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九章 策论启尘封
咸平六年九月初二日。金明池畔。
九月的金明池,水色已透着几分寒碧。黄蝶与赵青沿湖缓行,皆不言,眉间锁着这几日积蓄的严肃。唯有阿琼不知愁,远远跑到前头,撩着水花自嬉。
黄蝶对不远处的阿琼道:“天凉了,水也凉了,莫要着凉了!”
阿琼笑道:“那我去远些的地方玩耍了啊的。”说着跑开了。
正说着,却见那熟悉的老渔夫摇着那架破旧的小船,悠悠荡近湖岸。黄蝶与赵青瞧见了,脸上阴霾暂扫,便快步迎了上去。
老渔夫远远地道:“闺女,赵官人来湖边玩咧?”
赵青对黄蝶道:“阿蝶,我们坐老伯的船去湖心岛走走可好?”
黄蝶道:“嗯,正好去看看柿子树。你去把阿琼唤过来,我去跟老伯说。”
等赵青找到阿琼过来,黄蝶已经坐在老伯的船上等着他们二人。阿琼和赵青刚到了船上,老伯便喊道:“这小闺女坐稳当些,老汉摇过去咧”
阿琼笑着道:“老伯啊,你不晓得的,我跟我家小姐从小在水里长大的,都是摇船好手的。”
黄蝶笑道:“看你个阿琼,你去把老伯换下来,平日不做事,今日你帮老伯摇船,让老伯休息下啊好的?”
阿琼吐了吐舌头道:“小姐啊?没得呆瓜乘船逍遥,让阿琼出力的。”
老渔夫大声笑道:“闺女坐好咧,老汉还有把子力气咧。”
黄蝶笑着低声对阿琼道:“还不快去!不然明天让你去营疾堂分拣草药了。”
阿琼道:“好吧!好吧!”说着走到船尾把老渔夫替换了下来。老渔夫看着几个年轻人开心的样子,就把船桨交给阿琼道:“小闺女,你费点力!”说着从船尾来到船头。
黄蝶望向赵青道:“阿青!还不起身给老伯让座。你小心慢慢坐到我身边来,莫要把小船打翻了。”
赵青此时也开心了起来,忘记了这些日子发生的烦恼,三个人在小船上腾挪,终于都坐稳当了。黄蝶偎依着赵青坐在船舷的一边,老渔夫就坐在对过的船舷上。
老渔夫对着阿琼笑道:“小闺女摇得中,比俺老汉稳当咧!”
阿琼大声道:“什么小闺女的!小闺女的!我叫阿琼的!”
老渔夫笑道:“阿琼闺女,老汉记住了!”
老渔夫和阿琼的对话,把赵青和黄蝶都逗笑了。
赵青看着老渔夫船舱的一些捕鱼的家伙事儿都焕然一新,也齐整了许多。老渔夫搓着手,对黄蝶道:“闺女,老汉也没啥能为你们做咧……上回那簪子,俺、俺晓得了,恁俩心肠真真是菩萨赐的,老汉得给恁唱个大喏!”说着,他便要在晃荡的船头起身行礼。
黄蝶笑道:“老伯,你站起来要把我们掀翻在水里了。快快坐好!”
老渔夫赧然笑道:“中,闺女。上趟去集市我把簪子兑换了,给这船添了些新家当,老汉真要好好谢谢闺女。”
黄蝶道:“老伯,些许心意,且莫挂在心上,最近这生活可还好?”
老伯道:“有了这些新家当,倒是打鱼轻松咧多了,也是闺女所赐。”
黄蝶笑道:“那就好。”
却见老渔夫面上倒有一些忧愁的神色。黄蝶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,轻声对老渔夫道:“老伯啊,我们认识这么久了,还不晓得您的尊姓大名。给晚辈说说可好?”
老渔夫脸上扬起来一点笑意道:“看闺女说咧。俺老汉有啥尊姓咧?俺叫郭举。”
赵青忙道:“原来是郭老伯。”
黄蝶吹着湖风,接着道:“郭老伯啊,可是有些什么烦恼,可给晚辈说说,说不定我们能帮你参考参考。”
老渔夫脸上欢喜的皱纹慢慢平了,透出些许忧色。他望了望北边天,叹了口气:“闺女啊……这话,老汉憋着呢。就怕这打鱼的营生,干不久咧。”
赵青道:“老伯,此话怎讲?你这好好的营生,还有谁不准你打鱼不成?”
“那没有咧,”老渔夫压低声音道:“村里有后生从北边回来,说……那边不安生了。官家说不定又要点兵。俺这把年纪,在边军熬过几十年,指不定……指不定又被发回去咧。”说着老渔夫叹了口气。
话音落下,船上一片寂静,只余阿琼摇橹的吱呀声,和湖水轻拍船舷的响动。赵青与黄蝶对视一眼,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,只觉得一股深秋的寒气,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赵青和黄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心道:“战争!又是战争!”
赵青低头不语了,黄蝶轻轻扯了扯赵青的衣袖道:“阿青,别担心,事在人为。”旋即她抬起脸,对老渔夫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,声音恢复了清亮:“郭老伯,快别胡思乱想。朝廷的事儿,咱们学堂里都没风声呢,定是些谣传。您呀,就安心打您的鱼,等明儿个,我们还来坐您的船。”
赵青与黄蝶登上湖心岛,寻到上次那处背风的小土坡。坡上草色已泛微黄,几株柿子树挂着零星的果子,映着远处浩渺的湖光。阿琼识趣,早像只雀儿般钻进了柿林深处,将这片宁静独独留给了他二人。
老渔夫暂且摇船去湖里打鱼了,赵青和黄蝶想着适才小船上老渔夫的话,此刻相对一视,心中都多了几份忧虑。
“阿青,”黄蝶停下脚步,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,轻声道,“你看这风光,多静,多美。若是烽烟一起,真不知眼前这片安宁,还能存续几时。”
赵青深吸了一口气道:“我会尽全力相助朔月,你且宽心。”赵青又缓了缓道:“我想着写《国用边备策》,或许便是一个好的开端,也说不定会给朝廷带来一些有益的参考。”
黄蝶轻声道:“我相信你,凡事尽力而为。既然你有此心,切莫再灰心,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。我虽不愿涉及这些朝堂之事,但若你需要……我也愿意为你做些什么。”
赵青想了想道:“嗯,你不用担心,你安心在营疾堂完成课业。等回到武备堂,我立即着手进行。只是想那《国用边备策》我只是略略知道些规则,尚不知如何开始,所以心中难免烦乱。”
黄蝶思考片刻道:“你说的也是,想着武备堂也没甚人能与你商量的。你可还记得你的旧上司——王知敬,王主事?”
“啊呀!”一句话提醒了赵青,拍了拍脑门道:“正是!王主事虽职级不高,但他在崇文院管理各部书库多年,见多识广,且对旧岁文档也多有涉猎,对这《国用边备策》想必也有自己的见解。且主事也一向以子侄待我,待我明日且去寻主事,好好地请教一番。”
黄蝶看赵青一点即透,面上露出了笑容。
赵青缓缓接着道:“想我寻思《国用边备策》,必的是那朝堂重臣才能有所见解,怎地把王主事给忘记了。还是阿蝶你思虑周全……”说着情不自禁地又握住了黄蝶的手。
黄蝶倏地脸红了一下,但却也未用力抽回,只是声音轻道:“呆瓜,怎地又如此无礼。”
赵青虽然脸红了,但转头看了看,阿琼并不在左近,又握了一下,才松开黄蝶的小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