得为所有人负责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摩挲着锦囊,“阿琼跟着他,比留在这里安全。”

“是。”赵青的手轻轻按在黄蝶的肩上,“叔叔把能带走的牵挂都带走了,所以你无须担心阿琼,现在我要开始保护你了。以前都是你为我引路,此刻起我要……为你引路了。”赵青说道为黄蝶引路的时候,不由得稍稍低下了头,但心中的豪气却渐渐涌起来了。

“呆瓜!”黄蝶回过头看了一眼赵青,忧郁的神色终于全部消失了,“我们稍事休息,等下便清点叔叔留下的东西,晚上便开始收拾。”

“嗯!”赵青应道。

“阿青,”黄蝶沉默了片刻道,“你跟朔月姐姐努力的事,终究未成,你会难过么?”

“我会,但我想,我与你终究是普通人,且已尽力,即便难过又能怎样?”赵青应道,“况且,我也不喜军国之事。只是遵循母亲的教导,要堂堂正正地做人,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。但想战火重开,我又能做些什么?阿蝶,无论我做何选择,你在我心里始终是第一位的!”

“你跟我返回安南,”黄蝶轻轻靠在身后的赵青身上,“以后会不会……后悔,会不会想念大宋。”

“我跟着你永远不会后悔。但我会想念大宋,会想念母亲,也会想念张叔叔……”赵青脱口而出道,但提到张忠义的时候,赵青猛地一颤,心道张叔叔作为澶州守将,有一年多没见面了。张叔叔……他还好么?赵青想起张忠义对自己的抚育,不由得心颤了一下。但看着眼前的黄蝶,又坚定道:“我早已决定追随你了,你忘了我们在垂虹桥上立下的誓言?我曾以母亲的名义立下誓言——一生佑护于你!”

黄蝶听赵青提到母亲和张忠义,便轻声道:“你母亲不在了,但你的张叔叔呢?你曾对我说,你二人情同父子,虽是我未曾见过你的张叔叔,但想,他是你在宋朝的唯一长辈。你走了,他——会思念你。”

黄蝶提到张忠义,赵青的心里不由得沉了下去。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围绕在自己喜欢的姑娘身边,也一直处在甜蜜、幸福和满足之中。自己想要刻意忘记的事情,和与之关联的张叔叔始终被压在了心底深处。但此时,张叔叔的形象又清晰起来。赵青心道,即便除了自己心中的疑惑,若真要陪同阿蝶南去,自己是不是也须征得张叔叔的同意?否则自己怎对得起张叔叔的抚育之恩,怎对得起母亲说的做人要有礼数?

黄蝶看着赵青沉下去的脸色,知道赵青有他自己的牵挂,便轻声道:“阿青,你也莫要着急,我们收拾下东西,再好好想下一步该如何进行。我们要一起面对一切,你说对吗?”

“嗯!”

“也许……”黄蝶的脸上又显出一分忧郁,“这世界上真正的桃源……便是你我二人在一起。阿青,我很庆幸我能遇到你。”黄蝶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姑娘,说这几句话的时候,脸色红得可爱,声音小得也刚刚好能让赵青听到。

赵青看着黄蝶微红的脸颊,想要去抱一下黄蝶。但便在此时,文福伯又走进了正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