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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八章 鱼游浅草

距村子往西约三五里处,有一处集市。虽不算远,但一来刘英英不愿抛头露面,二来对青青的功课督促得紧,母子二人竟从未去过。还是年前的时候,刘英英破例允许青青跟着韩奶奶和小三子去逛过一次。

张忠义牵着赵青,出了村舍小路,便踏上官道。

时值初夏,道旁杨柳已成浓荫,田野间粟麦青青,长势正旺。和风拂过,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温热气息。

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喧嚣的人声与各种食物香气便混杂着飘来,愈发浓郁。

眼前景象渐渐开朗,一个依托着汴河支流形成的热闹集市扑面而来。河面虽不宽阔,却水流汤汤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几艘载满货物的平底船泊在岸边,船公与脚夫搭了跳板,正吆喝着将南来的布匹、茶叶与北方的兽皮、干果搬上卸下。沿河的空地上,摊位鳞次栉比,各色招幌在微风中轻扬。虽比不得汴京御街的恢弘气象,却自有一番鲜活、蓬勃的生机。

“炊饼!新出炉的炊饼!”

“香甜的枣糕!不甜不要钱!”

“来看啊,河朔的甜瓜,保熟保甜!”

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、热烈的讨价还价声,夹杂着孩童的追逐嬉闹,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集市交响。

空气里交融着烤饼的焦香、熟肉的浓郁酱香,以及瓜果的清甜气息,无时无刻不在撩动着过往行人的味蕾。

赵青的眼睛瞬间就被这琳琅满目的景象点亮了。他紧紧攥着张忠义粗糙的大手,小脑袋不停地左右张望,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,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。

“张叔叔,那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个摊子上金黄油亮、盘成螺旋状的果子。
“那是‘焦锤’,用蜜和面油炸的,甜脆得很。”张忠义笑着解释,随即掏出钱买了两个,递到赵青手里。

少年接过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糖屑登时沾了满嘴。他嚼着那满口的香甜,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。

“张叔叔,”他咽下食物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,仰起头认真地问,“这东西真好吃。我们……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带母亲来尝尝?”

张忠义闻言,粗声道:“你母亲素来不喜这般喧闹。她的性子,你是知道的。”

青青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随即眼神一亮,提出了一个新主意:“那……那我们给她带回去!多买几个,让母亲在家里也能吃到,好不好?”

“好,自然好!”张忠义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,当即又向摊主多要了几个,仔细用油纸包好。

接着,张忠义又给赵青买了用荷叶托着的炙猪肉,买了竹签串着的渍果子。自己也享用了一大块夹着羊肉的胡饼。这一大一小两人,心满意足地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,手上提着的、嘴里吃着的,都是这市集里最朴实、也最踏实的快乐。

赵青捧着一碗用冰镇着的、甜丝丝的“漉梨浆”小口啜饮,目光忽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铺子吸引。那铺门悬着一块布幌,上面墨迹淋漓,勾勒着些繁复的青色图样。

“张叔叔,那家是画铺么?”他扯了扯张忠义的衣袖,好奇地问。

张忠义抬眼望去,神色微动,随即领着赵青缓步走近。只见铺内坐着一位精悍的老师傅,臂膀、脖颈上盘踞着靛青色的缠枝纹,正手持银针,在一名赤膊客官的背脊上专注刺划。针尖过处,皮肉泛红,一尾鲤鱼的鳞片已清晰可见。

“这不叫画画,”张忠义的声音平和,带着一份见惯了的从容,“这叫‘雕青’,也有叫‘锦体’、‘扎花’的。是用针蘸了色,一下下刺进皮肤里,图案便长在身上,再不掉色。”

“刺进肉里……那不疼么?”赵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,又忍不住探头去看,“为何要受这个苦,把画雕刻在身上?”

张忠义的目光掠过老师傅臂上那只振翅的苍鹰,淡淡道:“疼,自然是疼的。不过,有人是为了记住一辈子不能忘的事,有人是为了显得彪悍,教人不敢小觑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赵青熟悉的、属于行伍的硬气,“在咱们军中,我那些老弟兄,多半都会刺上几个字,或是一道符印。求个平安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
他见赵青听得入神,便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:“这东西,一旦上身,就是一辈子的印记。或为誓言,也可能关乎一个人的身份、信念,甚至是一生的承诺,不可儿戏,亦非玩闹之事。走吧,日头偏西,你母亲该等急了。”

赵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神秘的纹身铺子,将“雕青”、“信念”、“承诺”这些新鲜的词,懵懂地记在了心里。

张忠义带着心满意足的赵青,一路说笑着踏上了归途。赵青的手上还拿着一个面人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集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。


暮色四合时,张忠义将赵青送回小院门口,一如往常般并未进去,只是看着青青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这才转身默默离去。

“母亲,我回来了!”赵青的小脸因奔跑兴奋得红扑扑的,他一头撞进屋内,也顾不上行礼,便迫不及待地嚷道:“市集上热闹极了!有甜滋滋的焦锤,还有那么大的炙羊肉!张叔叔还给我买了个面人,说是齐天大圣呢!”

