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八章 战火澶州·阴谋行动
景德元年十月十五日乙巳。
十五天前,辽军前锋大营。中军大帐。
时近黄昏,帐内却未早早点灯,只余天光从帐顶缝隙与帘门处渗入,昏昧如铁锈。巨大的河北舆图悬在正中,澶州一点被朱砂狠狠圈住,墨线纵横如蛛网,是连日强攻的路径与折损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躁的气味,令人作呕。
萧挞凛未着全甲,只一身玄色窄袖戎袍,负手立于图前,背影如山,却透着一股被无形锁链绷紧的僵直。连日的攻城受挫,未在他脸上增添疲态,反将那对深邃眼眶中的光芒淬炼得更加锋利、更加躁动,仿佛冰层下燃烧的野火。帐内亲卫早已屏退,唯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,与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帐帘被无声挑起,一人悄然而入。
来人约莫三十许年纪,身形颀长,面容在昏光下显得清俊甚至有些文弱,但步履轻捷得如同踏在云端,落地无声。他穿着一身辽军低级文吏的青色常服,却浆洗得过分整洁,与这粗粝的王帐格格不入。唯有那双眼睛,平静温和下,偶有精光流转,如同深潭底潜藏的冷玉。
他至帐中五步处停住,右手抚胸,依辽礼微微躬身,语调是标准的汴梁官话,清晰而恭谨:“南苑行军司马高韦煊,奉召谒见都统大人。”
萧挞凛没有立刻回头,依旧盯着地图上的“澶州”,仿佛要将其看穿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,却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寻求破局的急切。
“高司马,”他依旧背对着来人,“你我自南京南下时,曾有一论。你言道,宋人坚城,强攻如凿铁,徒耗筋骨。当以‘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’之法,寻其隙,破其心。如今,这澶州城……便是那块铁。本帅的筋骨,已耗了不少。”
高韦煊保持着躬身的姿态,纹丝不动:“都统大人神武,将士用命,澶州指日可下。末吏浅见,不值一提。”
“指日?哪一日?”萧挞凛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射高韦煊。那股压抑的躁怒与战场上尸山血海凝炼出的煞气,扑面而来。“是等到太后遣来问罪的使者那一日,还是等到我大辽儿郎的血,将这城下冻土彻底浸透那一日?”
他向前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躯带来实质般的压迫感:“高司马,你是聪明人,也是……有求于本帅之人。大理高氏偏安西南一隅,欲图川滇,没有北朝点头,没有一场足以让南朝无暇西顾的大胜,恐怕终是镜花水月。”
高韦煊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,旋即恢复平静。他直起身,迎上萧挞凛的目光,脸上依旧带着那份得体的恭敬,只是语气更缓,字字斟酌:“都统明鉴。韦煊与南苑诸士,既蒙都统收录,委以心腹,自当竭尽绵薄。不知都统……需水银,泻于何处?”
萧挞凛盯着他,眼中躁火稍敛,化为一种冰冷而精确的杀意。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澶州城中心某处,指尖重重一点。
“张忠义。”
三个字,如冰珠落地。
“此老匹夫,便是澶州之胆,宋军之魂。他在一日,这城便难破一日。”萧挞凛的语调斩钉截铁,“你的‘水银’,你的‘南苑锐士’,本帅不要他们去填壕沟,也不要他们窃几张无关紧要的布防图。本帅要他们——入澶州,找到他,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出那个字,但帐中温度骤降。
高韦煊沉默了片刻。澶州此刻必是龙潭虎穴,宋军统帅身边防卫何等森严?此行无异于送死。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推脱、陈述困难的言辞,但抬眼看到萧挞凛那不容置疑、甚至隐含“若不成则前约尽废”的眼神,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。
高韦煊自南而北投靠萧挞凛,身在辽营,萧挞凛便是他唯一也是必须攀附的阶梯。这命令,是投名状,也是催命符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那口冰凉的、带着草原与烽烟气息的空气压下胸中波澜。再次开口时,声音依旧平稳,只是多了几分沉凝的审慎:“张忠义乃宋军砥柱,护卫必如铁桶。澶州经月战火,盘查森严,内外隔绝。此举……千难万险。”
“所以本帅才用你,用你的‘南苑锐士’。”萧挞凛毫不意外他的反应,语气反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期待,“你们熟知宋地,通晓其语言、文脉、市井勾连之术,形貌亦无显著分别。潜入、蛰伏、窥探、伺机……这本就是你们所长。难道高司马当日所言‘无孔不入’,只是纸上谈兵?”
