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三十一章 老将再出征

十月初。

阮明辉是在深夜召见赵青的。

赵青到的时候,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灯放在案角,光只照出一小片,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里。阮明辉坐在案后,手里没有拿书,也没有拿茶。他只是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
“伯父。”赵青在案前站定。

阮明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比家宴时沉了一些,但没有疲惫。直到他看见赵青行了礼,才回过神来似的摆摆手:“坐。”

赵青在案侧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案,案上摊着一幅地图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。

阮明辉没有看地图。他靠着椅背,像是终于让肩膀卸下了什么。

“阿青,我这一辈子,打过很多仗。我家世代从军,年轻时从大理来到安南,一直打到现在。跟高棉打,跟老挝打,有时候也跟占婆打。打了几十年,还在打。”

他停了一下,“其实我并不喜欢打仗。”

赵青看着他。灯影里的老人微微低着头,像一座将要熄灭的炉子。

阮明辉没有等他接话,继续说下去:“我年轻时以为,打仗是为了建功立业。后来是为了家族。再后来是为了家人。再后来——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曾握刀的手,现在放在膝盖上,骨节粗大,微微发颤。

“再后来,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。”

阮明辉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晃就消失了。

“我这一生,一直在为别人活。为黎朝活,为阮家活,为儿子们活。只有一个人,我从来没有为她活过。”

赵青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他没有说话。

“阿蝶!”阮明辉道,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,“她小的时候,我一年到头都在外面。她生病,是明信照顾她。她学字,是明信请先生。她被人欺负,是明信替她出头。我连她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都不知道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“你上次言道,张将军是你的养父。”

赵青微微一怔:“是。”

“想必他对你一定很好!”

“是!”赵青朗声道:“他教我武功,送我去读书,送我去武备堂。他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
“他走的时候,你在他身边吗?”

赵青沉默了一会儿,“张叔叔殉国之时,我与阿蝶在旁侍候……”

阮明辉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落在赵青的脸上,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两个人都懂的沉默。

“阿青,”阮明辉道:“未曾想,阿蝶有这样的成长经历。想来我也该谢谢你替我在北朝照顾她的日子。”

“伯父,”赵青道:“照顾阿蝶是小侄的本分。”

“阿青,”阮明辉沉没了会儿沉声道,“这次我找你来,是因为我马上又要出征了……未曾想……到了这个年龄,我还要再上战场!”

“却是为何?“赵青问:“我听阿蝶讲,朝廷已允许伯父常驻驩州了,我还想与阿蝶常来看你老人家。”

阮明辉道:“日前接枢密院急令,高棉借我朝新主初立,在边界竟主动挑衅,现在战端已开。而你的大哥阿义急功冒进,据枢密院转来的塘报,阿义似乎已陷入危地。因此枢密院要我立即带驩州主力前往南方。”

阮明辉说这些事的时候,似乎像唠家常,但赵青似乎看到老人心中的隐忧。

阿蝶告诉自己阮明辉已经六十七岁了,比张忠义还要年长。

“伯父,”赵青道,“阿蝶告诉我,阿义哥是个沉稳的人,怎会急功冒进?”

“阿青,”阮明辉道:“你说的对,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,阿义一向沉稳,这次怎会如此着急,倒是有些蹊跷。”

赵青想到了李公蕴告诉自己的事,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
“伯父!”赵青道,“小侄无意冒犯,但你老人家可曾想过一事——功高震主?”

“哦!”阮明辉道:“阿青,说来听听,你有什么看法。”

“小侄儿也曾熟读典籍,新主初立。而伯父您位高权重,手握重兵,且四个哥哥都在外领兵。”赵青顿了顿,接着道:“此乃新主大忌,且我听说新主猜忌心强,为人刚愎自用,以非常之手段登基。这种情况下……伯父,你老人家务必小心谨慎。”

“阿青,“阮明辉虽然听说过赵青的本领,也相信他。但未曾想赵青对黎朝的情况已了解的如此深入,便奇道,“阿青,本朝之事,你已了解的如此清楚?阿孝和阿礼都没搞明白的事情,你竟看得一清二楚。且本朝一些隐秘,你又如何得知?”

