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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四章 战火澶州·归来

景德元年十月二十七日丁巳戌时末。

黄蝶在沉睡中,梦到自己第一次在金明池同赵青一起游湖泛舟,还是郭老伯的那只小渔船。湖中波光粼粼,湖水倒映着自己的长发。那是两人第一次单独游玩,自己摇船带着赵青。但不同的是,在梦里阿琼也在,变成了三个人。阿琼一直在自己身边,陪着自己坐在船舷上。摇船的却变成了赵青,赵青第一次摇船,笨手笨脚的,自己大声指挥着他。阿琼看着阿青的样子,又笑他是呆瓜,又拿竹篙逗阿青。阿青被阿琼逗得手忙脚乱,一不小心踩空了,小船也向自己一侧倾倒下去,自己和阿琼都落在水里了,但船并没有翻。自己高声喊,“阿琼!阿青!”但两人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就喊的更大声了,“阿青!阿琼!”正着急的时候,站在船上的阿青一只手伸过来抓住自己的右手,把自己的往船上拉。

“阿琼!阿琼!”黄蝶喊得声音更大了,就觉得有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额头,睁开眼,原来是一场梦。而赵青的右手正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,左手拿着绢帕在擦自己的额头上的汗。

“阿蝶!”赵青听到黄蝶梦里喊阿琼的名字。想起了离别时文福伯交待的——小姐从没吃过苦,也未曾离开过家人。现如今,阿蝶跟着自己北上南下,风餐露宿。自己虽是练武出身也觉困倦,而黄蝶却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。阿蝶太辛苦了,在梦里一定梦到了与她一起长大的阿琼。赵青此时心疼黄蝶,那颗心便似被攥紧了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黄蝶看出来,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梦到阿琼了。”

“什么时辰了?”黄蝶稍微清醒了一下问道。

“戌时将尽了。”

“哦!啊!我睡了将近两个时辰!“黄蝶一骨碌翻身坐起来,“你怎么不唤我起来!”

”不在乎这点时间。“赵青的声音愈发轻了,拿起身边的水囊道,”你喝口水。“

”嗯!“


营房外。

月已悬至中天,清辉泼洒而下,竟将营地照得纤毫毕现,恍如白昼,无须半分灯火。

“黄大人!”韩三槐率众肃立,甲胄虽旧,却已整束齐整,“哨马已回,前方战事暂歇,路径安稳,可以通行。”

黄蝶目光扫过众人。月光下,一张张面孔虽带风霜,眼中却精光内敛,静候军令。

“有劳韩三哥,辛苦诸位兄弟了!”她抱拳,清亮的声音在静夜中传开,“请前头引路。”

“上马!”韩三槐低喝一声。

众人应声翻鞍,动作利落崔进已带人抢至辕门前,拔开门闩,将两扇木门“吱呀呀”推开。

韩三槐一马当先,黄蝶与赵青紧随,其余骑兵鱼贯而出。

辕门口,崔进抱拳:“黄大人、赵管干、三槐——珍重!”

“崔大哥,珍重!”

韩三槐不再多言,马鞭向东方一指,同时打出一个悠长嘹亮的呼哨。数十骑闻令而动,顷刻间便融入了月色笼罩的无边旷野。

身后,辕门缓缓闭合,月光下又恢复了孤独与沉静。


梁庄的轮廓彻底沉入身后的地平线,世界也陡然开阔,而悬在头顶的圆月继续散发着不近人情的清冷与光辉。

月光下,官道显出惨淡的灰白色,车辙凌乱深陷,夹杂着难以辨认的污浊拖痕,路旁标识里程的土堠歪斜倾颓。宽敞的旷野向四面八方延伸。寒风掠过枯草与冻土,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啸。

