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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八章 书院借笔有情

咸平五年七月二十五日。

这日下午,课业方散,才交申时,天色尚早。赵青随着人流走出讲堂,心中正自踌躇——是回宿处温书,还是……往医学馆那边走走?

正犹豫间,忽听身后有人唤他。回头一看,却是——王主事。

“赵青,巧了,正想着你是否得闲。”王主事步履匆匆,“书库那边,管着乙字号医学典籍的李仲,家里临时有事,告了假。那边积压了几架新归整的医书,目录尚未撰写完毕。我记得这原是你做熟了的差事,不知你眼下可方便,去帮衬半日?”

赵青闻言,心头莫名一动。乙字号书库……那正是收藏医典药经之所。他几乎未加思索,便拱手应道:“王主事,我此刻正好无事,自当为您效劳。”

“如此甚好!”王主事面露欣慰,拍了拍他的肩膀,便又匆匆离去。

赵青转身,顿觉浑身轻松,朝着曾经熟悉的书库行去。阳光透过高窗,洒在幽深静谧的书库廊庑间。他径直走向乙字号区域,在那张熟悉的旧案前坐下,熟稔地铺开纸,研好墨,很快便沉浸其中,依照各类次序,将一架架医书的名称、卷数、作者,用工整的小楷一一誊录下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。赵青并未在意,只当是其他前来查阅典籍的学士。直至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的架子前停下,一个清柔熟悉的声音轻声询问道:

“请问,《肘后备急方》可是在此处?”

赵青执笔的手微微一滞,心头蓦地一跳,抬头望去。但见黄蝶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正立于书架旁,眸光清亮地望着他,嘴角还带着微笑。

“黄蝶,原来是你。”他连忙起身,指向靠里的一排书架,“在的,请随我来。”

赵青引着黄蝶走到那排书架前,略一寻找,便精准地从其中抽出一函蓝布封皮的线装书,递了过去:“是这一函。”

黄蝶接过,唇角微弯,对赵青道:“赵青,多谢你了。看你方才做事这般专注,真不忍心搅扰你。”

赵青扫过黄蝶的双眸,连忙道:“哪里话,你的事,我……理当相助。对了,怎未见阿琼陪着你?”

黄蝶笑道:“她呀,不喜欢书库,在外面玩耍。”又顿了顿,疑道:“你不在参武堂,怎又来到这医馆书库?参武堂也要来这里做事么?”

赵青低声道:“这里原是我做库子时做事之处。方才在廊庑外遇见旧时主管王主事,说我原来的同事——李仲,家中有事,告假几日,这里倒积压了些公事。我想一直承蒙王主事关照,这里的事又是我做熟了的,便来帮衬个半日,谁知在此巧遇了你。”

黄蝶心道:“原来赵青也是个感恩之人,既入了学,也不介意来做旧日库子的事。”便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对了,上次受伤的手臂现在好了吗?已经过去了些时日,想是该恢复了。”

赵青想到黄蝶挂念着自己,心中顿觉甜蜜,便道:“黄蝶,多谢你挂怀,已经无碍了。”

“那就好,如有感觉不妥的地方,记得告诉我。”黄蝶看着赵青道:“赵青,你先忙着罢,我先去阅书了。”

“你若有甚需要,我……随时在这里……”赵青低着头道。

黄蝶看着赵青,道:“晓得了,你去做事吧。”说完便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空案前坐下,静静翻阅起来,时而提笔在自己的笔记上抄录几句。

书库内重回寂静,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。

赵青虽重新执笔,心思却再难如先前那般专注,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黄蝶的侧影。他心中欲寻由头说话,却又觉唐突。想着这些时日,终于与自己心仪的姑娘同堂学习,尤其是上次在明德堂与邵夫子论学之后,他对黄蝶已不止于初见时的心悦。内心深处,早被她的善良所吸引,总觉有一股想要亲近的情意。

其实他的这番心思,刘宝也看得出来,只是装作不知,阿琼更是时常拿他打趣。唯独黄蝶似乎全然未觉,对众人一视同仁,对赵青亦未见特别体贴,甚至偶有几分疏淡。赵青平日里总想着在学堂偶遇她,借故谈论学业。如今真个相遇,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,想到此处,不免有些羡慕刘宝的健谈。

他刚准备继续撰写,却发现书库中的笔已用得太久,笔锋钝滞,不甚好使。看着案前正在做笔记的黄蝶,心中便生出向她借笔的念头。

犹豫了一下,他拿起自己那支小楷笔,走到黄蝶案前,声音放得极轻,还带着几分局促:“黄蝶姑娘,冒昧打扰。我见你所用似是小楷笔。我正需修正一行小字,手中这支笔锋已钝,难以书写清楚……不知黄姑娘可有余笔,在下……可借来一用?”