高韦煊感到指尖微微发凉。他躬身更深:“不敢。只是……如此人物,一击若不成,恐再无机会,且必引宋人疯狂反扑。都统,是否需有万全之策,或……其他目标以为佯动?”
“本帅只要张忠义。”萧挞凛打断他,不容任何商量余地,“城内或有其他宋臣,但杀十人不如断其一首。方法,你自己去想。人手、器械、必要时在宋境的暗线接应,本帅可予你便利。但如何做,是你的事。本帅只看结果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一支朱笔,在张忠义的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血红。“给你……十五日。十五日后,无论成败,我要知道确切消息。若成,”他抬眼,看向高韦煊,目光幽深,“你大理所求,本帅自会向太后陈情,记你首功。若不成……”
朱笔“啪”一声搁在案上,余音在寂静的帐中回荡。
高韦煊已然明了那未尽的威胁。他不再多言,整肃衣袍,以最郑重的姿态,向萧挞凛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。
“韦煊……领命。必竭尽所能,不负都统重托。”
“去吧。”萧挞凛挥挥手,重新转向地图,仿佛刚才下达的并非一个足以震动战局的绝杀令,而只是一道寻常军令。
高韦煊默默退出王帐。帐外,草原的寒风扑面而来,令他精神一凛。他抬眼望向南方暮色中澶州城模糊而坚硬的轮廓,数日之后,那不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标记。
他轻轻抚了一下衣袖,眼神中的温文恭谨渐渐褪去,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与决绝。
既来之,则再无回头路。
辽营南隅,南苑锐士驻所。
此处营帐比之主帐区域,显得狭小而规整,戒备却更为森严。高韦煊的帐内,炭火温暾,驱散了北地的寒意,也照亮了案几上几卷关于澶州风物、宋军编制的文书,笔迹娟秀工整,与整个军营的粗犷格格不入。
他卸下了在王帐中的恭谨姿态,眉宇间染上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。片刻后,帐帘微动,一人如影子般滑入。来人身形不高,甚至有些瘦削,穿着普通辽卒皮袄,面容平凡无奇,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,步履落地悄然无声,正是高士英。
“世子。”高士英行至近前,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。
“英叔,坐。”高韦煊指了指对面的胡床,亲自斟了一盏温热的乳酪推过去,动作间带着对长辈的礼敬。“萧都统召见,下了钧令。”
高士英接过,并未饮用,只是握在手中,目光平静地看着高韦煊,等待下文。
高韦煊沉默了一息,仿佛在斟酌词句,最终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和目标:“他要我们,入澶州,刺杀宋军统帅——张忠义。”
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高士英握着木盏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,脸上那平凡无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眼中的精光沉淀下去,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良久,高士英才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:“张忠义……澶州数十万军民的胆魄所系,宋帝倚仗的主帅。此刻的澶州,必是铁桶一般,飞鸟难度。世子,我们潜入城中想必并非难事,但刺杀张忠义……不管成与不成,我等恐怕都难有归路。事若成了,宋人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我们。不成,折损在城内,萧都统……未必会承认我们的身份,更不会为我们掉一滴泪。”
他的话语里,没有恐惧,只有对命运的悲怆与疲惫。
高韦煊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苦笑,只好沉声道:“英叔所言,句句是实。但箭已在弦。我们身在萧挞凛麾下,受其官职,承其庇护,亦受其挟制。此事若不接,便是违抗军令,立时便有杀身之祸。接下了,至少……还有一线腾挪之机,事在人为。”
“事在人为……”高士英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抬起眼,目光中有少见的直锐,“世子,请恕老臣直言。自从离开大理,我们辗转宋境,如今又置身这辽营……所做究竟是为何?在汴京时,虽为异客,尚能锦衣玉食,暗中经营,徐徐图之。可如今,我们像是无根的飘萍,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,更是他们手中随时可以掷出、亦随时可以舍弃的利刃。生死荣辱,全然操于他人之手。这般滋味……老臣有些倦了,也为世子感到不值。”
这番话,触及了高韦煊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焦虑与不甘。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,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与那股支撑野心的火焰。
“英叔,我知你辛苦,更知诸位兄弟离乡背井、刀头舔血的不易。”高韦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,“但请再信我一次。眼前的艰难,是通往日后基业的必由之路……”
萧挞凛此人心高气傲,野心勃勃,正需我们这把‘利刃’为他斩开困局。只要此事能成,助辽军破澶州,甚至迫使宋廷签订城下之盟……我们便是辽国立下奇功的‘自己人’。届时,再提请我大理之国事,所求方有分量。待得辽国胜势已定,我们便可抽身返回,挟此功勋与北朝支持,在西南……便能做一番真正的事业,让我们高氏不再偏居一隅,仰人鼻息!大丈夫方能立于天地之间!”
