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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一章 雄州·送别多情
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癸丑,亥时将尽。

“青哥、黄蝶妹妹,”萧朔月看着赵青,依旧依依不舍,“身为监军,我离开大营已经很久了。此刻……不得不与你们分别了。”

“朔月姐姐……”黄蝶柔声道。

萧朔月走到西厅门口,朗声道:“唤李姑!”

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进来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。圆脸,眼角已有细密的鱼尾纹,但目光清澈温和,透着沉稳。将头发全部向后梳起,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、紧实的圆髻,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固定,一丝不乱。

“侍候好萧详稳及随行家眷。”

“是,监军大人!”李姑应了一声。

“萧详稳,”萧朔月看了一眼赵青,又扫了一眼黄蝶,“厢房已备好,但有所需,可唤李姑。我……”萧朔月终于没有说完后面的话。

“承蒙监军大人关照,监军大人慢行。”黄蝶与赵青行礼,目送萧朔月缓缓离去。


灯火通明的西厅掩映着黄蝶与赵青的沉默。

“阿青,”黄蝶终于开口道,“你在想些什么?”

“未曾想辽国的百姓也是如此困苦……”赵青蹙眉道。

“嗯,就像你刚才对朔月姐姐说的,战乱之下岂有桃源。”黄蝶轻声道,“阿青,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,未曾想你刚才能讲得如此动容……你讲得真好。”

黄蝶知道这个时候说些安慰赵青的话,才能让他从容一些,又接着柔声道:“以后再不能让阿琼唤你呆瓜了。”

赵青脸一红,未曾想到黄蝶竟然在此时给自己开了个小小的玩笑,至少揪着的心放松了一点点,“阿蝶,我只是讲出了我心中所想的。你说下一步该作何打算?”

“至少这次收获很大,有朔月姐姐、刘宝兄在这里主持大局,而太后——你的姨母——也支持议和。议和之事,想必终是可为的。这就是最大的希望。但最难的却是萧挞凛。借助宋军对付萧挞凛,我隐隐觉得朔月姐姐的想法……并不是那么简单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说,朔月表妹在利用我?”

“有很多事情,我并不是完全看得透,也没你想的那么聪明。但至少朔月姐姐对你……是真诚的。萧慕青……刚才我看得出朔月姐姐对你的挂念。她太辛苦了,即使利用你吧,你也该帮助朔月姐姐,不枉她对你的一片痴心。”

“我知道,”赵青脸又红了,“阿蝶,你莫再谈朔月了。我现下只是你在医营的助手,这等军国大事想来也没什么能做的。你且说说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?”

“既然我们已知道了朔月姐姐和太后的想法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我们明日速速启程返回澶州,把一切汇报给张叔叔,他老人家自有定夺。而且要对付萧挞凛,也只有张叔叔。”

“嗯,这几日苦了你了,去休息吧,现在已到子时了。”

“有这个结果,辛苦也是值得的。”黄蝶轻声道,“欸!”

说完黄蝶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阿蝶,你怎么了?”赵青关心道。

黄蝶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想我与你本是武备堂的普通学子,过着平凡的生活。我时常还在想徐大夫的药铺。未曾想,今日竟陷得如此之深。若早知如此,当时你说要跟我回安南,我还会不会答应?”

“阿蝶,我知道我的事……让你如此劳顿,是我不好。我本想护你平安,给你安宁。谁知事与愿违,不仅辛苦,且越来越让你陷入险地。是我不好!”

“呆瓜!”黄蝶柔声道,“我发感慨是不对的。道长师傅让我坚定了助人的信念,你这么做我才会看得起你。你不是也常说张叔叔和你母亲让你做有意义的事吗?”

赵青望着黄蝶清澈的眸子,安静地听着。

“我从安南来到大宋,本想过安静的日子,做个简单的医者,未曾想会遇到你,又遇到比从前更可怕的战争,这也是我的因缘。”黄蝶接着道,“我少年时在安南,也读《柳毅传》,我曾经不明白,柳毅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帮助龙女,而龙女为什么会选择柳毅?柳毅和龙女的相遇真的是偶然的吗?虽然我不是龙女,但曾经我也幻想有个像柳毅一样的人,可以照顾我,关心我,不要让我担惊受怕。”

房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而黄蝶的双眸更清澈了。

黄蝶接着道:“后来我遇到了你,我相信你有像柳毅一样的坚韧和磊落,但我又很害怕失去你。美好的东西往往会很容易地失去,这也是美好之所以成为美好。正如世人常说的,失去的东西才是美的。有时候我也在想,我的一生究竟要怎样度过,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,我也曾经迷惘过。你选择我的时候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,而做一个普通的小丫头,便是此生我想成为的。”

黄蝶轻轻偎依在赵青的身边,看着赵青。而赵青眼里的光也更亮了,静静地听着黄蝶的倾诉。

“道长师傅曾对我说: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世人只见刍狗,却不知但凡生灵皆有爱。告诉我说这就是天道。我曾经想不明白,为什么天道是这样的残酷?也许我永远理解不了这个天道,但我看到你努力地做事,我想也许不用理解或去改变天道,只要尽力让天道不那么残酷,也许这就是意义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原来做一个普通的小丫头是那么难的一件事。阿青,你让我理解了一些意义的所在,也让我更深地理解了朔月姐姐的痛苦。”

“你也是我的师傅!”赵青的声音温柔而尊重。

“呆瓜,”黄蝶轻声道,“我愿意做个小丫头,而你也愿意陪着这个小丫头。虽然我们碰到了许多难以解决的事,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地不开心过。而这——也许是朔月姐姐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的原因。我看得出朔月姐姐的苦,也许她并不想成为现在的自己。”

“嗯!”

