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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章 重回汴京

景德元年九月十五日。

乌篷船刚近汴京码头,赵青便察觉出一丝异样。

往日里,这汴河码头是热闹的,是吆喝声与货物堆积成的喧嚣山林。而此刻,喧嚣仍在,其间却掺进了一种迷惘的、战时的秩序。穿皂衣的巡检兵丁多了不少,在跳板与货堆间巡睃,目光扫过人脸时,不再是为了疏通,而是带着审度的寒意。几艘卸货的漕船旁,站着的不再仅是船工,还有身着简易戎服的军汉,正与漕吏低声核对着册子。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自由散漫的市井气,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给收紧了。

乌篷船在一片压抑的嘈杂中,灵巧地避让着更大的官船,寻了处僻静些的岸边系缆。陈大叔搭好跳板,目光扫过码头,眉头也微微皱起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黄蝶的心,随着这目光也沉了一沉。她挎着小包袱踏上码头,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。很快,她便看见了——不远处车马行的柳荫下,家里那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,李叔正背着手,焦急地朝河面张望。

“李叔!”赵青扬声唤道。

李叔猛地回头,看见他们,脸上忧色瞬间被如释重负取代,快步迎了上来:“小姐、赵官人,可算等到你们了……”话到一半,他咽了回去,只匆匆忙忙小声道:“先上车,行李交给大叔。”

没有寒暄,没有多问旅途风物。李叔与陈文通、阿正一道,手脚麻利地将那只藤箱与褡裢搬上马车。陈文通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赵青抱拳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官人、小姐,你二人回府,一路顺风。眼下京里事忙,小人就不多耽搁二位了。”他眼神里带着跑江湖人特有的警醒与了然,仿佛已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
阿正也收起了往常的笑容,规矩地站在父亲身后,冲他们用力点了点头。

赵青郑重回礼:“陈大叔、阿正,一路多亏你们照应,后会有期!”

黄蝶也轻声道:“陈大叔、阿正,多保重。”

简短的告别之后,李叔几乎是在两人坐稳的瞬间,便轻喝一声,驱动了马车。青篷车驶离了码头那片令人窒息的忙碌,轧着石板路,朝汴京城方向行去。

“李叔,”黄蝶道,“你在码头等了多时了吧。”

车厢里,方才码头上的压抑感并未消散,反而因这密闭空间更显沉重。李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隔着布帘,带着一丝忧虑:“小姐,前几日驿站传来你的来信,晓得你与赵官人二位午时左右到码头。反正左右无事,我巳时便已在此相候了。”

“辛苦李叔了,累您久等。”黄蝶轻声道。

“小姐,”李叔接着道,“莫要如此说。你们回来得……正是时候,再晚些时日,不晓得会发生什么。”

“李叔,”赵青问道,“码头怎得如此了?到处都是盘查的官府军汉。”

“大概一个多月前,汴京就变天了。”李叔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年初春时,在河北吃败仗的王继忠将军被俘的消息,到底没压住,渐渐传开了。如今市井里都在议论,话越说越难听。枢密院的大人们,这阵子怕是没睡过一个整觉,夜里骑马往宫里去的人都多了。”

车轮声辘辘,伴着李叔低沉的叙述:“咱们自家的买卖,感触最深。北边来的皮货、药材,三月前还顺畅,如今关卡查得比绣花还细,价钱一日三跳。南边的米粮绸缎,运上去的船倒是多了,可运的是什么,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……老爷几处柜上的老掌柜们,近来私下碰头,叹气的时候比算账的时候多。”

李叔的声音更沉了些,几乎像在耳语:“约莫半月前,老爷赴了个宴回来,那夜书房里的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后来老爷说……”李叔哽了一下,“老爷说,树大招风,我们家这根基终究在南边。再迟,怕是好走的水路都要被官家征用了。”

“叔叔可安好?”黄蝶有些惶然地问道。

“阮老爷,”李叔略一停顿,“赴宴回来第二日,已离京……南下了……小姐,到家再说,家里文福伯在等你……”

黄蝶的脑袋轰然一响。赵青连忙握住黄蝶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然而此刻,他亦不知该如何安慰黄蝶,也不知阮家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李叔没有再说下去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漫长的声响,以及布帘外,汴京城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一一掠过。那街景看似依旧繁华,可在知情人眼中,仿佛每一片瓦、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,都蒙上了一层山雨欲来的灰色。