马蹄东行,寂静被另一种形态的存在打破。

先是零星出现被遗弃的辎重:倾覆的大车,轮辐断裂;散落的草料袋,被撕开,内容物黑乎乎地泼洒一地。

接着,是兵器的残骸。断折的箭矢、卷刃的朴刀、甚至半面裂开的盾牌,像被巨兽咀嚼后吐出的骨骸,散落在道路两旁。 一片斜坡上,羽箭密集得如同逆生的黑色草丛,无言地诉说着这里白日发生的一切。

终于,他们看见了人。或者说,是人留下的躯壳。

官道旁的田埂、浅沟,在月光下,依稀可见一些蜷缩的死去的士兵,或是宋军或是辽军。曾经鲜活的生命此时都化作了黯淡。没有哀嚎,没有呻吟,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黄蝶紧紧抿着唇,脸色比月光更白。她不敢看这一切,每一次呼吸,那浓烈的死亡气息都直灌肺腑。黄蝶紧紧地按着马袋里的药囊,帖在马背上,直视前方。

没有人说话,只有蹄声沉闷,鼻息粗重。


官道在前方绕过一片枯树林,视野豁然开朗。

在月光与大地相接的尽头,一片巨大而巍峨的阴影拔地而起,雄踞于苍茫的旷野之上。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如镌刻,垛口如锯齿,沉默地切割着夜空。几点微弱的、稳定的灯火,在城墙的高处和门洞附近闪烁。

韩三槐抬起手臂,声音沙哑而清晰地穿透寒冷的夜色: “看——澶州西水门。我们到了。”

子时的更鼓,仿佛正从那月光下的城头缓慢传来,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
子时正。澶州城北宋军大营。

“报部署大人!”传令兵帐外高呼,“医营黄总辖,赵管干求见。”

张忠义似乎睡着了,但听到传令兵的声音,立马双眼睁开,射出一道精光,”请进来!“

黄蝶、赵青二人掀帘而入。

”张……“一个字脱口而出,扫了一眼大帐中的侍立的亲兵和忙碌的书记官等人,又急忙收住道,”医营黄蝶,赵青,参见部署大人。”

张忠义扫了一眼众人,道:“诸位暂且帐外侍候,本部署与黄总辖有要事相商。未得传唤不得入内!”

众亲兵和几个书记官应了一声,又与黄蝶、赵青二人行礼之后,便缓缓退出大帐。

随着帐帘的落下。张忠义高声道,“阿蝶,青哥儿!快快近前!”

二人也快步走到张忠义跟前。

“张叔叔!”二人趋近张忠义身前,轻声道。

张忠义紧紧握住赵青的手,看着黄蝶与赵青两人。这短短不到十日,恰似过了十年那么久,张忠义一时老泪纵横,“让叔叔看看!好孩子,你们辛苦了!回来了就好!”

黄蝶与赵青两人的眼睛也泛起来微光,黄蝶掏出绢帕,轻轻拭去张忠义脸上的眼泪。


赵青与黄蝶的汇报已毕,帐中一时陷入了沉默,唯闻火把偶尔的毕剥作响。跃动的光影,将张忠义脸上深刻的纹路切割得愈发明暗不定。消灭萧挞凛……此事千难万险,可他心中清楚,眼下又有何路可走?

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疲惫却强撑的面容,张忠义心中轻叹,语气放缓:“青哥儿,你们此番立下大功,辛苦了。一路风尘,可还有些别的见闻?”

赵青微微一怔,心中沉思,缓缓道,“张叔叔,萧朔月…监军大人所示密信,及沿途所见,皆证辽国境内亦是民生凋敝,转运艰难,北方部族颇有浮动。“他稍作停顿,在想该如何称呼姨母,“朔月表妹与萧太后…此番急于议和,甚至不惜行此险招,恐怕不止源于庙堂倾轧,亦是国本动摇使然。”

赵青沉默了片刻,望着张忠义,轻声道:”想母亲说的——战端一开,受苦的终究是两国的百姓。青青此行终于亲眼看到了。”

