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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六章 围桌早餐

赵青见阿琼进了阿蝶的房间,便在门外站立片刻。起初只是站着,后来见院中石桌还算干净,便坐了下来。

夜色已到后半夜了。

榕树叶动,风却不大,只是潮气贴在身上,怎么也散不开。

远处偶有犬声,田间蛙鸣断续。

赵青本想坐着,或许阿琼又有甚事体要帮忙打下手。

可能是深夜狂奔了一个多时辰,虽是练武出身,此时也觉得疲倦不堪。但想着终于把榴莲和椰子水都带来了,心中倒升起一丝甜蜜。

赵青靠在石桌上,听着屋内偶尔的轻响,心里安稳下来。像是这一夜,只要守在这里,便够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赵青困意渐重。

月光移过檐角,落在他肩上。

他伏在石桌上,不知不觉中便这样睡了过去。


天将明时,暑气未起,院中略有凉意。

黄蝶已醒,烧退了大半,身子却仍虚。

她见阿琼伏在榻边睡得沉,便轻轻起身,没有惊醒阿琼,披了件薄衫,推门而出。

门一开,晨光尚浅。

院中静得很。

黄蝶走了两步,忽然看见石桌旁伏着一人。

她怔住了。那人衣衫已干,却仍皱着,发丝微乱,侧脸贴在臂上,睡得极沉。

——正是赵青。

石桌上散着榴莲壳,旁边还有劈开的椰子,壳中还余着一点清水。

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甜腻气味。

黄蝶站在那里,一时没有动,她忽然明白了。昨夜那一阵模糊的香气,香甜的榴莲肉,清爽的椰子水是从哪里来的。

黄蝶慢慢走近赵青,脚步很轻。站在他身侧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伸出手,替他把滑落的衣角往上拉了拉。

手指触到他手背时,才发现上面细细一片红痕,像被什么扎过。再看看膝盖上也破了一个洞。

黄蝶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微微变了,眼眶也红了。

黄蝶终是没有叫醒赵青。


后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响,文福伯提着药壶进来,脚步不轻。他一抬头,也看见了这一幕,他站住了。

文福伯先看黄蝶,又看赵青,再看那一桌残壳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缓缓放下药壶,但动静却还是惊醒了赵青。

赵青猛地一动,抬起头来,还有些发懵。

一抬眼,便看见黄蝶,连忙道,“阿蝶……你起来了?好些了没?还发烧么?昨夜我担心你来的……”

赵青声音沙哑了很多。

黄蝶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你一晚上就趴在这里?”

赵青这才反应过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昨夜……来得晚了些,就没走。你莫要生气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不过是一件小事。

文福伯在一旁看着,忽然道:“阿青,水凉了,我去灶下再热一热。药放这里,你招呼着给阿蝶!”语气平常,像是使唤自家人。

赵青却怔了一瞬,才应道:“哎。”

他起身,接过药壶。

黄蝶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像清晨第一点风。

院中榕影微动,日光慢慢落下来。

毕竟一家人,终于又回到了从前。


驩州城中,晨市已动。街巷间挑担叫卖,鱼篓拍水,隐隐传来海腥与香草气息。

医馆小院里,却是另一番安静。

文福伯在灶下忙活。火不大,锅里水却滚得正好,白气袅袅,带着淡淡鱼鲜。

阿琼也醒了。

她揉着眼睛出来,头发还乱着,一见院中的黄蝶和赵青,先是一愣:“哎?人都齐了?哦……呆瓜还在这里……”

她昨夜守到后半夜,困得不行,一时间也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。

文福伯也走来了,头也不抬道:“阿琼,洗把脸,来吃早饭。”

阿琼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:“对了,呆——阿青你在这里呢……趴着呢……”终于阿琼记起了昨夜的事情。

话说一半,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,但看着赵青又有点心疼这个呆瓜。

文福伯淡淡道:“阿青在这儿守了一夜呢!”


文福伯把几只大碗一一端上石桌。

碗中是雪白米粉,汤色清亮,浮着几片鱼肉与薄切牛肉,热气腾腾。旁边另摆一盘香草——薄荷、香茅、紫苏叶子,青绿新鲜;又有青柠几只,切开半边,酸香微透。

一小碟鱼露放在中央,气味浓而不腻。

文福伯道:“趁热吃。”

赵青坐下,看着眼前这一碗,微微出神。

他来安南半年,虽吃过不少米粉,却从未这样齐整——像是专为一家人准备的。

他试着夹了一筷,放入口中。

汤清而鲜,带一点海味;香草入口,微凉回甘;再挤一点青柠,味道立时活了。

他一时竟没说话。

阿琼看他那样,笑道:“怎么样?比你在学堂的好吃吧?”

赵青点头:“好吃。”

他说得很认真。

阿琼得意地哼了一声。


一时无人说话,只听碗筷轻响。

阳光从榕树间落下来,斑斑点点地照在桌上。

赵青低头吃着,忽然觉得这一刻极静,不是无声,而是心里没有别的事。想起自己少年时丧母,自那以后,吃饭多半是一个人。后来虽然阿蝶也经常陪着自己,但总觉得不是在战场,就是奔波,或者在市井。即使在明信叔叔府上,张叔叔的府邸,从未像今天一样觉得这是一家人,有黄蝶,有自己,有福伯,有阿琼!

后来黄蝶离开了自己。

现在看着黄蝶、阿琼、文福伯,几个人坐在一张桌旁,不为别的,只是吃一顿饭。

他放下筷子,忽然开口道,“福伯,阿琼——”声音不大,却有些郑重。

福伯和阿琼抬头看他,不晓得赵青要搞什么。

赵青突然起身道:“这些日子……多谢你们二位。”说着便躬身行礼。

福伯和阿琼一时呆住了。

福伯想自己终究是下人,看着赵青一时愣住了。

阿琼也愣了一下,随即摆手笑道:“哎呀,这呆瓜,说的是些什么话啊,有的没的。吃早餐也不好好吃!”

“你个阿琼!”黄蝶笑道,“福伯在这里,你还呆瓜呆瓜叫个不停!”

说完几人都笑了,阿琼的脸上竟似飞起了一点红晕。

文福伯却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吃。

赵青又看向黄蝶,目光落在她身上,便安定下来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笑了一下。那笑里,没有从前的急切与不安,像是终于落了地。


黄蝶看着他,也笑了。

她轻轻放下筷子,说了一句:“阿青。”

赵青抬头。

黄蝶眼里带着一点笑意,语气却很轻:“你这一路,总算没白走。”

她顿了顿,又像随口似地补了一句:“最后一关,也算过了。”

阿琼一听,立刻插嘴嘟嘟囔囔道:“什么最后一关?我怎么不晓得?”

黄蝶笑而不答。

文福伯也没说话。

院中只剩下早晨的光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

赵青低头,又夹了一筷米粉。

这一碗汤很淡。

却让他觉得,比什么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