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四章 歌从草原来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室内投下了斑驳的光影。
刘英英手中的针线穿梭自如,已隐约有了几分从容的气度。
青青捧着书卷读了会儿,眼光却飘向窗外,总是惦着昨日傍晚与村童小三子在溪边追逐嬉戏的趣事。
“青青,”母亲看在眼里,轻唤道:“昨日母亲教的《孟子·梁惠王》,可都温习了?”
青青眼珠一转,凑到母亲跟前:“母亲,今日青青读书有些倦了,可否去村东寻小三子玩会儿,再来读书?”
刘英英抬眸,见儿子满脸狡黠,心下了然,却也不点破:“读书贵在有恒。这般吧,你再读小半个时辰,便许你出去玩耍,待晚间母亲再与你讲个故事听。”
青青放下书卷,小小的身子挨近母亲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漂泊感:“母亲,我们在这里住了许久……何时才能回家呢?您曾说,我们在这里暂住些时日便返家去。”
针线微微一顿,刘英英轻声道:“青青,你在这里住得不开心么?”
“那倒不是。这里可以读完书就能去外面玩耍,还能去田间垄头抓蚂蚱。”青青嘟囔着,“但是我想了想,我还是想住我原来的大房子。我还想吃府里厨娘做的鱼羹和签菜。”
“馋嘴。”刘英英轻笑,抚过儿子的发顶,“汴京有珍馐,此处有野趣。你昨日不还说,在田埂上追蚂蚱,比在府中玩九连环有趣得多?”
刘英英接着道:“鱼羹和签菜固然可口,听你这般说,母亲倒也想尝一尝。只是纵无鱼羹签菜,亦自有别样欢喜。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,又道:“比如在这里,你方才还说,读完书便可去田间地头玩耍。再者,你如今也识得了新的伙伴,有人相伴,岂不更好?在那大宅之中,常常只有母亲陪着你。”
青青道:“与母亲在一处,这里也是开心的。只是到了夜里,我还是想睡在大房子里。”
刘英英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,轻声道:“青青,你看见窗外那棵槐树了吗?它的种子落在哪里,便在哪里生根。它不会问,为何是这片土,而不是花园沃土。但人却不同,可以自择所居。身在何处,便当求心安;心若能安,所在即家。”
刘英英接过青青手中的书卷,道:“还记得《尽心章句上》如何说么?‘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’青青,此句作何解?”
“母亲!”青青眨了眨眼,道:“这句青青尚未能尽解。”
刘英英道:“此句是说,天地间最可贵的道理——仁爱、勇气与智慧,皆如种子般,本就藏于人心之中,不假外求,此谓万物皆备。”
她见青青似懂非懂,便温言道:“所以,一个人是否快乐,不在于他居大宅抑或茅屋,而在于其心是否识得这些本性。然而,如何方能识得?”她将书卷合上,目光沉静地看着儿子,“所凭者,正在于选择。”
“选择?”
“正是。譬如,是选择用心读书,还是敷衍了事?是选择怨此屋狭,还是见田野之趣?心之安否,不在于身处何地,而在于此地是否经你思量之后,心甘情愿所择。若被迫居华屋,心亦为牢;自愿居茅舍,心反觉宽。这,便是自由。凡出于自择者,便是最好的,心亦自安。”
少年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,狡黠地笑着:“母亲,等我休息一会儿,便得心安了。”
刘英英笑道:“顽皮,倒学会拿‘心安’来搪塞母亲了。我与你再温习一遍《尽心章句上》,待温习毕,你再出去寻小三子玩。”
青青听母亲这么说,便偎依在母亲身边,与她一同诵读起来:“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”
母子二人诵读了会儿,刘英英便继续忙自己的活计,让青青自去诵读。
青青又读了一会儿,忽然侧过头,脸上又露出狡黠的笑容:“母亲,您方才可是应允了的,要给青青讲故事!”