听赵青提到萧莺莺,张忠义轻轻拍了拍赵青的肩膀。

赵青顿了顿,声音愈发低沉:“我与阿蝶,自梁庄东归,亲眼见到了城西外的战场。月光底下,旷野之中,那些……那些蜷着的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能说下去,只颓然摇了摇头,闭口不言。

黄蝶的脸色在火光下愈发苍白,她紧紧地握住了赵青冰凉的手,接过了话头,声音微颤:“无论宋人辽人……躺在那里的,都曾是活生生的人。他们……也该有父母妻儿在等着……”

张忠义静静地听着,帐内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。

“青哥儿,”张忠义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沉静地落在赵青脸上,“你可知,你此刻眼中的沉重,正是你我辈肩上之重。两年前在汴京,你我论及学文习武所为者何。如今刀兵临城,答案就在眼前——非为建功,实为止殇。”

他略作沉思,语气转为务实:“叔叔这行营中,正缺一个信重之人主管机宜文字,协理文书参赞。你莫再推辞,便暂充这‘行营勾当公事’。在此位上,你所见所虑,方可直抵枢机,化为方略,或许才能真正安抚你心中所见之殇。叔叔也允你,平常若无紧急军务,自可去医营相助阿蝶。你看,这样可好?”

黄蝶和赵青对视一眼,“青青……依叔叔的安排。“

“好孩子!”张忠义脸上露出抚慰的神色,拍了拍赵青的肩膀,“明日机宜司会有人与你交接一应文书腰牌。”他又看向黄蝶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阿蝶,你二人连日奔波,元气大损。此刻便回州衙府邸,好生歇息。明日午时之后,再来帐前听令不迟。”


张忠义看着黄蝶、赵青二人掀帘而去。沉默了片刻,临案提笔。

标 密 急
河北行营前军都部署、知澶州军州事 张忠义 谨呈
平章相公 钧鉴:

忠义于澶州军前,再拜顿首,谨陈军情要务。

前番密禀之事,已有重大转圜。吾“旧部遗孤”已自北面险地安然折返,并携回枢要确信。辽廷厌战求和之意,非止于暗室私语,已可窥其真切行动之兆。其内争之烈、其首尾难顾之窘,已非虚言。此诚千载一时之机,或可一击而定乾坤。

然,此中曲折幽深,关窍万端,不敢形诸笔墨,亦非笔墨所能尽述。时机之拿捏,分寸之把握,稍有不慎,则前功尽弃,祸及国家。忠义夙夜思忖,战战兢兢,不敢专断。

更有一事,令忠义五内如焚,不得不据实以告相公:我军自秋涉冬,鏖战数月,今已至强弩之末。将士虽怀忠义,然甲胄破损,粮秣维艰,疲态尽显,士气日渐消沉。若再无振作之机、决胜之望,恐坚城亦难久持。今辽寇之患在前,我军之疲在后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!

故忠义万死叩请:
伏望相公,以社稷为念,暂摒万机,亲临澶州行辕。一则,可直面详察此绝密通道之虚实成败,亲闻其声,亲断其情。二则,相公旌旗所指,即为王师士气所系,可立振军心,坚我守城将士之志。三则,此等倾天之事,非相公神目如电、乾坤独断不可。忠义武人,唯知奉命效死,然和战大计、雷霆手段,非赖相公圣谟,不能成其万一。

若得相公亲临,暗线之秘,可当面尽陈;破敌之策,可即刻商定。迟则生变,唯速可图。

忠义已严令军中,整饬防务,固守待命。然将士翘首,所望者,非止忠义之戈甲,更有相公之旌节。

临表涕零,惶恐待命。澶州数十万军民生死,大河南北,千里疆土安危,尽系于相公一念之间。

忠义 泣血再拜

景德元年 十月二十七夜 于澶州行辕


夜深,营中报更的鼓声隐约传来。中军帐内,灯火未熄。身披铁甲的张忠义,竟已靠在主帅椅上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