黄蝶闻声抬头,看见赵青低头憨立一旁,便从笔匣中取出一支笔锋尖细的小楷笔,递过去道:“你拿去用吧。”

“黄蝶,多谢你了。”赵青接过笔,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,用这支笔小心翼翼地修正好那行字,笔锋流利,果然顺手。

待他写完一段,稍作歇息,看着手中这支小楷笔,忽然想到是黄蝶之物,又想到稍后便要归还,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。念及此处,他深吸一口气,收敛心神,复又埋首书写。

此时书库中只剩下赵青与黄蝶二人。各自伏案,静默无言,仿佛天地间只余此一室清宁。

这般安静,似连时光也缓缓停驻。

倏忽间,小半个时辰过去,这份静谧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。阿琼探头进来,悄悄走到黄蝶身边,轻声唤道:“小姐,时辰到了,我们该去徐大夫那里了。”

黄蝶闻声,轻轻放下笔,开始整理案上的书卷。

一旁的赵青闻言关切,赶紧走上前来,不由问道:“阿琼姑娘,是……哪位需要抓药么?黄姑娘……可是身体不适?”

阿琼笑嘻嘻道:“你这个赵官人,盼着我家小姐身体不适的?”

赵青连忙道:“怎会呢?”

阿琼扫了他一眼,道:“逗你玩的的!不是抓药啦!赵官人你不知道的,从咱们崇文院往北街走,不远有家济安堂小药铺。坐堂的徐大夫,我家小姐是认得的。前些日子他说铺中人手不足,我家小姐便说,既有这个本领,也该帮一帮的。于是便约好,每逢午后课业稍闲,便去铺中帮忙,分拣药材,照看病人的。”

黄蝶脸倏地一红:“阿琼,小丫头恁地多嘴!”

阿琼还在一旁嗤嗤偷笑。

不待赵青答话,黄蝶已收拾停当,与阿琼低声说了句什么,两人便准备离去。

“赵青,我们先告辞了。”黄蝶浅笑颔首。

“赵官人再见!”阿琼也笑嘻嘻地摆了摆手。

赵青忙起身还礼:“黄蝶,阿琼,你们慢走。”

他站在原地,目送那一袭月白与阿琼的身影消失在书库长廊的拐角处。

“原来……黄姑娘……心地如此善良。”赵青心中默道。

书库内重归寂静。他兀自出神片刻,正欲坐下继续撰写,拿起笔来,才发现手中握着的,竟是黄蝶的小楷笔。

赵青把笔握在掌心,脸上蓦地一热,方才竟全然忘了归还。

想着还能再用一会儿她用过的笔,心中竟又生出几分欢喜,下意识将那笔握得更紧。


是夜,赵青回到自己的宅舍。窗外月色朦胧,屋内一灯如豆。

他并未如往常般即刻温书或歇息,而是从怀中小心取出那支小楷笔,在灯下细细端详。

他将笔轻轻横置掌心。笔杆乃寻常竹制,因久用,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,泛着淡淡琥珀色泽。他仿佛能想见黄蝶平日执笔之态:或凝神抄录医方,或低眉思索药性。指尖轻触笔锋,那簇柔软狼毫,似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,与一丝他臆想中的清雅气息。

他静静看了许久,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温软与满足。忽然,一个念头倏然跃入脑海,把他自己也惊了一惊,脸色霎时红至耳根。

他沉默良久,神色数变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,似下定了决心。

赵青起身,从书匣中取出一支备用的新笔,与手中之笔仔细比对。

随后,他寻来一方干净软布,将黄蝶那支笔轻轻包好,郑重地安置在枕畔床头小柜上——那是他每日醒来第一眼便可看见之处。

吹熄灯火,屋中归于静寂,唯有月光透窗而入,洒下一地清辉。

这一夜,赵青睡得格外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