刘英英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,或许先前正思量着什么,见儿子这般眉飞色舞地回来,虽未听清他嚷嚷些什么,嘴角已先弯了起来。她不在意那些零嘴玩意儿,但青青的快乐,于她便是暗室里温暖的微光。

赵青将带回的焦锤与枣糕塞到母亲手里。刘英英拈起一块枣糕,含笑慢慢吃着。

见母亲只是微笑,并未多问,赵青猛地想起今日最大的见闻,声音又高了几分:“母亲!青青今天在集市上可算开了眼界!街角有家古怪铺子,一位老师傅,正给一个赤着胳膊的大汉在胳膊上画画儿呢!”

刘英英正要再取一块糕点,闻言手停在了半空,微微蹙眉:“青青,什么样的人,会在身上作画?”

“可张叔叔说,那不是普通的画画,”赵青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,“那叫‘雕青’!”

“雕青?”刘英英眉眼微动,“那是怎样的?且说给母亲听听。”

赵青见母亲来了兴致,更是卖弄:“那老师傅用的不是毛笔,是一根细巧的铜针,蘸了墨,就那么一下一下,往皮肉里刺呢。”

“哦?”刘英英这回真有些兴趣了,“你张叔叔见多识广,他可还说了什么?”

赵青挠了挠头:“张叔叔说,这东西跟印记、信仰什么的有关,青青也听不大明白。”

“你张叔叔确是见识广博。”刘英英语气温和,略顿了顿,话头一转,“那……青青可瞧见,都雕了些什么图案?”

她说着,目光落在青青兴奋的小脸上。

“先看到一个年轻汉子,在臂上刺了‘忠勇’二字。后来老师傅又给另一位大叔的背上画了一只虎, ”赵青使劲比划着,“好大一只!额头上的‘王’字,威风极了!”他说着,脸上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。

“虎纹倒也寻常……”刘英英心下暗忖,“市集小店,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师傅?”但听儿子说得活灵活现,倒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。便顺着话茬问道:“还有呢?青青再说说看,可瞧仔细了?那虎是何等姿态,是静卧着,还是作势欲扑?身上的斑纹,可都清晰爽利?”

赵青见母亲问得细致,偏头努力回想,答道:“那虎是坐着的,身子扭着,头却回过来瞧着人,像是随时要扑起来!斑纹……是一条条的,清清楚楚,墨色也有深有浅,瞧着竟像活了一般。”

“哦?竟有深浅变化?”刘英英眸光微动,这已非寻常匠人手段。她沉吟片刻,又看似不经意地追问:“这等猛兽图样,气势最是难做的。那你在这店中,可还见到别的?譬如……更繁复些的,像是人物、楼阁之类的?”

赵青用力点头:“有的!有一位年轻的书生模样的哥哥,正要请老师傅在他臂上刺一幅‘洛神凌波’呢!张叔叔说,那画儿小得很,却要有仙子的飘带、水波,还有远山和瑞兽,听得我都晕了。”

刘英英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眼帘微垂,似在思索着什么。片刻后,她又抬起眼,像是想到了另一个有趣的问题:“能驾驭‘猛虎回顾’这等动态气势,更能于方寸之间经营‘人物妙曼’的复杂构图,倒是有些手段。”

刘英英不再追问,她端起手边的茶杯,慢慢啜了一口。水有点烫,但她似乎没意识到。

她放下茶杯,脸上又现出浅笑,将话题轻轻引回:“看来你今日是玩得尽兴了。光是听说都有这般趣味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青青,“若是喜欢,过些时日,待你功课有了进益,母亲便亲自带你去那集市好生逛一逛,也让母亲见识见识你说的这些好玩的事情。”

“真的吗?”赵青立刻欢呼起来。

母子二人又聊了会儿,隐约又听到赵青给母亲背诵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