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六 风归义安 第十九章 高俊与阿娥
高俊从城南的书坊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暗了半边。驩州的午后常常这样——上午还晴着，过午就翻脸，云从海边压过来，一场雨是少不了的。
他在街上慢慢走。来安南几个月了，驩州的街巷他已经摸得比汴京的甜水巷还熟。哪个摊子的粉汤最浓，哪家铺子的老板愿意跟外地人多说两句，他都心里有数。这是从前留下来的习惯——到一个地方，先把周围的角角落落摸清楚，不是为了做什么，就是……习惯。习惯有时候还真挺不错。
走到街中段时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药铺门口，一个穿青布衫的姑娘正低头挑拣药材。她挑得很仔细，每拿起一味都要凑近了看一看，再放到鼻端闻一闻。高俊认出她来了——是阮明信府上的婢女，好像叫阿娥。他随赵青去阮府拜会的时候见过她几回，没说过话，但有印象。这姑娘走路脚步轻，做事利落，说话不多，是那种不惹眼但让人留得住印象的人。
高俊本来已经走过了药铺，又退了半步回来。他站在药铺门边的柱子旁，装作在看摊子上的干姜片，然后“不经意”地转过头，正好对上阿娥抬起头的目光。
他微微颔首：“阿娥姑娘！”
阿娥愣了一下，随即认出了他，欠了欠身：“高先生，是你！”
阿娥的声音不大，但清晰。
高俊笑了笑：“阿娥姑娘买药？”
阿娥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过头，把手里的药材递给老板：“老板，麻烦包起来。”然后又对高俊说：“家父前些天下地扭了腰，街坊说这个方子管用，我来抓两副。”
高俊没接话，等她付了钱、拿过药包，习惯性地道：“能让我看看么？”
阿娥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药包递给了他。
高俊拆开一角，看了看里面的药材，又凑近闻了闻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——常年在外走动甚至曾经刀头舔血的人，对伤药总是多几分在意。他看完，把药包扎好，还给了阿娥，没有立刻评价什么，只是问：“令尊扭了多久了？”
“快半个月了，时好时坏的。”
高俊点点头，沉吟了一下，道：“阿娥姑娘若不嫌弃，我那里有从汴京带来的伤药，是以前军……哦，在下常用的，治跌打扭伤比这个快些。明日我过府送来，你给令尊试试。”
阿娥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。她低头把药包收好，道：“高先生……这……怎么好意思。”
高俊摆摆手：“阿娥姑娘，客气了！伤药就是拿来用的，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他的话到此为止，没有多解释。阿娥也没有再推辞，只是低下头，轻轻道：“那多谢高先生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天上一声闷雷，雨点就砸了下来。街面上的人一下子散了大半，药铺老板把门口的药材往里收，招呼阿娥：“姑娘快进店里避避！”
阿娥退到屋檐下，高俊也跟着站了过去。雨下得又急又密，铺子门口的布棚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阿娥抬头看了看天，道：“安南就这样，上一刻还晴着，下一刻就倒水一样。不过通常下不久，等一阵就停了。”
高俊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，没有刻意靠近，也没有躲远。他手里其实握着一把伞——出门时带的，此刻他把伞靠在腿边，没有撑开。
“反正我现在没甚事体，”高俊道：“我随姑娘站一会儿，雨停了再走路。”
阿娥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两个人在屋檐下并排站着，看雨帘把街对面的屋顶模糊成一片青灰色。
过了一会儿，阿娥想了想道：“高先生来安南大半年了吧？”
“嗯！”高俊笑道，“阿娥姑娘，莫要客气。叫我老高就行了，我不是我们家公子，不是什么先生，哈哈。”
阿娥脸上微微红了一下，“我听府里的人说，高大哥……是跟着赵公子来的。赵公子我在汴京时见过的，他是府上的贵客——你也是从汴京来的？”
老高，这个称呼始终没有从阿娥嘴里叫出来，但也不再叫高先生了。
“我老家原是大理的，”高俊摇摇头：“为了生活，四处漂泊，汴京住了几年。后来四处走，也去过大辽、现在又跟公子来了安南……我这个人到处都待过一阵的。”
高俊的脸上带着笑意，只是阿娥感觉到高俊的笑意里面藏着一些什么。
“高大哥，”阿娥道，“我跟着老爷在汴京……住过些时日。不过我是下人……倒很少出府，汴京城也未曾仔细玩过……再后来便跟着老爷回了驩州……”
“哦！”高俊笑道：“说不定我们还在汴京城打过照面……莫说什么下人……上人的，我家公子还有贵府上的黄姑娘，可不喜欢这些个称呼……”
雨一直没停。
高俊与阿娥就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……
屋檐上的水汇成一股，顺着瓦当滴下来，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排小坑。阿娥往店里挪了半步，又看了看天，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高俊注意到了：“阿娥姑娘赶时间？”
阿娥犹豫了一下道：“出来久了……怕府上有事找我。而且家父还等着药，耽搁太久不好。”
她这话说得含蓄，但高俊听懂了。他想了想，把手边的伞拿起来，递了过去：“阿娥姑娘先回去，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阿娥没接：“那你——”
高俊把伞往她手里一塞，道：“不瞒阿娥姑娘，我老高皮糙肉厚，淋一下没事。你们家黄姑娘教过我，伤病不能拖。你父亲的药，耽误不得。”
阿娥握着伞，看了他一眼。雨声很密，她要说的话被雨声吞了半截，最后只说出来一句：“那高大哥……明日来府上，我煮茶给你。”
高俊笑了笑：“好！”
阿娥撑开伞，走进雨里。走到街对面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高俊还站在药铺的屋檐下，没有伞，两手空空地插在袖子里，隔着雨帘朝她摆了摆手，意思是“走吧”。
阿娥转回头，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。雨打在伞面上，声音很密，但她觉得手里的伞柄有一点点温热。
高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，才靠在药铺的门框上，慢慢呼出一口气。雨还在下，他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