高士英静静听着,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了解这位世子的心志,也明白此刻确已无退路。
“罢了。既已至此,唯有力行。”高士英将手中未动的乳酪放下,挺直了背脊,那股属于顶尖高手的沉稳气度重新凝聚,“世子既已决断,老臣自当追随。只是,计将安出?澶州不比别处。那张忠义既为宋军统帅,想必进出皆有亲兵扈从。且战时查访严格,我们又如何埋伏?”
见高士英态度转变,高韦煊精神微振,他压低声音,连忙道:“英叔勿忧,我们并非毫无根基。你可知,澶州城内,靠近西水门漕运码头附近,有一家‘高家客栈’?”
高士英眼神微动:“可是……我们早年安设在河北的那几条‘水脉’之一?”
“正是。”高韦煊点头,“战事未起时,那便是我们传递消息、歇脚中转之处。掌柜与伙计,皆是我们的人,身份清白,扎根多年。战事一起,城门虽严,但对这等本地营生、且有路引凭证的‘百姓’,盘查总有缝隙。此店,便是我们在澶州城内的眼,亦是藏身的巢。”
听到这个信息,高士英脸上的凝重终于化开一丝缝隙,如同在绝壁上看到一根垂下的藤蔓。“若有此内应立足,事情便多了三分把握。至少,潜入、隐匿、打探消息,有了依托。”
“不错。”高韦煊铺开一张简陋的澶州草图,手指点在西城区域,“这是我们的优势,亦是唯一的机会。萧挞凛给了时限,我们需尽快行动。此次潜入,贵精不贵多。我意,由英叔你亲自带队,另选高俊,他擅长乔装传递,心细如发。再选吴金,他硬功了得,关键时刻可做攻坚。其余再选三至五名机警可靠的伙计同行,足矣。大队人马,仍留在此处,以免萧挞凛生疑。”
高士英凝视着草图,脑海中已开始飞速推演潜入路线、联络方式、应急方案。他缓缓道:“高俊擅伪饰通联,吴金可做雷霆一击,人选妥当。只是……世子,您不一同前往?”
高韦煊摇头:“我需留在此处,稳住萧挞凛,协调可能的后援,更重要的是——若你们成功,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,并准备好接下来的说辞与请功之阶;若……若有不测,我也需设法保全剩余兄弟,并思量如何向萧挞凛交代。”
高韦煊的安排冷静而残酷,两人都明白,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?只是感叹作为棋子的残酷。
高士英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,只重重抱拳:“老臣明白了。这就去寻高俊、吴金,开始准备。最快今夜,便可寻隙出发。”
“有劳英叔。”高韦煊起身,郑重回礼,“万事……小心。客栈联络方式与暗语,稍后我详细告知。盼英叔与诸位兄弟,能在那澶州城内,为我大理,凿开一线天光。”
高士英咧了咧嘴,那苍老的脸上露出浅浅的淡笑:“世子放心。是龙潭还是虎穴,总得闯过才知道。”
他不再多话,转身悄然离去,帐帘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
高韦煊独自立于帐中,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,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澶州的草图,手指轻轻划过“高家客栈”四个他心中默念的字样,眼神幽深。
高韦煊也在问自己,这究竟是我想要的么?未来将通向何方?望着南方的夜空,此时真有点怀念汴京和大理了。英叔还能回来么?但片刻后,脸上重现残忍的笑容——欲成大事,牺牲是在所难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