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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六章 赤诚随蝶飞

月色浸过武备堂的瓦檐,赵青回到斋舍时,戍楼的梆子声正远远传来。廊下悬着的风灯晃着微弱的光,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。

他立在黄蝶所居的西厢院外片刻,徘徊良久,终究未曾叩门。夜已深,且此事……需静思方能言明。

推开自己寝房的门,他未点灯,只借着窗隙透进的月光卸下外袍,在卧榻边坐下。板铺坚硬,硌得人愈发清醒。

白日里朔月的话语,此刻方寸寸浮起。

母亲原来是朔月的族人,而自己,竟是契丹大族之后。

这身份落在他身上,像一件从不合身的厚重礼服。

母亲生前提及的草原旧事,忽然都变得清晰。她的话也犹在耳边:“青青,在这世上,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人心的快乐。”

张忠义曾拍着他的肩膀叹道:“有的事情知道多了,反而徒增烦恼。记住你母亲的话,堂堂正正做人最重要。”

直到今日,他才真正明白张忠义为何总在谈及自己身世时言辞闪避。

这一年来的光景,仿佛一场奇遇。

遇见刘宝、萧朔月这等胸襟开阔之人,考入武备堂,本已是意外之喜。

而黄蝶……

想起她清凌凌的眼眸,温柔沉静的神情,赵青心口不由一软。

她来自更远的南方,见过战火,却终究选择了药囊而非刀剑。她宁愿在尘土与血腥之间替人包扎伤口,也不愿执刀立于阵前。

赵青懂她,他知道她见过苦难,也希望自己这一生,能为她挡住世间些许风雨。这愿望简单,却足以填满他未来的岁月。

然而萧朔月的话,却忽然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卷铺展在他面前。

图卷一端连着血脉族人。

另一端,却赫然指向草原扬起的尘烟。

指向张忠义醉后低声呢喃过的往事——“月圆之夜,妇孺无存,无边尸骸。”

也想起黄蝶曾低声说过的一句话:“看到那战争……真的太可怕了。”

赵青这才惊觉,自己掌心已满是汗水。

战争。

这两个字不再只是远方传来的消息,不再只是茶馆中转述的故事。

它成了一场正在逼近的风暴。

而自己,竟被骤然推至风暴边缘——一边是血脉族人。

一边是母亲教他的道。

赵青起身,推开半扇窗。

夜风已带寒意,拂在脸上,他却几乎感觉不到。

其实,他并不真正困扰于“宋人”或“契丹人”的名号。

母亲教他学文习武,是为了让他“在真正需要的时候,拿出自己的拳头”。

张忠义则用满身伤疤告诉他,战阵之下从无赢家,最终流血的,总是最寻常的百姓。

这些道理,早已砌成他心中的基石。

他真正无法回避的,是另一件事——若战争真的来临,自己是否还能袖手旁观?

萧朔月的拉拢,他看得很清楚。她的欣赏很真诚,她的感情……他也早已隐约察觉。只是如今再回想,那份情意之中,也确实藏着她无法言明的筹谋。

赵青感念这份情谊,却无法投身那非此即彼的洪流。

他的天地很小。小到只容得下一人,一诺,一方需要守护的平静。

他想起自己对阿蝶的承诺。想起曾发誓要一生一世护她周全。

阿蝶的家乡远在安南,也许……真的可以同她远去,离开这些纷争。

这念头温柔,却很快显出几分无力。若风暴将至,何处又真有桃源?若人人只求自保,那风暴又由谁来阻止?

月光流淌在地上,泠泠如水。

赵青缓缓吁出一口气,纷乱的思绪在寂静中渐渐沉淀。

惊慌无益。

他早已不是孩童。武艺与诗书所授,首在心定。

赵青重新在床上盘坐,按照母亲教授的般若心法,缓缓调息,让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归于平静。

时间在夜色中流逝。他的呼吸也渐渐安稳。

是虚幻的贵族名衔?是狭隘的族裔胜负?

不。

是眼前活生生的人。

是黄蝶眼中仍愿相信的善意。

是母亲与张忠义口中那些“寻常百姓”免受烽火之殃的可能。

萧朔月所言“搜集情报以止战”,或许是一条险峻的小径。

但若真有一线可能阻止战争,他又怎能袖手旁观?

