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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二章 再见黄蝶飞

咸平五年五月初一日,崇文院东角门。

一方长案摆在门檐下,后面坐着几位神情严肃的崇文院书吏,正逐一查验身份、登记名册。前来报名的青年排成了蜿蜒的长队,他们衣着各异,有布衣短打,也有绸缎长衫,脸上无不带着紧张、兴奋或志在必得的神情,然而每个人心里都带着一种希望。

赵青看着排队的人群,依旧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公服,在周遭一群或是精悍、或是富态的应考者中,显得格外朴素,甚至有些格格不入。他微微垂着头,在心中反复默诵着可能考核的《武经》段落。

赵青心想,既与刘宝兄长约好在此会面,时辰尚早,不如稍候片刻,两人一同报名也好。看到道旁有棵老槐树,便走了过去,正好稍稍避日。

“赵青兄弟!”没一盏茶的功夫,赵青就听到一个熟悉而洪亮的声音自己身后传来。赵青回头,只见刘宝带着两名随从,正笑吟吟地大步走来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圆领袍,腰束玉带,虽作商人打扮,但精神奕奕,仍然带着几分豪气模样。

“赵青兄弟,让你久等了,哥哥有点过意不去!”

“刘兄,”赵青随即拱手见礼,“我也是刚到此片刻。”见只有刘宝一个人,本想问问朔月怎么没来,但想了想,还是觉得不便问出口。

刘宝倒似看出了赵青的心思,笑道:“赵青兄弟,朔月在马场安排。等我们今日事办毕,朔月已略备薄酒,在马场等兄弟光临。我那马车在前面西街拐角处,等下我们一起回马场耍子!”

赵青脸一红,道:“这如何使得!”

刘宝哈哈一笑,道:“先办正事。”说着便跟赵青加入了报名队伍。

两人排着队伍往前走着,刘宝随口道:“赵青兄弟,以你现在的本领,讲武科是十拿九稳的事体。以后再掌握营阵韬略,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赵青道:“刘兄谬赞了。其实小弟现在很满意如今的生活,并不在意这些前途仕举什么的,只是……哦,王主事说,多学点知识,或许将来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刘宝笑道:“赵兄弟品性,令人佩服。等回了马场,你跟朔月要好好畅聊一下,表妹总说我是个粗人,没甚可聊的。”

赵青低着头。刘宝接着道:“其实朔月比我更适合进这讲武堂,只是马场营生离不开她主理。想想,就让哥哥我一人来试试,历练一番也罢。要真是表妹跟赵青兄弟同窗而学,倒是一番乐趣!”

赵青头垂得更低了,脸都有点红了,有些窘迫地岔开话题:“刘兄说笑了……快轮到我们了。”

队伍缓缓前行,不多时便到了他们。书吏头也不抬,例行公事地问:“姓名、籍贯、所报科目。”

“赵青,汴京开封府人,报讲武科。”赵青应答,递上了自己的身份文书。

书吏查验无误,在名册上工整记录。

轮到刘宝,他气定神闲地上前,声音清晰:“刘宝,河北东路雄州人,报马军科。”他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了一份制作精良的户籍文书。

书吏仔细看了看,又打量了一下刘宝的气度,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,认真登记在册。

手续办完,两人拿着盖了戳的准考凭证,走出了人群。

刘宝对赵青道:“兄弟,今日报名顺利,正当庆贺。走吧,朔月表妹正在马场等我们呢!”


赵青与刘宝办妥了报名手续,拿着那方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准考凭证,随着人流从东角门出来。两人正自闲聊,却见前方一阵骚动,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。

只见一队衣甲鲜明、气宇轩昂的随从护卫着一辆华贵的马车,径直驶到崇文院正门前,方才停下。车帘掀开,一身云纹华服、头戴玉冠的高韦煊从容下车,他目光淡然地扫过门外拥挤的人群,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风景。

刘宝见状,一脸不屑,拉着赵青准备离开。那高韦煊早已看见了刘宝和赵青,连忙走上前来,脸上堆着笑,道:“两位幸会,又在这里相见!”

刘宝见没有避开,便拱手道:“高公子幸会,怎的也来报名考试吗?”

高韦煊闻言,尚未及答。他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,双手抱臂,下巴微扬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倨傲地说道:“我家世子,入这学堂,乃是两国交好的雅事,自有朝廷的公文往来,枢密院的大人们都已打点妥当,用得着跟你们这些平头百姓一样,在此挤挤攘攘地报名吗?”

周围听见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,目光复杂地看向高韦煊一行人,有羡慕,有敬畏。

高韦煊这时才轻轻抬手,回首呵斥道:“怎如此无礼!”止住了随从的话头,然后目光掠过刘宝,在赵青脸上微微停顿,脸上又堆着笑,对刘宝拱手道:“请恕下人无礼。上次匆匆一别,未及得与两位叙谈。在下高韦煊,大理国世子,权作广南西路勾当贡事副使。此来崇文院拜会王监事。上次一别,还未知两位兄台高姓大名?”

刘宝看了一眼高韦煊,道:“在下刘宝,普通马商营生。”赵青还未来得及开口,刘宝便指着赵青道:“这位是我兄弟赵青。今日我兄弟二人来此刚刚报好了名,还有些俗事在身,就不打扰高公子了!”

赵青见状,便拱手算是回礼。

高韦煊笑道:“如此甚好!待日后我等三人做了同窗之谊,也是一番幸事。刘公子得闲之时,待在下做东,与公子畅聊何如?今日刘公子既有要事,那在下就先行了!”

