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七章 阮府夜话
夜深了,文福伯点了几盏油灯,自去休息了。但黄蝶与赵青两人还在主厅相对而坐。
黄蝶原以为赵青是个孤儿,现在才知道他的母族尚在,而且竟然还是大辽国太后的亲外甥。想到此处,自己也觉得无奈。
“阿青,”黄蝶轻声问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深情的试探,“原来你是大辽国萧太后的外甥,怪不得刘宝与朔月姐姐一直对你照顾有加……现下你既然已晓得了此事,你且告诉我,你心中是如何想的?”
“朔月表妹原来是暗示过我的,”赵青呆呆望着黄蝶道,“但我从未去深思,也从未想过要与什么承天太后联系在一起。现下总觉得是命运给我看了一个天大的玩笑,我从一个穷小子一下子就成了太后的外甥,且还要恢复母亲的身份与荣光。现下只觉得心中惶然……你不会丢下我吧?”
“莫要多想,”黄蝶犹豫了一会儿,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道,“你信朔月姐姐说的吗?你从前告诉我,你母亲唤做刘英英的,怎变成了萧莺莺?我晓得我不该这样揣测朔月姐姐……但朔月姐姐……终究不是寻常人物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青一时语塞。其实从枢机阁遗档,以及对旧事的回忆,和张忠义无意中泄露的信息,他早已推知自己的母亲——刘英英便是萧莺莺。但听到黄蝶这样问,心底又想:莫若像从前那样,我便装作未曾收到朔月的信,我就当作母亲永远是刘英英便好。至于那遗档,我不是也装作未曾看过么?如此最好,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护送阿蝶南下了。
“我虽然信朔月姐姐对你一片真情,”黄蝶顿了顿道,“但我想单凭两封信,便把你变成太后的外甥,似乎有些过于儿戏。”
“阿蝶,你说得对。我们且不要管我是不是太后的外甥。我想是也好,不是也好,就当我们没收到什么信。我现下只想护佑你的周全,我想我们还是立刻出发去安南吧。”
但黄蝶想起了圆通寺老僧的偈语:爱是平等地给予。其实她心中明白,在这件事上,萧朔月是不会欺骗赵青的,但心中又真的不希望赵青是太后的外甥。她心中所想之事,便是与赵青安心做普通人,去做自己真正想做、喜欢做的事情,不要受到任何的束缚。但此时该如何与阿青面对这一切?她也知道装作不知道,只能是自己欺骗自己。但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赵青。心道,阿青真可怜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从一个懵懂的青年,先是要无缘无故地参与到军国大事中,又无缘无故地多了一个太后姨母。
“阿青,”黄蝶定了定神,思忖着轻声道,“我刚才只是想安慰你,才无端……揣测朔月姐姐,你莫要放在心上。朔月姐姐对你一片……情深,她是不会欺骗你的。太后是你的姨母,我想这件事是……不会错的。但我不晓得这件事是好还是坏,但无论如何,你至少寻得了一个真正的亲人。你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因为一旦你晓得了这件事,便会生根发芽。”
“阿蝶,”赵青沉默了片刻道,“我从未曾想过,我有一个姨母……亲姨母。我是很想去看看她。但我毕竟是宋人,而姨母是辽国太后,即使是母亲也选择……留在大宋做宋人。我若见了姨母……我还能回来么?我还能再做宋人么?我还能再保护你回安南么?”
黄蝶看着赵青,心里的涟漪也荡漾开来。
“我心里……很难受,”赵青接着道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,我不想让自己失望,不想让任何人失望。我更加不能让你失望。我未曾想过去做什么达官贵人,也绝不会去做什么达官贵人,更不想改变自己的宋人身份。我只想跟你在一起,每天能看到你,这样我就知足了。我白天还说要为你引路,原来我还是不晓得自己要怎样去面对……阿蝶,你说我该怎么做?”
