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九章 凤凰低头时
(上)
接下来的几日,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。
一日清晨,赵青比往常醒得早了些。他揉着眼睛走出卧房,只见母亲已坐在窗边,背对着他,正俯身在小几上描画着什么。他悄悄走近,探头一瞧,纸上是一只形态奇特的鸟儿,与他平日所见的麻雀、喜鹊都不同,羽翼张扬,尾羽修长而盘旋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。
“母亲,您在画什么?”他好奇地问。
刘英英闻声,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,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轻轻覆上,侧过脸来,面上已是一贯的温婉笑容。
“没什么,”她随口答道:“母亲早年在家时,胡乱学过几笔花鸟。方才忽然想起一种以前画过的鸟儿,就想试着画一画,看看这手艺生疏了没有。”
刘英英说着,顺手将那张画稿与旁的纸张混在一处,自然地起身,仿佛兴致已过。“看来是手生了,画得四不像。”她笑着摇摇头,转而关切地问他,“今早想吃什么?母亲给你做。”
赵青立时被吸引了,不假思索道:“今早想吃烙饼,多放些葱花!”
“馋嘴猴儿,”刘英英莞尔一笑,顺势将那张画稿与旁的纸张归拢到一旁,站起身,“那葱还在院里晾着,你去帮母亲择洗几根来,记得莫要沾了泥土。”
“哎!”赵青得了这差事,应得干脆,转身便朝小院跑去。
刘英英望着他轻快的背影,也举步向灶间走去。母子二人各自忙碌,清晨这一页,便在柴米油盐的寻常声响中轻轻翻过。
母子二人用罢早膳,将碗筷收拾停当。刘英英并未急着催促功课,而是缓步至书案前,指尖拂过案头那部《孟子》,方开口道:“青青,日前与你讲的《公孙丑上》篇,其中‘知言养气’一章,关乎‘浩然之气’的段落,你可还记得?且背来听听。”
赵青闻言,即刻敛容正色,行至母亲面前,清晰诵道:“‘敢问夫子恶乎长?’曰:‘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’‘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’曰:‘难言也。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……’”
他背得一字不差,音韵朗然。背毕,仍垂手恭立,等候母亲垂询。
刘英英微微颔首,却不评价记诵之功,只深入问道:“记诵无误。那么,你自家体悟,这‘浩然之气’,究系何物?不必拘泥章句,但说你的见解。”
赵青沉吟片刻,认真答道:“回母亲,青青以为,此气非口鼻呼吸之气,乃是由心而发。读书明理,行事循义,心中无愧无怍,人格外坦荡硬气,仿佛……仿佛有股力量由内而外地支撑着,不惧外物。这支撑着人的力量,想来便是了。”
他言辞虽朴拙,未引经据典,却是自身真切感悟。
刘英英听罢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,温言道:“能以‘由内而外的支撑之力’来解‘至大至刚’,以‘心中无愧无怍’来体认‘以直养’,虽未尽其深意,然探骊得珠,已得大要。近来于义理上,确是进益了。”
赵青得了母亲嘉许,脸上顿时焕发出光采,更添了十分精神。
刘英英说着,将书案上几张散落的纸张理好,归置一旁。随即,她抬眼望向窗外明澈的日光,语气转为轻快:“今日既学有所得,又遇到这等好天气。青青,可还想再去那集市上看看?”
赵青闻言,眼睛倏地一亮,几乎要跳起来,连忙抓住母亲的手臂:“想的!母亲,我们现在就去么?”