刘宝道:“好说,好说!”说着拉着赵青离去了。

高韦煊也微一颔首,便在随从的簇拥下,穿过正门,消失在崇文院深深的庭院之中。

赵青与刘宝离开人群行了几步,早已看不到高韦煊一行人了。赵青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:“原来高公子早已安排妥当。世子之尊,终是与我们不同。”

他话音落下,却未注意到身旁的刘宝嘴角露出几分轻蔑的冷笑。

“呵……大理——弹丸之地。”刘宝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只是自言自语,“边陲小邦,也敢妄称世子,竟在这汴京摆这等排场。可笑!可笑!”

赵青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,并未完全听清刘宝低语些什么,便对刘宝道:“刘兄,你刚才说些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刘宝笑着拍了拍赵青,“我刚才说什么世子不世子的,哪有你我兄弟二人快活。快正午了,我们走吧,朔月还等着兄弟你呢。”

赵青道:“刘兄,怎好再次叨扰!”

刘宝道:“哪里话,你我兄弟之间讲什么叨扰!”


刘宝正带着赵青往马车的方向走去,抬首望去,不由得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。只见前方一位身着鹅黄绫袄、浅碧长裙的姑娘正款款走来,后面跟着一名青衣侍女,正向报名处走去,正是上次医马的黄衣姑娘和她的侍女阿琼。赵青看去,那姑娘还是上次的样子,体态娇小,面容秀丽,气质文静,带着侍女往前走着,完全没注意到赵青。擦身而过的一刹那,赵青感觉心要跳出来了,旁边的刘宝什么也没察觉,还在跟赵青说着什么有趣的见闻。

赵青正自着急,突然想起了张忠义说的:“青哥儿,机灵点!”猛地深吸一口气,稳定一下神态,对刘宝道:“刘兄,我突然想起来昨日在书库有件紧要的事儿忘记跟王主事交代了,这事儿有点急,我要回去一趟,刘兄恕罪则个!”

刘宝倒有点奇怪地看着赵青:“什么着急的事?”想想赵青不是个会说谎的人,便道:“这样,你先去跟上官交代了,我在西街拐角的马车处等你,我马车你是认得的。”

赵青见状,只得道:“那有劳刘兄相等了!”

刘宝道:“哪里话,快去快来!”

赵青转头向崇文院走去。刘宝转瞬过了街头,等看不见人影了,赵青赶紧快走几步,赶上了黄衣姑娘,鼓起勇气上前,隔着几步远便拱手行礼,语气带着几分紧张:“这……这位姑娘,可是来报名的?”

那黄衣姑娘闻声转过头,见到赵青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认出了他,唇角泛起一丝笑意,轻轻颔首:“原来是这位官人。”

一旁的侍女阿琼心直口快,打量着赵青,笑道:“咦?你不是上次那个帮我们稳住马的好心人的么,真是巧的呢。”

赵青见她们还记得自己,心中喜悦,忙道:“在下赵青,方才在东角门报完名出来。不想如此巧合,又遇见了姑娘,不敢莽撞,特来与姑娘打个招呼,望姑娘恕罪则个。”他低着头,目光不敢直视黄衣姑娘的脸,顿了顿,道:“不知姑娘也是来报名的……?”

“我家小姐这本领,对阿琼讲,也就是先来看看再说的。”阿琼抢着答道,然后低声道:“什么这个的那个的,话也讲不清楚的。”

黄衣姑娘微微笑道:“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成。”脸颊微红,嗔怪地看了阿琼一眼,道:“莫要乱语。”又回头对赵青道:“官人既然已报完了名,那我们先去了!”

赵青想着这重逢,眼看她们就要离去,情急之下,一个念头闪过,顺势说道:“原来如此。正好在下也要去确认一下考核的细则,可许在下与姑娘同路一段?”

黄衣姑娘没说什么,只微笑颔首,便与侍女阿琼前行。

于是,赵青便跟在这主仆二人身后,再次走进了东角门。他故意落后几步,此时已快正午了,报名的人多已离去。赵青偷眼看去,见她们走到医科报名处。这小小的同行,让赵青感到一丝窃喜。

看着黄衣姑娘和阿琼走到医科登记处,填写着什么,那边本来还有几个人。负责登记的书吏大概是忙中出错还是怎的,拿起报名表看了会儿,似乎有点好奇,抬头朝黄衣姑娘喊道:“黄蝶!你这籍贯写了广南西路静海军,可是无误?”

“是的,无误。”那黄衣姑娘——黄蝶——轻声应道。

站在不远处的赵青,将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心中默念了两遍:“黄蝶……广南西路……”。

许是他张望的神情过于专注,引起了书吏的注意。那书吏在崇文院做事倒是认得赵青,看着他疑惑道:“诶?赵青,你不是刚才报好了讲武科,怎地……你又转回来了?”

赵青顿时闹了个大红脸,尴尬得手足无措。

一旁的阿琼见状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眼神狡黠地看着赵青:“这位赵官人,上次看你挺老实的一人,原来也有不老实的时候的呢。是跟着我们家小姐进来的吧?”

黄蝶也明白过来,脸上飞起红霞,羞得低下头,轻轻拉了拉阿琼的衣袖:“阿琼,莫要胡说。”

赵青慌忙对书吏和黄蝶分别拱手:“我刚才是忘了看考试细则,是想回来再看看清楚。”

书吏奇道:“赵青,你报名凭证上面不是有细则?”

赵青更是面红耳赤,道:“抱、抱歉!打扰了!在下这就离开!”说完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又出了东角门,被风一吹,赵青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去。虽然出了糗,但至少得知了黄衣姑娘的芳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