“阿青,我信你。”黄蝶柔声道,“你既已晓得了你的姨母在等你,我想……你至少不应该就这样跟我离去。太后毕竟是你母亲的亲姐姐,是你的血脉至亲。从信上,我看得出太后对你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赵青犹豫道。
“既然你不想成为什么达官贵人,更不在意你的姨母是不是太后,那便好了。你不要再难受,因为你从未曾让任何人失望,也从未曾让我失望。”
“不要想自己的出身,”黄蝶接着道,“只要记住你想做什么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赵青的眼睛亮了,“你的话让我想起来从前遗忘了很久的事情。”
“何事?说来听听呢。”黄蝶柔声道。
“母亲去世之时,”赵青的眼中充满了回忆,“她也曾叮嘱我,如果有机会就去草原找她的家人,并且留给我一枚指环。说如果我见了她的家人,就把指环拿出来给他们看。我想母亲的确是想过让我去找姨母。”
赵青说到指环的时候,黄蝶便把颈子上戴着的指环取了下来,放在手心,“是这个么?”
“嗯!”赵青道。
“草上露,明如月,永相顾。”
两人一起把这九个字诵读了两遍。赵青小心翼翼地把指环重新挂在了黄蝶的脖颈里。
“但是我清楚地记得,母亲最后告诉我,”赵青接着道,“见不见母亲的家人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一个人要过得开心,世上之事莫过于心安二字。她还告诉我,如果将来我遇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……只要我愿意……可以把指环送给喜欢的姑娘。至于她的家人,不见也罢。”
黄蝶听赵青说喜欢的姑娘,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原来母亲早就晓得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,且早已给我指明了方向——让我选择跟自己喜欢的姑娘在一起。”
“呆瓜!”黄蝶的脸飞起一丝红晕,她知道赵青已慢慢走出了迷惘,至少没那么多苦恼了,“你母亲——莺莺夫人,是一个聪明、伟大且有智慧的女人。”
“阿蝶,你也是一个聪明、伟大且有智慧的姑娘。”赵青说着不由得握紧了黄蝶的小手。
“此时说些什么有的没的,”黄蝶嗔怪道,“我未曾想过与任何人做比较。但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,而我——只想做个平凡的小丫头。而你母亲毕竟是太后的妹妹,想必她也曾身居高位。”
“你说的对,我小时候记得我是生活在大宅子里面,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但不知为何,母亲带着我从大宅子里面搬到了一个小村子里面。我只记得开始生活很苦,母亲自己也要动手做事,还要为我缝制衣服。我也央求母亲带我回到大宅子,但母亲便问我是在大宅子里生活得开心,还是在村子里生活得开心。”
“那后来你怎么回答呢?”黄蝶好奇道,毕竟那时的赵青也只是一个孩子。
“我就告诉母亲,我很怀念大宅子的生活,但我觉得生活在村子里更开心。因为村子里有自由,可以去田埂上玩。还认识了好朋友——小三子。我从前给你讲过的,那是我少年时唯一的伙伴,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找到的第一个朋友。只记得他姓韩,家里穷,没有名字,所以我就像他奶奶一样,一直喊他小三子。”
看着赵青逐渐开心的样子,黄蝶知道自己的阿青终于从苦恼中渐渐醒悟过来。而自己虽然想念阿琼,想念叔叔,但最重要的是阿青跟自己在一起。而自己相信,将来终会跟叔叔和阿琼再在一起,眼下先是要帮助阿青渡过难关。只要两个人互相支持,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和解决的。
“你刚才说你的志向就是成为一个平凡的小丫头。”赵青道,“我现在终于明白了,原来母亲带我从大宅子里面出来,也是想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。阿蝶,你跟母亲是同样的人。你们都想去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“母亲,你在天上一定要看到阿蝶,她和你是一样的!”赵青心底轻轻呼喊道。
“也许……这是我们能互相选择的原因吧。”黄蝶柔声道,“但是你如果将来想选择大宅子的话,我会……”
“你会怎样?”