“自然。”刘英英眉眼柔和地颔首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“去换身见人的衣裳,我们略作收拾,便出发。”
“青青这就去!”赵青应声,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转身便跑向里间。
刘英英目送他的背影,自己也起身,从容地理了理衣袖。待赵青换好衣衫回来,母子二人略作整理,便一同出了门。
出了村子,走上官道,初夏的风暖融融地吹着,道旁杨柳的绿荫已是一片浓碧。田里粟麦的长势正好,绿浪随风起伏。赵青心情雀跃,在母亲身前身后不时来回的围绕着。不时回头说笑,或是伸手指点路边的野花与飞来飞去的黄蝶。刘英英跟在他身后,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,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。
愈近集市,人流渐稠,喧嚣声也阵阵传来。一踏入那沿河的空地,各种声浪与气息便扑面而来,比赵青上次随张忠义来时更显鲜活。他兴奋地拉着母亲,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,一会儿指着卖香药饮子的摊子,一会儿又被傀儡戏的锣鼓吸引。
刘英英由着他引领,穿行于这蓬勃的市井烟火间。她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,买了两个热腾腾、撒满芝麻的饼子,递到赵青手里。
看着他吃得香甜,刘英英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,用闲聊般的口吻温和地问道:“青青,这热闹母亲都看见了。现在,不带母亲也去那稀罕地方,见识一下么?”刘英英嘴角带着微笑,似乎还带着好奇,“你上回说起的那家……能看到在人身上刺刻图案的铺子,在什么地方来着?”
赵青正吃得开心,听母亲问起,立时点头。他三两口将饼塞进嘴里,拉住母亲的手便往前引路:“记得的!就在那边河拐角的巷口,母亲随我来!”
他引着母亲,绕过几个卖竹器与草席的摊位,穿过一片嘈杂。不多时,便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了脚步,指着前方低声道:“母亲,就是那里。”
刘英英顺着青青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静静伫立。门口布幌上的青色图案,在日光下清晰可见。她的目光落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犹豫着什么, 眼神也化为一片深潭般的静默。
掀开半旧的青布帘,室内光线略暗,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和墨水的味道。一位精悍的老师傅正就着窗口的光,为一个汉子在臂膀上刺着青色的缠枝莲纹。
刘英英静静地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老师傅运针的手。
待老师傅告一段落,擦拭双手抬起头,她方上前一步,声音平和:“师傅。”
“这位娘子,有何见教?”老师傅笑问。
“复杂点儿的,能做吗?”
老师傅眉毛微动:“娘子但能画出来,老朽这针便能扎得上。”
刘英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缓缓展开。纸上是一只凤凰,羽翼张扬,纹路古奥。
老师傅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。他盯着图纸,喉结滚动了一下,再开口时,声音低了些许:“这图样……可不多见。”他抬眼,目光在刘英英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了一眼身边的少年,改口道:“夫人要给小官人雕这个?”
这时,赵青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用一口地道的汴京村话插嘴道:“师傅,这鸟儿画得可真精神!比村口老槐树上落着的那些好看多哩!”
老师傅的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,没有接话,只是再次看向图纸,沉吟不语。
老师傅低声道:“夫人,寻常人家倒很少见到这个,我记得年轻时行走江湖,好像在北边见过这个。”
刘英英淡然对老师傅道:“师傅好眼力。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图样,家里……以前也有人雕过。现在孩子大了,想给他雕一个,算是留个念想。”
老师傅闻言,再次仔细打量起刘英英。只见她虽一身粗布衣裙,是寻常农妇打扮。但身姿挺拔,脖颈修长,那双眼睛沉静如水,看人时自带一股不经意的威仪。
刘英英看了看青青,又对老师傅道:“师傅,你看能做吗?”
“能做。”
不待刘英英回应:“但这活计,颇费些工夫,须细水慢磨。要做的话, 估摸着要到今日掌灯时分方能收针。” 他略一顿:“作价五百文。”
这个数目让刘英英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。她流落市井已久,知晓这几乎是庄户人家一个月的嚼用。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掠过她的眉宇,她沉默片刻,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出一种现实的清寒:“倒一时……拿不出这许多钱。”
刘英英准备带青青离去,但是青青似乎还在好奇的看着店里的家伙什,左顾右盼。刘英英看着青青,思忖片刻,突然抬手,取下了发间那枚簪子,递了过去。
“师傅,这簪子可够抵资?”她轻声说道:“物件虽小,可是金的,师傅瞧瞧。”
老师傅双手接过,那金簪在他粗粝的掌中显得格外精巧,深深看了刘英英一眼,将金簪郑重地置于图纸旁。
“夫人,”老师傅慨然道,“价钱——好说。老朽能做上此活儿,倒也是我的福分。”
“那就……有劳师傅了。”刘英英微微颔首。
“母亲,这鸟儿画得真好!”一旁的赵青突然插了一句,仰着脸望着刘英英,“我身上有了这个一定很神气!”