“伯父!”赵青道:“不敢隐瞒你老人家,日前小侄儿结交一朋友,唤作李公蕴的——想必伯父识得此人。”

“李公蕴——本朝新贵——华闾最大的实权人物!”阮明辉心中暗暗称奇:“阿青来驩州还不到一年,竟然结交到李公蕴这样的人物。明信说的对,阮家的希望还是要着落到阿青身上。阿蝶啊,未曾想给阮家带来了阿青这样的人物!”

“阿青!”阮明辉朗声道,“李公蕴,官至左亲卫殿前指挥使。乃本朝新崛起的人物,朝堂上虽得缘相见,但未曾深交。你来驩州才半年多,如何识得本朝新贵?”

“伯父,小侄儿也是机缘巧合下得遇李三郎,我二人也是义气相投,只聊些史书经典。”赵青思忖片刻道,“旬日前,李三郎突暗中造访驩州,寻得小侄,并请小侄转告伯父,新主……可能对伯父不利。”

阮明辉安静地听着。

“小侄想,驩州一向安稳,未曾有甚变化,”赵青接着道,“也不敢贸然打扰伯父。且小侄南来只为阿蝶,不想再卷入朝堂之中。”

“阿青!”阮明辉拍了拍赵青的手,“你是个好孩子,咱们阮家正是用人之时……伯父不会绝不会勉强你做什么。伯父出征后,你帮我照顾好阿蝶!”

“但请伯父放心!”赵青道。

“南方是我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!”阮明辉沉默了会儿,缓缓道:“想来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。但这次我走之后,我不能再为阿孝和阿礼指路了。阿孝有勇无谋,阿礼有爱人之心,但都不够。不够狠,不够防人。你两位哥哥可没有你这样的才识和本领,伯父……欸!”

阮明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他们不知道,这世上有的人,不是用刀枪来杀你的。他们用‘调令’来杀你。用‘信任’来杀你。用你一直以为不会背叛的东西来杀你。”

赵青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阮明辉说的“有的人”是谁。

阮明辉也看了他一眼,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按在赵青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很沉,像压着整个家族的分量。

“如果……”阮明辉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轻到赵青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伯父回不来了,或这里有甚事体发生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。

“阿青,看在阿蝶的份上,帮我提醒一下她的两个哥哥。”

赵青感觉那只手传来的温度,苍老的,干燥的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粝。

“伯父,”赵青沉声道,“我记下了!”

阮明辉收回了手。他看着赵青,那眼神里有疲惫,有托付,也有一丝释然。他看着赵青,没有再说下去。

赵青点了点头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
又沉默了很久。

“阿青,”阮明辉轻声道:“你跟阿蝶成婚的时候,我还在战场,也或许……”

阮明辉叹了口气,赵青知道“也或许”后面的内容。

“我答应过阿蝶,这一辈子让她自己做主。”阮明辉道。
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赵青,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,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:“你替我好好照顾她,大婚之时伯父在南方,记得朝南方敬酒!”

书房里很安静。灯芯爆了一朵花,又暗了下去。

赵青坐在那里,看着灯影里那个老人的侧影。他忽然想起了张忠义——与张忠义在澶州见面的时候,也是在夜里,阿蝶在侧,也是在一盏灯下面。张忠义对自己与阿蝶说:“我这一生,就懂两件事:打仗,和忠君。打仗我会,忠君我也会。剩下的,我都不会。你长大了,你比我会得多。你要记住,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
赵青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阮明辉和张忠义,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——一个在大宋,一个在安南;一个为赵宋皇室卖命,一个为黎朝开疆拓土。但他们身上有同一种东西。

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,在最后一场仗之前,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一生的遗憾。

“伯父,阿蝶之事请你老人家放心。”赵青的声音很平静。

阮明辉点了点头,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赵青,望向窗外深邃的夜色。

“阿青,”他没有回头,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告诉阿蝶——伯父这一生,也没学会怎么关心她。”

赵青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会告诉她的。”

阮明辉站在窗边,没有再说话。

长久的沉默落在两个人之间。灯火微摇,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吹动了案上那张地图的一角。

赵青起身,退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
他看着阮明辉的背影——那个老人站在窗前,肩背挺直,但微微前倾,像是在倾听远处的什么声音。

他忽然觉得,那背影和张忠义的背影重合了——都是军人,都在看着自己的家人。

“伯父,你老人家保重!”

阮明辉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抬了抬手。

赵青走出书房。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
他站在廊下,夜风迎面吹来。

天边,还没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