马车向着阮府,疾驰而去。

车厢里,黄蝶脸上尽是落寞。叔叔离开了!阿琼也离开了么?她在车上没敢追问李叔。她虽坚强,却自幼跟着叔叔生活,如今骤然分离,该如何面对?那一刹那,心头又涌上一阵难言的恐慌。她看了看身边的赵青,才觉稍得安慰。

赵青更是心疼。他本就想着要照顾黄蝶一生一世,却未曾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。也许从这一刻起,自己便要兑现承诺了。他心中虽有压力,却并无退缩,看着黄蝶,除却心疼,反而隐隐生出一分担当的坚定。

赵青看着黄蝶忧郁黯淡的神色,不由自主地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紧,轻声道:“阿蝶,你莫要担心,凡事有我。我……虽是个笨人,但从此以后,必护你周全!”

“阿青!”

家人离去的落寞,被赵青坚定的眼神渐渐抹去几分。

“李叔,”黄蝶对车帘外高声道,“你可知武备堂现今如何?”

“小姐,”李叔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,“老爷说时局不稳,武备堂已关闭了。那里的诸位大人,都被朝廷紧急征召离开了。老爷吩咐,赵官人不要返回学堂,就护送小姐直接回府。”

赵青也吃了一惊,心道自己在崇文院生活多年,从未见其关闭。想必这场风雨,确已将至。

黄蝶与赵青二人相视一眼,心中皆明白,从此刻起,两人便要真正相互依靠了。黄蝶也不由得握紧了赵青的手。

马车继续碾过官道,巍峨的汴京城通天门在初秋的天光下,渐渐清晰。

然而,那熟悉的、象征着帝国繁华与安稳的巨大城楼,此刻望去,却隐隐透着一股陌生的肃杀之气。

赵青与黄蝶掀开车帘望去,首先入眼的,便是城门下迥异于往常的景象。以往虽也有军士值守,但多是查验税引、维持秩序,透着一股承平日久的疏朗。此刻,城门洞前却设了双重拒马,披甲执锐的兵卒明显增多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。入城队伍缓慢前行,不时有载满麻袋或木箱的货车被要求仔细检查,空气中仿佛都绷紧了。风卷尘土,也送来兵刃偶尔碰撞之声,以及马匹不安的响鼻。

“怎得……这般模样?”黄蝶低语,手指不自觉攥紧帘布。

李叔闻言,回头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、赵官人,近来边事吃紧,官府查得严了,如今不同往日了。”

马车随着队伍缓缓挪进城门洞,阴影笼罩的刹那,仿佛连温度都降了几分。穿过城门,原本预期中扑面的市井热浪,并未到来。

御街依旧宽阔,但那股曾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活力与富足之气,似乎被抽离了许多。行人依旧,却多步履匆匆,少有闲庭信步者。许多店铺虽仍开门,但招幌微垂,伙计也少了吆喝的劲头。一些酒肆茶楼里,传来的不再是清曲笑谈,而是压低声音的议论,偶有“真定府”“粮草”“辽骑”等词飘出,旋即消散。

曾经摩肩接踵、百货杂陈的天津桥夜市一带,此刻白日竟显出几分寥落。摆摊贩夫少了许多,余者多卖粮米、粗布、陶罐等实用之物,鲜见精巧玩物。几个百姓围着卖柴的老汉询价,神色焦灼。

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。往日交织的饮食香气、脂粉气与花果甜香,如今被更浓的尘土气息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意所掩。秋风卷过街道,扬起落叶与草屑,虽是初秋,竟已有几分萧瑟。

黄蝶的目光掠过街边一角,那曾卖南方糕点的摊子,如今空空如也,只余一片油渍。她记得,阿琼曾在那里缠着她买过菱粉糕。

“李叔,”黄蝶声音微哑,“城里……竟变得如此之快。”

李叔叹道:“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。先是马价大涨,接着粮行限购,后来……学堂也停了,说是不少博士、学生或被征调,或自行归乡。谣言一日数变,人心便乱了。老爷他见机得早……”他顿了顿,未再言语。

赵青沉默着,望着这座他生长于斯的城。它依旧宏大威严,却有一种无形的重压,笼罩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,压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。

吴江垂虹桥下,那安稳近乎永恒的市井烟火,与此刻绷紧的汴京,仿佛成了两个世界。

黄蝶与赵青再度对视,心中皆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