听着儿子天真的一句话,刘英英也开心起来了。
老师傅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匠人的本色。他转向刘英英,语气变得纯粹而专业:“请小官人这边落座,我们这就开始。”
铺子里,老师傅点燃了更多的油灯。赵青按照指示,褪去上衣,露出了少年单薄却已初显轮廓的胸膛。
老师傅不由赞道:“小官人真好身子,配的上这凤凰。”
当冰冷的针尖第一次刺入心口附近的皮肤时,赵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“母亲,疼……”
刘英英立即上前,一只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,声音低沉而稳定:“青青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。今锻炼筋骨,亦是孝之始、勇之端。忍耐些。”
老师傅也沉稳地接话,手下针势依旧平稳:“小官人,胸口肉嫩,自然觉着疼。您且想想,那齐天大圣在老君炉里炼过,关老爷刮骨疗毒时还能下棋,那才是真英雄。咱这点疼,算个啥?咬咬牙就过去了。”
老师傅一边工作着,一边给青青讲了关公刮骨疗伤的故事。赵青被老师傅的故事吸引着,注意力稍散,虽然依旧龇牙咧嘴,却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时间在针起针落间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师傅终于直起腰,额上已见细汗。
“成了。”
刘英英扶起儿子,略略看了看青青身上新雕好的凤凰,让青青对着镜子自己瞧了瞧,便迅速为他穿好衣衫。
“青青,今日之事,也就是张叔叔说的印记。这是母亲带给你的人生第一道印记,不必与外人言说,就当是青青和母亲之间的小秘密,好吗?”
“懂了,母亲。”赵青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刘英英问道:“现下下针的地方还痛吗?”
青青道:“好多了母亲。”
刘英英转过头来看到老师傅还在擦拭着脸上的汗珠,轻声道:“师傅真好手艺!”
老师傅道:“夫人好说,老朽能做这个活计也是老朽的缘分吧。” 正说着, 老师傅从身边拿出来一个小包袱,对刘英英说道:“这几日切记莫要让小官人沾水,饮食清淡些。这里有点伤药,回去了若有些需要可以擦一点。”
刘英英再次谢过老师傅,把小包袱背在身上,带着青青掀帘而出。
外面已近了掌灯时分,暮色已浓。半月已升起到路旁柳树的树梢了。刘英英拉着儿子的手,两人说笑的声音慢慢消失在小路上。
(下)
刘英英带着赵青从集市上走出来,已过了掌灯时分。此时夜色渐浓,集市渐渐散去,四周也渐渐归于寂寥,只余下母子二人的脚步声与草丛中夏虫欢快的鸣叫声。弦月清辉勉强照亮镇子里的小路,几家灯火几家明。
赵青胸前新雕的凤凰仍在隐隐作痛,但这痛楚中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成为“男子汉”的兴奋。他正想跟母亲说些什么,前方路口忽地转出一行人,伴着酒气与谈笑,显然是从镇上酒馆出来的。
为首的是个身着绸缎、腰缠玉带的胖硕商人,由两名随从搀扶着,步履踉跄地走在路中央。他正回头与随从说笑,全然没看前方,竟直愣愣地朝着靠边行走的刘英英撞了过来!
“哎哟!”
刘英英猝不及防,被撞得一个趔趄。幸好赵青眼疾手快扶住,才没有摔倒。雕青师傅给的药包却掉在了地上。
那胖商人自己也晃了晃,被随从稳住。他醉眼惺忪地瞥了一眼,见只是个穿粗布衣裙的农妇与一个半大少年,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哪来的村妇,走路不长眼么?险些撞坏了我家老爷的新袍子!”一个随从嘴里嘟囔着,反倒觉得是刘英英挡了他们的路。
赵青如今已是半大少年,又受了张忠义武人性格的熏染,顿时气血上涌。见母亲无故被撞,对方还如此无礼,便立刻挺身而出,大声道:“是你撞了我母亲!你快道歉!”