“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,认真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我才能真正实现汉人道长师傅的理想——尽力帮助更多的人。”

赵青看着黄蝶,眼睛里的爱更浓了,眼中的光也更亮了。“等所有的事情结束了,你与我离开这里回到安南。我们在海边盖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!”

“嗯,”黄蝶听完赵青的话,思忖片刻道,“太晚了,你先去厢房休息,我还有些事体要问李姑。”

“何事?”赵青好奇道。

“女儿家的事,你要知道吗?”

赵青脸一红,“那我先回厢房了,你也早点回房。”


第二日。
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四日甲寅,未时初,午后。雄州城南门十里铺。

此时的十里铺,浸在仲冬午后的灰白光里。日头已偏西,悬在低矮的云层之上,泛着些惨淡的白金色,使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将地上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瘦长而歪斜。一些干冷的风从北边毫无遮拦地刮来,卷起地上掺着雪末的尘土,打在众人的袍角上。

残破的驿站外三十丈便是官道所在,三人三骑一时无言,默默地看着官道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地平线上。而孟刚率三十名赤凰卫精锐,鞍鞯齐整,在萧朔月三人身后二十丈处悄悄待命。三十名铁骑如同另一片沉默的岩石,静立不动,唯有马鼻中喷出的白气汇成一小团蒙蒙的雾,又在风中瞬间撕碎。更远处的监军扈从大队则小心警戒着。

“黄蝶妹妹,青哥!”萧朔月终于开口,声音轻而稳,“此番南去,务必保重!”

赵青点头:“朔月,你也要珍重。”

黄蝶也微微颔首道:“雄州风寒,莫要彻夜理事,你也……照看好自己。”

萧朔月唇角微扬,似想笑,却只轻轻一叹:“太后……本言月圆之夜,圣驾雄州。妹子本想你能亲见她老人家,但此时危亡之际,不得已,竟然宴饮未成。妹子与太后在雄州静候……青哥佳音。妹子虽知青哥心意,但仍虚位以待青哥。”

赵青无意中抚摸了一下腰间“萧慕青”的腰牌,看着萧朔月清澈的眼睛道:“表妹,且勿担心。我此番南归,必全力以赴!”赵青顿了顿道,“还有一事,我北上之时,张贵张大叔请我传信与你,向你问安!”

“张贵——”萧朔月道,“此人极为谨慎。你在南朝,妹子若有紧急事态消息,赤凰卫会通过张贵传递,请青哥代为护其周全。你若见到他时,便告他知晓,我朔月会把他的事放在心上,让其无虑。”

“还有一事要青哥小心。”萧朔月接着道,“你是否还记得汴京时,大理世子高韦煊一伙人?昨夜接赤凰卫密报,这些人已投入萧挞凛麾下,而此时已随军南下,想必已在澶州城外,专司……清障之务,或对张老将军等人有所不利。青哥到达澶州时,切切万万小心。”

“多谢表妹示警,”赵青道,“我记得了,万死保护张叔叔!”

“黄蝶妹妹,”萧朔月侧首对黄蝶道,“姐姐有东西送于你。”

“我也有东西送姐姐!”黄蝶看着萧朔月笑道。

“哦!”萧朔月略有些惊奇。

正说着,萧朔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腰牌,郑重放入黄蝶手中。

黄蝶也从怀中捧出一个小巧的素绢香囊,放在萧朔月的手上。

黄蝶看了一眼手中的腰牌,跟赵青那枚相同大小,只见上面镌刻“赤凰卫南面录事 萧映月”。黄蝶看了一眼便明白了,“谢谢朔月姐姐!你给我起的名字真好听。”

“路上若遇人盘问,你便出示此腰牌。我们现在是……真正的姐妹了。南下之后,你好好照顾青哥。”萧朔月的声音很轻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囊,不过掌心大小,青线绣着一弯新月,触手柔软,散出淡淡的清香,便接着道:“黄蝶妹妹,这是何物?”

“合欢花,配了安神的柏子,”黄蝶轻声道,“姐姐夜夜理事,恐难安眠。佩在襟上,或可助你一夜好梦。”

赵青奇道:“阿蝶,我们从澶州北来,一路上未曾见得你带有此物。”

“香囊我是没有,但我的药囊里随身带有这些物什。你忘了昨夜我寻李姑……我想朔月姐姐身为监军,日夜焦灼,我便与李姑赶制了这个小玩意儿。”

萧朔月心道:“我给黄蝶路引,姐妹之情虽终是盼她平安,但总归是希望青哥有人在旁相助。未曾想,黄蝶对自己是如此心细如发,至臻至善。青哥选择黄蝶,我朔月终究是……我……认了……”

萧朔月一时感动,便在马上抱住了黄蝶,轻轻唤了一声:“黄蝶妹妹,姐姐……”

赵青朗声道:“朔月,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我与阿蝶且离去了!”

萧朔月松开黄蝶,眼中泛起微光,高举右手示意。

孟刚立刻带队驱马上前。

“孟主事,”萧朔月厉声道,“你率本部人马,以南下移营查探地形为名,即刻护送萧详稳与萧录事南返。沿途驿站、关卡,皆以赤凰卫令通行。若有阻拦,执我监军令,格杀勿论——不得有任何差池。”

“是,属下遵命!”孟刚抱拳,“详稳大人,且随属下出发!”


一队人马绝尘而去,却惊起一群寒鸦。

北风起,卷起萧朔月衣袂一角,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青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