只是——单凭己身,贸然踏入其中,恐怕只会成为他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

他需要一双清醒的眼。一颗同样痛恨战火,却足够冷静的心。

“阿蝶……”他的心中轻轻唤了一声。

想到她,那股焦灼的灼烧感竟奇异地缓和下来。

“明日。”赵青在心中低声说道,“明日便去寻她,将一切和盘托出。”

他相信阿蝶。或许她能为他照见迷雾中的一条小径。

即便不能,她的存在本身,便已是他最大的慰藉。

他并非求她替自己抉择。只是需要她的声音,让自己在这纷乱的漩涡中,暂时锚定。

心意既定,周身紧绷的力道终于松了下来。

倦意慢慢上涌。黑暗中,赵青沉沉睡去。

他梦见母亲灯下缝衣的侧影,梦见她带着自己诵读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
梦见张忠义,在小村的打麦场上持棍与他对练,笑声爽朗。

梦见黄蝶,与她同舟行于金明池上。湖水微荡,她轻声唱着安南的歌谣,歌声温柔而明亮。

沉沉睡去的赵青,脸上无声地挂满了泪水。

前路未明。

然心有所系,便不至迷航。


营疾堂外长廊。

课业方散,三两个学子还立在阶前细声论辩。黄蝶抱着几卷医书与阿琼一同走出,甫一抬眼,便瞧见廊柱旁静静立着的身影。

是赵青。

他向来挺拔如松的肩背,今日却似微微收着,目光沉沉望向庭中一株半枯的梧桐,连她步出也未曾察觉。阿琼眼尖,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随即抿嘴一笑,很知趣地退开两步,只眨眨眼望着自家小姐。

“阿青?”

黄蝶走近,声音很轻软。

赵青倏然回神,转身见她,唇动了动,似想如常般扬起笑意,那弧度却终究未展开,只化作一句低低的:“阿蝶。”

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。这些时日相处,他虽话不多,眉宇间却总是疏朗明澈,但此刻沉静之下,却藏着说不出的凝滞。

“你在这里等我?”她已走至他身前,仰面细看他眉眼。

“嗯。”赵青应了,却一时无言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落向一旁。

黄蝶心下一紧,将怀中医书稍稍拢住,侧首对阿琼道:“你先将这些带回斋舍吧,我晚些便回。”

阿琼乖觉,应了声“是”。接过书卷时,还悄悄朝赵青皱了皱鼻子,似在说“你这呆瓜,怎让我家小姐担心的”,这才抱着东西快步离去。

廊下只剩二人。

风过檐角,轻响如絮。

待阿琼离去,赵青望着黄蝶清澄如水的目光,终于低声开口:“可有空闲,陪我走走?”

黄蝶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
两人信步走出武备堂偏门,行至金明池畔那株熟悉的老柳树下。

黄蝶止步,眸中忧色难掩:“阿青,究竟何事?你神色从未如此沉重过。”

赵青沉默片刻,望着一池残荷,低声道:“你还记得我母亲是契丹人一事吗?”

“自然记得。”黄蝶柔声道,“可是你的张叔叔回来了,与你说了些什么?”

“不是张叔叔。”赵青摇头,声音更沉,“是昨日……我见了朔月。”

黄蝶微觉诧异:“朔月姐姐?她是我们好友,提及她,你怎么如此迟疑?”

赵青深吸一口气,似要将胸中积压之事尽数吐出:“她告诉我,她也是契丹人。而我母亲……与她同族。因此,我也是她的族人。”

黄蝶眸光微动,轻声道:“宋人也好,契丹人也罢,你我皆知,这从不紧要。我亦是安南人啊。”

话虽如此,她心中却已飞快思索。朔月的气度与见识,本就不像寻常辽人,如今听赵青如此一说,她几乎立刻明白——朔月必是契丹贵族。

她伸手轻轻拉住赵青衣袖:“莫再让我猜了。究竟怎么了?”

