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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章 澶州之路·故人重逢

那账房先生一番“战和之外或有曲折”的言语,引得众人若有所思,堂内一时静默,只余门外风吼与灶火噼剥之声。正此时,紧闭的店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一股凛冽的寒气直灌进来,吹得灯火又是一阵乱摇。

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约莫二十余名军汉鱼贯而入,顿时将原本空旷的大堂填得满满当当。这些人皆身着褐色棉袄,外罩暗沉皮甲,头戴范阳毡帽或简易铁盔,虽显风尘仆仆,但行列之间自有一股肃杀整齐的意味,与先前散坐的旅人气质迥然不同。他们大多沉默,只低声吩咐伙计准备饭食热水,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厅堂另一侧空着的几张方桌,甲叶相摩、佩刀搁放,发出沉实的声响。原本聚在一处的几桌平民,下意识地将声音压得更低,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瞥向这些军爷。

黄蝶与赵青抬眼望去,看服饰显是禁军一部。为首那名军官,身量不算特别高大,但肩膀宽阔,步伐沉稳。他卸下沾着灰泥的披风,露出一身保养得宜的细鳞铁甲,头盔夹在臂弯,露出一张被边塞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,浓眉之下,目光锐利如鹰,习惯性地扫视着大堂内的环境与人群。赵青看着那军官,仿佛在哪里见过,却又完全没有共事的印象。

那军官的目光掠过那几桌低声议论的商旅,掠过柜台后有些紧张的掌柜,最终落在了靠墙而坐的赵青与黄蝶身上。那军官在赵青的脸上停顿了片刻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似在辨认什么久远模糊的印记。

赵青也感受到了这道审视的目光,他抬起头,与那军官视线相接。对方甲胄俱全,灯火下脸庞半明半暗,一时间难以辨认。但那目光中的探究与一丝越来越明显的讶异,让赵青心中一动,心道:莫非真是在哪里见过?

只见那军官略一沉吟,竟迈开步子,径直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。铁甲叶片随着步伐规律地轻响,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,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,连他手下那些正在喝水的兵士也停下了动作。

那军官在赵青桌前三步处站定,抱了抱拳,声音不高:“叨扰。敢问这位官人,可是姓赵?”

赵青起身还礼,心中疑云更甚,面上却保持平静:“在下正是姓赵。不知将军有何见教?”

军官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上前半步,借着桌上油灯更仔细地端详赵青的脸庞。他的目光掠过赵青的眉骨、鼻梁,最终定格在那双沉静的眼眸上。几个呼吸的功夫,他脸上那种属于军人的冷硬慢慢褪去,一种难以置信又混合着巨大惊喜的神色,如同春水般涌了上来。

“你……你真是……赵青?!”军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连“官人”的敬称也忘了用。他猛地抬手,似乎想拍赵青的肩膀,又在半空顿住,转而用力抹了一把脸,仿佛要擦去眼前的幻觉。

“是我啊!小三子!”那军官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了。

“小三子?!”赵青浑身剧震,少年时的小村子,陡然间出现在脑海里。接着借烛火望向军官,依稀间还有些少年时玩伴的轮廓。草坡上和田地间,那个瘦小的身影,轰然撞破时光尘埃,与眼前铁甲凛然的军官重合在一起。那份独属于童年的熟稔气息,穿透了对方满脸风霜与一身戎装,直抵心间。赵青猛地站起来道:“小三子!真的是你?!”

两人四手相握,都是用力至极。小三子咧嘴大笑,眼角却似有晶光一闪:“老天爷!多少年了,真没想到,会在这里碰上你!”

黄蝶也连忙站起来,一脸茫然地看着赵青和眼前的军官。

小三子看着赵青身边的黄蝶,看发饰还是个年轻的姑娘,便问道:“赵青哥,这位姑娘是?”