刘英英见他机灵模样,不由失笑,心底那点沉重也被童真冲散。她无奈摇头,道:“你这孩子,方才说学会心安,如今又会抓话头了。罢了,今日破例,就少读会儿吧,只此一次。”
刘英英目光投向窗外,略一沉吟,道:“好,那便讲一个……关于草原的故事吧。离我们所居之地,一直往北,有个叫做草原的地方。”
“草原,我知道。”青青道,“村西出去便有。那里可好玩了,我还与小三子前日傍晚在草地上抓蛐蛐。”说着他回忆起情景,脸上更添兴奋。
“母亲说的草原啊,”刘英英的声音柔和下来,带着描绘梦境般的语气,“却不是村西那片草坡,也不同于村旁田地那般规整。那里是一望无际的绿,仿佛苍天铺开一张巨大的绿毯,一直延至天边。风是那里的梳子,一遍遍拂过,草浪便层层滚向远方。”
青青睁大了眼睛,努力想象着那画面。他见过的最大绿色,不过是郊野的麦田。
刘英英继续说着,眼神渐渐飘远:“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羊,似撒在绿毯上的珍珠,缓缓游移。牛群如行走的山丘,沉稳壮实。最美的还是马,它们奔跑时,鬃毛如燃,蹄声如鼓,那股自在之气,非马厩之马所能及……”
她仿佛沉了进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:“在那里,人骑马上,便觉天高地阔,心胸亦随之开朗。夏夜之时,仰卧草地,星辰又大又明,仿佛伸手可摘,耳畔唯有风声虫鸣,再无喧嚣……”
青青完全被这新奇壮阔的景象迷住了,他小小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天地。他脱口而出:“母亲,您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?可是亲眼见过?也带青青去看看吧!”
刘英英看着儿子纯净无瑕、充满好奇的眼睛,轻声道:“草原离此甚远。母亲幼时,便生活在草原上,那便是母亲的家乡。彼时日日骑马,比你与小三子玩得还要欢畅,有时与姐姐同去,清晨出门,至夜方归。”
说到“归”,她微微一顿,神色中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“家乡?”青青在心中默念这个词。对他而言,家乡不过是那座与母亲同住的大宅。
“母亲,”青青问道,“我们的家乡,不就是那座大宅子么?”
刘英英轻声道:“大宅与此处小院,皆为安身之所。然人各有二乡:一曰来处,一曰心安之地。”
青青难以尽解,却感受到了母亲语气中的眷恋。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,小脸上满是天真:“母亲的家乡真好,有那么大的绿毯,还有漫山遍野的牛羊。那里人多吗?都认识母亲吗?”
刘英英正沉默着,青青一连串的问话,如羽轻拂其心。她未作直答,只是伸手,无比爱怜地抚了抚儿子的头,让他靠近自己。
“家乡的草原真美……那里处处都能听到人们的歌声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对青青说,又似自语,“那里的人都认得母亲,还有姐姐,还有……”
青青打断道:“母亲,草原这般美丽?我们也去吧!”
母亲道:“嗯。但青青,待你长大之后,自可亲自去看。”
青青道:“我长大了,与母亲同去。”
刘英英道:“待你长成,母亲或已年老,未必能行。若如此,你便替母亲去看看。”
青青道:“若母亲走不动了,我便背着母亲去。”
刘英英笑了:“青青真乖。许多年了,母亲亦曾想再回草原——那是母亲最美的念想。只是,有些最美的东西,往往也伴随着不美之事。”
青青更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了,摇着母亲的手道:“母亲,你再与青青讲骑马的故事。”
刘英英道:“骑马方才已说过了。不如教你一首草原上的歌,这是母亲幼时便会唱的。”
青青拍手道:“好呀,母亲。”
刘英英拉着青青的手,轻轻唱道:
女儿家住草原上,自有穹庐遮风雨。
春来草色一万里,芍药牡丹相间红。
平沙软草天鹅肥,男儿骏马凌空飞。
牛羊低首夏虫鸣,姐妹驰骋星下归。
时间悄然流逝,母亲对青青道:“去寻小三子玩吧,莫要贪晚,饭时之前记得回来。”
青青应了一声,便欢快地跑了出去。
房中只余刘英英一人,阳光依旧。她脸上的笑意停留片刻,旋即渐渐敛去,转为沉思。望着窗外远处,口中低声呢喃:“姐妹……驰骋……星下归……姐姐!”
暮色渐浓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小院复归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