“道歉?”那商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,对左右嗤笑道,“这泥腿子也配让老子道歉?”他斜眼打量着赵青,语气愈发轻蔑,“瞧你那穷酸样,把你卖了也抵不上老爷我一只袖子。识相的就赶紧滚开!”
他身后的随从也依仗主子的威势,上前一步,作势要推开赵青。
赵青气得浑身发颤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仍坚持道:“是你撞了我母亲!你必须道歉!”
“青青!”刘英英一把拉住儿子的手臂,将他拽回身后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。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商人与两名随从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缓缓弯腰,默默拾起地上的药包,轻轻拍去尘土。
那商人瞥了刘英英一眼,道:“这村妇倒还懂点礼数。”回头对随从挥挥手,“走吧,别跟乡下人一般计较。”两个随从簇拥着商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去,一边走嘴里还嘟囔着“晦气”,很快几个人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青仍气得浑身发抖,紧握双拳,望着那方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“母亲!他……”
“好了,青青。”刘英英打断他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与这等人争不出是非,徒惹麻烦。”她拉起儿子的手,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,“莫要做无谓之争。这些乡野俗人,你与他们能辩出什么道理?”
“母亲,”赵青粗声道,“我学武艺,就要保护你!”
刘英英道:“母亲让你学武,不是为与这些乡野之人较劲。”
赵青问:“那我学武是为了什么?”
刘英英答:“一来强身健体,二来保护真正需要保护的人。我看这些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,只是无知无礼罢了。我们忍耐些,也就过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待你将来真遇上大奸大恶、或是良善之人需要庇护之时,再拿出你的拳头不迟。”
赵青在母亲面前,声音渐趋平静,又问:“那怎样才算真的需要保护呢?”
“你再长大些,自会慢慢懂得这世间的规则……”
赵青不等母亲说完,低声道:“这些人不过是有些钱,便自以为高人一等。”
“青青说得对。”刘英英看着已懂事的少年,轻声道:“世上许多人追逐财富,贪慕虚高,却永不明白人生真正的意义。所以母亲说,莫要与无知之人较劲。”
赵青沉默不语。
刘英英望着渐升的明月,忽然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说到高人一等……这些人,又怎知凤凰的高贵?”
她不再多言,拉起赵青的手,在夜色中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翌日清晨,东方才露鱼肚白,刘英英便已起身。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,备好朝食,这才轻手轻脚走至赵青榻边。见青青犹在沉睡,鼻息均匀,只是眉头不似平日舒展,仿佛昨夜的愤懑仍有一丝残留于梦乡边缘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柔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这些时日,只紧着他读书明理、习武强身,终究是忽略了这心性的根基……”她心中暗忖,沉默片刻,已然有了主意。
“青青,天亮了。”刘英英轻声唤道。
赵青眼皮动了动,迷迷蒙蒙地睁开眼,含糊唤了一声:“母亲……”
“嗯,起身吧。”刘英英替他理了理枕边散乱的衣物,“今日天气似乎更暖了些,我们早些收拾。”
待赵青洗漱完毕,母子二人对坐用食。朝食是昨夜剩下的烙饼和一碗清粥。刘英英吃得不多,更多时候只是怜爱地看着儿子用餐。
用罢早饭,收拾完碗筷,日头已升高了些,空气中果然添了几分燥热。
刘英英引着赵青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。此时渐至仲夏,槐树枝叶愈发蓊郁,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,仿佛一把天然的巨伞,将灼人的日光筛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。蝉声尚未至鼎沸,只间或响起几声,更衬得小院宁静。
“天气热了,屋里闷气。”刘英英抬头看了看树冠,对赵青道,“去把堂屋里那两个蒲团取来,我们今日便在树下坐坐。”
“哎。”赵青应声而去,很快便抱着两个陈旧的蒲团回来,依着母亲的示意,在树荫下摆放平整。
母子二人相对而坐,清风拂过,带来一丝惬爽的凉意。
刘英英端详着儿子日渐挺拔的身姿,温言道:“青青,昨日归来,你心中那股愤懑之气,可平复了?”