赵青脸上微微一热,瞥见黄蝶耳根已染上薄红,便稳了稳心神,道:“这是……我表妹,黄蝶。”

“在下黄蝶!”黄蝶连忙抱拳行礼道,然后睁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军官,“你就是小三子?阿青前日还一直提起你来着。”

赵青连忙指着小三子对黄蝶道:“阿蝶,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——小三子,是我小时候最好的伙伴。”

小三子后退一步,扫了一眼黄蝶,重新行礼道:“黄姑娘,在下韩……三槐,有礼了!”

他带来的那些兵士早已停下动作,好奇地望着这边。正说着,一名副手模样的年轻军汉见状,机灵地捧起军官方才卸下的披风与一个行军包袱,快步过来,恭敬问道:“都头,您的东西……”

韩三槐这才从激动中稍稍回神,松开手,对副手一点头:“放这儿吧。”又对赵青和黄蝶朗声道:“赵青哥,黄姑娘,别站着了,快坐!”他自己先大刀金马地拉过长凳坐下,铁甲与木凳碰出沉实的响声。

赵青与黄蝶两人依言重新落座。韩三槐猛地转头,冲着柜台方向,用那在行伍中练就的洪亮嗓音喊道:“掌柜的!伙计!烫几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,切上三五斤好羊肉,再弄几样可口小菜,快快端来!今夜我要与我兄弟,痛痛快快喝一场!”

“都头……”赵青轻声道,“韩三槐……小三子,你如今已是都头了,还改了名。”

“赵青哥、黄姑娘。”韩三槐咧着嘴笑道,那重逢的喜悦洋溢在这军汉的脸上,“莫要见笑,叫我三槐便好。”

黄蝶扫了一眼赵青激动的脸色,轻声道:“韩三哥,往日间阿青经常提起你,未曾想今日终有缘在此得见。”

“黄姑娘,”韩三槐道,“俺是当兵的,没有你说话这等文绉绉的,叫俺三槐就行。想当年,俺跟赵青哥一起爬树,在草地上打滚的,哈哈!”

说得黄蝶和赵青都笑起来了,黄蝶初见时的矜持也消失不见了。

跑堂的应喏声和灶间骤然加急的锅勺声响了起来。片刻间,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,很快烫了两壶热腾腾的本地黍酒,切了一大盘肥瘦相间的羊肉,并几碟盐豆、腌菜,将那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。

酒已至,情谊更强过烈酒,在这临津驿栈的大堂内,悄然蒸腾起来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与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。

“赵青哥,黄姑娘,”韩三槐高声道,“这第一碗酒,敬今日你我的相逢。”说着咕咚咕咚就把一碗酒饮了下去。

赵青也陪饮了一口,热辣的酒液入喉,胸口升腾起来一些温暖,也缓和了方才的拘促。他放下酒碗,看着眼前一身戎装、气度沉毅的童年玩伴,感慨道:“真是……万万没想到。小三子,你如今已是统兵带队的都头了!当年村口分别时,你还是……”

韩三槐隔着桌上摇曳的灯火,望着赵青,眼中光芒闪动,有感慨,有探究,更有不加掩饰的亲近,大笑道:“还是个连大名都没有、只知道在土里刨食的野小子。”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沧桑。

黄蝶略一迟疑,开口道:“韩三哥自便,让阿青陪你,我便以茶相陪。”

韩三槐朗声道:“黄姑娘好说,俺是个军人,今日与赵青哥相逢,一时激动,你莫要见怪。”

说得黄蝶又笑了。

韩三槐忽然放下酒碗,推开凳子,站起身来,在赵青诧异的目光中,竟是后退半步,双手抱拳,对着赵青,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至地。

赵青吓了一跳,慌忙起身要扶:“三槐!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黄蝶也吃惊地站了起来,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韩三槐却坚持行完了礼,这才直起身,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,此刻没有了军中悍将的粗豪,只剩下全然的肃穆与真诚。“赵青哥!俺这一礼,是敬你母亲,赵家娘子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沉,让赵青与黄蝶重新落座,自己也坐好,对黄蝶道:“黄姑娘,你有所不知,正如赵青哥说的,俺小时是个野小子,就跟我奶奶生活在一起,除了帮奶奶做点活计,就是爬树掏鸟窝。”