“我会离开你,嘻嘻!”黄蝶说离开的时候,眼中却充满了柔情,因为她早已坚定了赵青对自己的信念,她相信赵青是把自己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要,为了自己——赵青可以放弃一切。
“你就是我的大宅子,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大宅子。”
“哼,你现在越来越会油嘴滑舌了。”黄蝶皱了皱眉道,“但是你还是要决定你如何面对太后这件事。”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呢?”赵青又陷入一阵迷惘。
“阿青,我相信你。但有的事情我也并不能完全看透。我可以为你思考、想办法,但不能为你做决定。”黄蝶思忖片刻接着道,“你不能决定你的出身,但你一定要面对你的出身。你一直说的张叔叔,我想他抚育你长大,我能感觉到张叔叔是一个善良、且经历过大事的人。而你能成为今天的你,也是因为张叔叔的教导。你母亲和张叔叔带你来到这个世界,现下你母亲不在了,他便是唯一抚育你的长辈,想必这个问题,能帮你指点迷津的,便只有你的张叔叔了。”
“对呀!”赵青的眼睛那一刹那又亮了,“张叔叔是唯一知情人,他知道我母亲是契丹人。这个事情我是该去问张叔叔的。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,我也要去找张叔叔。”
“是什么事?”黄蝶好奇道。
“阿蝶,”赵青道,“张叔叔于我便是父亲。我想,我同你离去之前,势必要去见他老人家,请他老人家允我……照顾你。若我未经他老人家同意,怎得能私自同你离去?我可以不见姨母,但张叔叔……我是不能不见的。我刚才太慌乱了,又一直想着你,以至于把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。”
黄蝶那一刹那便明白了赵青的心思。
“嗯!那我们就……去找张叔叔……让他老人家为你拿主意。”
“阿蝶,”赵青道,“你总能在我迷惘的时候,告诉我该怎么做。你真好!相信张叔叔见到你,一定会喜欢你。又有谁会不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呢?我见过张叔叔之后,我想我会彻底弄清我的身世——甚至我的父亲。”
“你的父亲?”黄蝶奇道,“怎得此时提起了你的父亲?”
“曾经,”赵青道,“我想把一些烦恼的事情全都忘掉,但既然得知了母亲的来历,我想我的父亲……我也想确认我的父亲究竟是谁,而这——只有张叔叔清楚。你也说过一个人有权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。”
黄蝶突然想到赵青在垂虹桥上说自己像个皇子,那时候一直觉得赵青是在开玩笑。未曾想,既然阿青是太后的外甥,想必阿青的父亲也必定是个不平凡的人。
“莫非你真的是皇子?”黄蝶问道。
“无论我是皇子,还是外甥,我只知道我是你的阿青。”赵青道,“等见过了张叔叔,我会弄清楚我的一切,我是谁,我是从什么地方来。”
油灯在房间里面闪烁着,映照在赵青的脸上,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我想惟有得张叔叔所允,我才可以真正地护佑你、照顾你。母亲帮我指明了方向,但我还需要张叔叔的认可。在那之后无论我走到哪里,我便就只有一个身份——你的阿青。然后我会陪你回安南,陪你生活在海边。张叔叔定会祝福我们两人。你——就是我今后的方向。”
“呆瓜!”黄蝶轻轻地偎依在赵青的怀里,“将来无论去哪里……我们都会在一起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哪里都是我们的垂虹桥。但我希望我们的终点……是安宁、温暖、美丽的海边。”
赵青把怀中的黄蝶抱得紧了一些,用自己的力量,坚定了自己对黄蝶的信念。
油灯的光亮把温馨洒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那我们明天动身……先去寻张叔叔吧。”黄蝶柔声道,“我记得你上次说,张叔叔是澶州的守将。”
澶州——澶州,黄蝶提到澶州,赵青的眼睛突地又黯淡了几分。
“澶州!”赵青扫了一眼怀中的阿蝶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里咯噔一下。更深的忧虑却如潮水反噬——战端已开。而澶州作为暴风眼,想必如今正被战争的巨大阴影缓缓吞噬。现如今怕是已坚如铁桶,官吏盘查、军队调动、流言四起。
刚刚得到片刻的安宁,若带阿蝶离开汴京北上澶州,想必困难重重。困难他不怕,他只怕自己的阿蝶会有任何闪失。这无异于带着他唯一的软肋,前往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决心甫定,又要面对这样的难题,赵青一时之间又犹豫了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自己的心。阿蝶的周全是比什么身世、贵戚,甚至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事。
赵青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很苍白,又出现了近乎脆弱的不确定。
“阿蝶,” 赵青的声音很干涩,“我们再想想可好……或许,我想错了。”
黄蝶闻声抬起头,看着脸色苍白的赵青,“却是为何?”