赵青抿了抿嘴,低下头:“回母亲,好一些了,但想起来,仍觉堵得慌。”
“这便是了。”刘英英颔首,“遇事则气血上涌,怒意难遏,乃是心为外物所牵,失去了主宰。说来,亦是母亲往日疏忽,只顾着你读书习武这些外在的进益,于这内在定力的修持,却着力少了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与温情,说道:“母亲年少时,性情亦非如今日这般。也曾有急躁难安、心绪如潮之时。后来,家中长辈怜我,便传下一套专用于修身养性、平息心潮的法门。今日,母亲便将它传授予你,或对你大有裨益。”
她神色一正,道:“此法名为——般若心法。我先教你总诀,你且随我念,不必急于理解,先牢记其音韵节奏。”
“身为菩提树,安住不动如山。”
“身为菩提树,安住不动如山。”赵青跟着念诵。
“八风吹拂,心莲自开。”
“八风吹拂,心莲自开。”
“心若莲花,照见五蕴皆空。”
“心若莲花,照见五蕴皆空。”
“气如般若,渡一切苦厄。”
“气如般若,渡一切苦厄。”
如此反复数遍。赵青本就善于诵读,很快便记下了口诀。接着,刘英英又细细指导他呼吸与导引的法门。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,树影悄然偏移,赵青额角渗出了细汗,但他天资聪颖,已慢慢领会了母亲所授的呼吸要领。
刘英英见他已初步掌握,便让他自行巩固。赵青又默默习练片刻,忽然抬起头,若有所思地问道:“母亲,这口诀念起来气韵悠长,倒和张叔叔教的练气口诀有几分相似。它是不是……也是一种修炼内息的功夫?”
刘英英闻言,轻轻摇头:“非也。张叔叔教你的是克敌制胜的法门,锻的是筋骨,养的是真气。我这‘般若心法’,练的却是心境。”她目光温润地看着儿子,“它不助你拳脚更有力,只助你心神更清明。当你再遇昨日那般情境,怒火方起时,若能忆念此诀,深长呼吸,便不至于妄动无明之火了。”
刘英英接着道:“习练此法,不是为了胜过他人,而是为了认清自己,驾驭自己。气息顺了,血脉就通了;心神定了,万般烦恼也就扰不动你了。自己的内心便可保持着澄澈与安宁。”
言及此,她似回想起一些往事,轻声道:“母亲年少时,性子实则比你更急,遇不平事,往往心潮澎湃,难以自抑。每每此时,便依此法静坐默诵,方能在怒海中寻得一方安宁,做出明智抉择。它于我,实是良师益友。”
她伸手为儿子理了理方才因专注而微乱的衣领,语气笃定而充满期许:“青青,记住它,用它。母亲相信,此法将来必能于纷扰困顿之中,给予你一些真正的依仗。”
刘英英顿了顿,目光温煦地看着儿子,续道:“青青,我们常说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。但佛家有个道理,叫‘度己度人’。若要渡人过河,须得自己先站稳舟楫,练就撑船的本事。唯有我们先修身正己,让自己变得更好、更强大、更明理,才能真正有力地帮助他人。”
她稍作停顿,让这番话在儿子心中沉淀,继而解释道:“而这‘变得更好’,不仅仅在于你读了多少圣贤书,练就了多高超的武艺,明白了多少世间道理。这内在心性的修养,如同大树的根系,虽不显露于人前,却决定了树能长多高,站多稳,历经风雨而不倒。它与读书习武一样,是你将来立身处世的根本。”
赵青凝视着母亲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母亲,青青懂了。”
刘英英见赵青已将这入门法门掌握得有了些模样,便温言道:“今日便到此为止。这‘般若心法’的根基,你已初窥门径,很是难得了。往后的几日,都于此时辰,我再教你后续的呼吸导引之法。”
她说着,已从容起身,顺手理了理裙裾:“现下,我们且回屋去,该温习今日的功课了。”
赵青闻言,也立刻站起身,恭敬应道:“是,母亲。”
母子二人遂一前一后回到屋内。不过片刻,小院中便再无声响,唯有清朗而专注的读书声,自窗棂间徐徐传出,一如往常,融入了这渐至暖热的夏日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