说到掏鸟窝,黄蝶眉头一蹙。

韩三槐看着黄蝶蹙眉,似乎想到了些什么,“黄姑娘莫怪,后来赵家娘子对俺说,掏鸟窝是不对的,从那之后,俺就再没掏过了。”说着倒有些不好意思。

黄蝶听韩三槐这么说,终于眉头又松开了。

“赵青哥,你可能忘了。”韩三槐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穿越时光,回到了那个破败又充满光亮的乡村小院,“当年,我爹在汴京城里当厢兵,我就跟着奶奶在乡下过活。那识字念书,我可是万万不敢想的。是你娘——赵家娘子,她教你这个读书时,便说男子汉总要读书的,就顺便教导了我。赵家娘子还给了我纸笔,那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笔!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赵家娘子不仅教我认字,更教我‘穷志不可短,对天地要有敬畏,对弱小要有慈悲……’我韩三槐能明白一些道理,全赖赵家娘子的教导。我这一生,赵家娘子的恩情我是永远放在心头。”说着这个粗壮的汉子,眼里竟然泛起了泪花。

“后来,两年前我离开村子去应征禁军,连个大名也没有。”韩三槐自己饮了一大口酒,接着道,“奶奶指着院子里的槐树说,咱家没啥,就有这棵老树。你就叫三槐吧,像这树一样,扎下根,立得住。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你记得吗?咱们常在下面玩。”

“那槐字,我会写,也是赵家娘子教我的。”韩三槐望着黄蝶道,“后来当了兵,仗着赵家娘子教的这些,竟然一步一步当了都头。”

“黄姑娘,”韩三槐接着道,“不瞒你说,我从小没了娘。那赵家娘子便是俺的再造爹娘!”说着端起碗,对赵青道:“赵青哥,这碗酒,敬你的母亲——赵家娘子!”

赵青怔怔地听着,母亲温婉而坚定的面容在记忆中鲜明起来,鼻尖猛地一酸。黄蝶也听得动容,望着韩三槐的眼神里充满了敬意,不曾想一个粗壮的汉子竟也会如此动情落泪,只好用袖子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意。

“后来你母亲故去了。这些年,我有时候也会想,你后来去了哪里,过得好不好。”韩三槐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悠远的伤感,“没想到,老天爷竟安排咱们在这儿,在这黄河边上,这么个时候,又碰上了。”

说罢,他再次举碗,对着赵青,也是对着记忆中那位给予他启蒙与温暖的女性,无比庄重地说道:“赵青哥,这碗酒,再敬你母亲——赵家娘子在天之灵。也敬你我……此生还能重逢。”

赵青心中激荡,万千情绪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为重重颔首,端起酒碗,与韩三槐的碗沿用力一碰。

“敬母亲。”
“敬重逢!”

碗中浊酒,一饮而尽。那股热辣,从喉头直烧到心底,暖了身躯,也湿润了眼角。故人、往事、恩情、岁月,都浓缩在这简陋驿栈的一碗酒中。黄蝶静静坐在一旁,看着这两个男人,一个刚毅军汉,一个清峻青年,此刻都卸下了外在的甲胄与沉稳,露出了内里最柔软赤诚的部分。她捧起微温的茶杯,也默默地,在心中敬了那位素未谋面、却照亮过两个少年生命的女子。

而赵青看着黄蝶的纤影和清丽的面容,此刻,母亲与黄蝶——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仿佛连接在了一起。

窗外,黄河的风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了些,仿佛怕惊扰了这段穿越时光的叙话。赵青看着黄蝶的侧影,又看看眼前豪迈而重情的童年挚友。母亲用她的善良,照亮了三槐的人生。母亲远去了,而自己的阿蝶,重新照亮了自己漂泊迷惘的心。

在这战云密布的黄河边,赵青忽然感到,也许身份并不重要,自己并非无根浮萍。而自己的根,便在母亲的教诲里,和身边人清澈的眼眸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