赵青迎上她清澈的目光,终于将最重的一句话说出口:“朔月与刘宝兄南来……并非只为马商之业。他们在宋土,另有使命。”

黄蝶怔住。契丹贵族,伪装马商,潜伏宋境——几条线索在她心中瞬间连起。她低低吸了一口气:“原来如此……怪不得刘宝兄待你总是分外亲近。”

她抬起头,神色已转为肃然:“阿青,他们可是要你做出不利大宋之事?你既知自己是朔月族人,如今……作何想?你须明明白白告诉我。”

“朔月盼我随她北返大辽。”赵青语速缓慢,一字一字道,“她说,以我出身,归辽必受重用。她愿助我建功立业。”

黄蝶倏然侧过身去。

夕阳勾勒出她微僵的侧影。片刻后,她才轻声问:“你……应允了?”

“阿蝶!”

赵青急唤一声,声音不觉扬了起来,“我怎会应允!”

他上前一步,声音微微发颤:“自那日第一次见你,即便还不晓得你的名字,我心里便再容不下旁人。母亲曾说,世间万般,莫过于心安二字。”

他望着她,语声渐低,却极坚定:“阿蝶,我的心安之处,不在草原,也不在汴京,只在有你之处。你若愿去安南,我此刻便可动身。你去何处,何处便是我的故乡。”

黄蝶缓缓转回身。

落日余晖铺满她的面庞,眼中似有水光潋滟,却漾开一个极温柔的笑,“是我错了……方才一念之间,我心如坠渊谷。阿青,你莫怪我。”

赵青情不自禁,轻轻握了一下她微凉的手,又立刻松开。

这一次,黄蝶虽仍颊染绯红,却并未闪躲。

她垂眸片刻,复又抬眼,已恢复往日沉静:“你既心意已决,为何仍忧心至此?即便……即便你真选择随朔月姐姐北归,那也是你母亲故土,我亦不会怨你。”

“北归并非关键。”赵青摇头,“最紧要的是——朔月坦言,辽廷近日已有南下用兵之议。”

黄蝶神色骤变:“战争……又是战争!”

“你莫急。”赵青忙道,“朔月与刘宝兄,在辽国亦是竭力反战之人。辽廷命他们搜集大宋情报,是为战和之议提供参详。她希望……能以此增主和之力。”

黄蝶沉默良久,低声问:“朔月姐姐……要你相助?”

“是。”赵青坦然承认,“她请我助她搜集些情报,或许能增主和派筹码,阻战火于未燃。”

他望着黄蝶,语气温和却认真:“我观他们言行,知其反战之心非虚。所以……我已应下她了。若你觉得此事不妥,我随时愿与你南去。天涯海角,只要与你同心而行。”

黄蝶望着安静的金明池水,缓缓说道:“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,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宋人、契丹人、安南人……又有何分别?为何总要争来杀去?”

她转头望向赵青:“阿青,有些事,我不能替你决定。你须先想明白,你是谁,你要去往何处,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。”

赵青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虽有契丹血脉,却是在大宋长大的。我不会伤害我的族人,但更不会做不利大宋之事,更不会助辽攻宋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:“张叔叔说得对,有些事知道得多了,便会有无穷烦恼……阿蝶,不如你带我离开这些是非吧。”

黄蝶却轻轻摇头。她望着远方天际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阿青,我习医用药,救治的不过是一人一命。你若能参与阻这场战祸,救的却是千家万户。这是大勇,也是大善。”

她轻轻叹息:“只是……知晓这一切后,我恐怕再难如往日般,把朔月姐姐与刘宝兄视作知己了。友谊若掺杂了谋算,我心里终究放不下。”

赵青轻声道:“阿蝶……”

“不,你听我说完。”黄蝶转过身,认真望着他:“我虽不愿你参与其中,却更不愿你为了我而退缩。朔月姐姐终究是你的血脉族人。你们此刻所行,也许不够光明,却是为止战而行。”

“你若此刻抽身离去,战端开时——你如何面对你的族人?如何面对养育你的大宋乡土?如何面对张叔叔的教诲?如何面对你母亲的遗志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却清晰:“又如何面对你自己的本心?”

赵青怔立良久。

那些盘旋胸中的疑云,仿佛被这一番话骤然吹散。

“阿蝶,我明白了。”

他再次握住她的手,这一次,坚定而长久。

黄蝶任由他握着,轻声嘱咐:“朔月姐姐让你做的事情,想必危险至极。答应我,凡事三思而行。记得我们说过的话——不做坏事。也不要让我日夜悬心。”

赵青点头,将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
金明池水雾渐起,暮色沉沉。

两人的身影渐隐在水气与晚霞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