“去澶州的路,现在恐怕……很不平静。战端既开,沿途关隘必然严查,流民、兵痞,一路之上若发生什么意外,或你有甚闪失……我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赵青声音很低很慢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莫若还是我带你南下去安南,远离战端。只要有你周全,至于身份,我本就未曾放在心上,我也不要去求得什么认可了。张叔叔哪里……等战火平息了,我再带你去见他。张叔叔……他便是我的父亲……他定会原谅我的。你说好不好?”
赵青说到最后,语气里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。
黄蝶从赵青的怀里轻轻起身,她完全明白赵青的想法,也完全明白现在的时局。黄蝶是一个有智慧的小姑娘,她明白一件事,如果赵青此时软弱了——一个软弱的人将来一定会后悔。而自己未必能接受赵青的软弱与后悔。在她的眼里只有真正的自由、平等与选择。如果阿青将来为了自己而后悔,这样的爱还是自己所追求的爱么?如果阿青为了自己而逃避,这不就是老和尚说的索取?黄蝶完全相信赵青对自己的爱是坚定的,但这份爱要建立在自由的选择上,她才能接受。黄蝶绝不能接受爱的里面有一粒尘埃。
黄蝶没有立刻回答,灯火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烛火映照在赵青苍白的面孔上,摇曳在黄蝶的身后。赵青似乎看不清黄蝶,但烛火从黄蝶身后散发出的光芒,却像极了暗夜里的启明星。
黄蝶抬起手,轻轻按在了赵青的心口。
“阿青,” 黄蝶的声音像江南的溪水,清澈而又叮咚,“你这里,在害怕。不是为你自己,是为我。”
赵青的身子轻轻一震,嘴唇翕动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晓得,” 黄蝶又轻轻地偎依在赵青的怀里,“你想把我藏在最安全的地方……可是阿青,你记得吗?在垂虹桥上,我们说好的。我们需要的是彼此的心安。”
她顿了顿,看进赵青的眼睛:“你此刻跟我走,你觉得将来会心安吗?我们说过要一起面对一切。你的困惑,也是我的困惑;你要面对的,也是我要面对的。”
黄蝶收回手,语气愈发坚定:“如果你因为怕我涉险,连你的张叔叔都可以放下——那你将来一定会后悔。而我,也承受不了你的逃避。”
赵青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没有张叔叔的认可,你对我的许诺,对你自己的许诺,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”黄蝶轻声道,“阿青,你需要的是完整的我,而我需要的也是完整的你。”
她重新握住赵青的手:“所以,我们一起去澶州。”
她微微一笑。
赵青所有的犹豫,在这一刻如冰雪消融。
“好。”赵青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“阿蝶,我懂了!”
赵青终于追上了黄蝶的光!
夜色依旧深沉,但屋内那一灯如豆的光,却仿佛变得无比明亮。
澶州,北地风云,将起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