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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四十六章 战火澶州·帐中情话

景德元年十一月十七日丁丑。

赵青思忖片刻,目光一凛,高声道:“书记官何在?”

“部署大人。”一名书记官应声上前。

“撰帖!”赵青口授要点,“令城西军械库管勾崔进,携其自制‘鹞子弩’,即刻来见。”

(书记官领命,稍顷,将拟好的令帖呈上。赵青览毕,提笔签押,钤印。令帖如下:)

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司 帖

澶州西军械库中转站 管勾崔进:

兹有紧急机密军务,需调用精良特种器械。昔日本部署尚在行伍时,曾于你处得观与韩三槐所制之便携式“鹞子弩”,印象深刻。

今特令:
尔见帖即刻亲携该弩全副,并携可靠操作熟手二人,及专用箭矢三十枚、全部测算图谱、校验工具,速赴本部署大帐听用。

此乃军机要务,沿途不得声张,不得有片刻延迟。

旧物新用,功在此时。切切此令!
景德元年十一月十七日 午时三刻 行

赵青将令帖交予亲兵,命其火速送往。

随后,他目光扫过沙盘,头也不回地对书记官道:“记:西营第三都头韩三槐,即刻来见。”

书记官笔下如飞,顷刻在一张素笺上写成手令,呈给赵青。赵青瞥了一眼,提笔在末尾签下一个花押,并加盖了一枚私印。

“中军。”赵青将纸递出。

亲兵双手接过,转身出帐,直奔西营驻地。

赵青继续凝视着沙盘上戚台的方向,决然道:“中军,持我银牌,速请李继将军来大帐议事。”

“得令!”侍立帐侧的亲信牙将躬身领命,从案上取过一枚银制令牌,转身出帐。

赵青望着帐中摇曳的烛火,高声道,“大有,去医营请黄大人……慢,备马,去医营!”

“是,部署大人!”明大有急忙应了一声。


医营,黄蝶帐房。

赵青掀帘而入,见黄蝶正在案几前认真写着什么,几位医兵也忙碌着手边的工作。见部署大人突然来到,连忙起身准备行礼。赵青急忙挥手示意不要出声打扰黄蝶。众人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。

赵青安静地立于黄蝶身侧,看着她写字。看着黄蝶稍显凌乱的头发,纤细的背影,赵青觉得心疼,又有种想去抱抱黄蝶的冲动,但他还是选择安静地站着。

“咦,怎么这个纱布的数量怎得不对?去帮我把账本取来,我来核对一下。”黄蝶继续写着什么。

“小人不晓得账本在何处,还请黄大人示下。”赵青在身侧抱拳轻声道。

“怎得……”黄蝶轻喝一声,转头看向身边的人——原来是赵青!

“阿青,”黄蝶眉头一皱道,“你怎得此刻来这里?”

“想我今日未曾向你请安,”赵青柔声道,“故特意来此给黄大人请安!”

“呆瓜!”黄蝶脸一红,见四下无人,便轻声道,“你现在已是部署大人,这里是军营,开这些有的没的玩笑,着人听见怎好?”

两人相视一笑,帐中的烛火映着黄蝶忽闪忽闪的眼睛。战火下的一笑,原是如此弥足珍贵。

“问安已毕,”黄蝶道,“部署大人你该回营理事了。我还有许多事体要做,你在这里免得要影响我。”

却见赵青并未出声,只是眉头稍微蹙了一下。

“可是有事?”黄蝶问道。她想到,自赵青升任部署大人,两人虽同在军中,却聚少离多。想到此处,便握住了赵青的手。

“阿蝶,我们来此多久了?”赵青不等黄蝶回答,缓缓道,“我们九月从汴京出发,未曾想疏忽之间已经几个月过去了。我……真怀念我们在江南的时光,鼋头渚、垂虹桥……”

黄蝶不晓得赵青为何在此时说起几个月前的事,看着赵青紧绷的脸,便能想到赵青的压力。

黄蝶心道,阿青本是一个简单的市井青年,未曾想两年之内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。从一个穷小子,变成了契丹贵人,又变成了大宋皇子,现在竟然做了部署大人。但阿青真的开心过么?现在连他唯一的亲人——张叔叔也故去了。阿青不像我,他没有坚定的内心。看着赵青,黄蝶的脸上充满了怜爱。

“我还想着在吴江,我们碰到那个卖柑子的大叔,”赵青继续道,“大叔说那柑子就是他的浩然之气,卖了柑子就能让他的妻子过得更好。未曾想,我连卖柑子的大叔都比不上。阿蝶,你真瘦了很多……我很心痛。”

赵青的双眼渐渐泛起了泪花。

“呆瓜!”黄蝶握着赵青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“阿蝶,这些日子我经常想母亲带我来到这个世界。我来到这个世界,虽是个穷小子,但曾经也是无忧无虑。如果我没有遇到你,我现在会是什么模样?我不想成为什么贵人,也不想成为什么皇子,更不想成为什么部署大人。但我遇到了你,才真正明白母亲给我说过的,一生要过得安心,一生要过得快乐。我才明白你就是安心,你就是快乐!”

“阿蝶!谢谢你!”

“阿青!”黄蝶温柔地看着赵青,轻轻依偎在赵青的怀里。

“就像你说的,你不明白道长说的‘天地不仁’,也许心底更不想明白为什么不仁。而我没有你的智慧,也不想有这些智慧。你跟我说蔚蓝的大海,我很想去。我想陪着你,与你一起看你说的大海。”

“我记得你站在船头说,小鱼做了什么错事,要被白鹭吃掉。我还安慰你,说这就是天道,这就是道长说的,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’。”

“母亲教导我说,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像萧挞凛、高韦煊这样的人。这些人为什么没把生放在心上,为什么看不到生命的凋零,我不懂。但这些人与我又有什么不同?我在选择,他们也在选择,是不是我真的比这些人高尚?我不懂!”

“阿青!”

赵青呜咽着把自己埋在黄蝶的身前,只剩身体的颤抖。

黄蝶看着帐内的烛火,轻轻拍着赵青的肩膀,没有说话,但眼中也闪着光芒。

“阿蝶!我想去做一件事,想征得你的同意。”赵青抬起头,他的泪水打湿了黄蝶的青衫。

“阿青!”黄蝶柔声道,“去吧!你不需要告诉我什么。你忘了我在垂虹桥上跟你说的,一件事放在你的心里和放在我的心里又有什么不同?我相信你,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阿青了!”

黄蝶看着满脸泪痕的赵青,“去吧!如果我想对你说什么——你做任何决定,你想做任何事,你的心里要想到你的母亲,想到张叔叔,想到你母亲说的——民,想到张叔叔说的——义,想到道长说的——生!你——也要想到——我相信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