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一章 静修文武艺
咸平五年二月十五日。
春去秋来,季节转换,赵青在崇文院已经生活了四年多了。
赵青每日穿行于高耸及顶、森然罗列的书架之间。空气中弥漫的陈年墨香、纸浆与淡淡的防蠹药草气味,也深深地感染了他。他在这里学会了如何屏息静气地拂去《太平御览》锦函上的微尘,如何凭书函侧方一枚小小的墨印,便准确无误地将数千卷典籍归还原处。
这几年,赵青除了整理书卷、埋头自学,便是勤练张忠义所授的武功。此外,每当夜深人静、思念母亲以致心绪难平之时,他便依循母亲传授的般若心法默默修习。此法不仅足以宁神静心,偶尔与张忠义所传的内功相互印证,竟觉彼此交融,反令自身内力修为精进不少。只是这一点玄妙关联,赵青虽然也曾体验到,但自己却从未深究。
偶有辗转难眠之夜,他便将母亲留下的那枚指环取出,在掌心细细摩挲;又或是压低了声音,轻轻哼唱起母亲自幼教他的那些草原歌谣:
女儿家住草原上,自有穹庐遮风雨。
春来草色一万里,芍药牡丹相间红。
平沙软草天鹅肥,男儿骏马凌空飞。
牛羊低首夏虫鸣,姐妹驰骋星下归。
浩瀚的书卷滋养了赵青的见识,岁月悄然流淌,心性的磨砺使他身形拔高。赵青已经长成一个英挺的青年了。
这天晚食之后,破庙庭院内,落叶被拳风棍影卷起,旋舞不定。
赵青一套“盘龙棍法”使完,最后一式“龙归大海”,长棍收于背后,气息绵长,身形沉稳如山。他额角虽有细汗,但眼神晶亮,脸上的悲戚也早已消失不见。
“好!”
立于残破石阶上的张忠义沉声喝彩,大步上前,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激赏。他用力拍了拍赵青的肩膀,那力道赵青只需微微沉肩便能稳住。
“青哥儿,好!真是太好了!”张忠义语气中带着感慨,“几年光景下来,你的根基已然扎实,劲力透达四肢,收发由心。虽年纪尚轻,火候稍欠,但单以身手论,已堪称一方好手,足可防身立命。我心中甚慰!”
赵青收棍行礼,神色恭敬却不复以往拘谨:“全赖张叔叔悉心教导。”此时赵青心智已成熟,略一沉吟,问出了一些积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:“张叔叔,近来我看院中护卫操练,也见过市井武师授徒。他们所练的‘长拳’与‘盘龙棍’,名目与我们所练相同,但观其神韵、劲力,似乎……截然不同。仿佛形似而神非。这是为何?”
张忠义闻言一怔,目光变得深邃。他走到庙门口,望了望外面寂静的树林,确认无人,方才转身,压低声音:“青哥儿看得不错。”他语气转而肃然,“这里面的关窍,常人自然不知。寻常军汉、江湖武师所练也是真功夫,太祖皇帝传下的长拳自有其可取之处。不过外面流传的版本,重在强身健体、战场杀敌,足矣,却止步于皮肉筋骨。即便外功招式,其中许多精妙之处,岂是常人能窥?”
他指着赵青丹田部位:“而我们所修习的,除了外在招式,更重内功修炼、呼吸导引之法、内息调和之术。这些心法秘诀,岂为外人道?招式为舟,内息为水,无水之舟,如何纵横江海?普通人练的是术,我们练的——是道!”
张忠义续道:“青哥儿,你如今也算个好手了。且想想其中关窍——待你内功火候足够,那些精妙招式方能融会贯通,浑然天成。”他顿了顿,“入门口诀可还记得?”
赵青当即轻声背诵:“念驰万里,不如守中。纷扰万象,归乎一冲……”
张忠义颔首:“不错。”
赵青又道:“张叔叔,有件事想对您说……”
张忠义笑道:“怎么?跟叔叔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“是这样,”赵青解释道,“我母亲也曾教过些呼吸导引的口诀,但她说是用来宁神静气的法子,与武学全无关系。”
张忠义挑眉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赵青将母亲所授口诀背出:“心若莲花,照见五蕴皆空;气如般若,渡一切苦厄。不执于形,不著于力,慈悲为根,静定为基……”
张忠义听了一段,沉吟道:“你母亲教得没错。若要凝神静气,便按她所授;若是练武强身,还依我传之法。二者并不冲突,只是……这中间倒有些门道。”他欲言又止。
张忠义停了停,道:“我们这一路是道家法门,你母亲教你的明显是佛门之术。不过殊途同归,没有什么冲突。”
赵青道:“原来是这样!”
张忠义正色道:“今日尚早,你也年长了,有些事情也该慢慢让你知道,叔叔便与你细说这长拳与盘龙棍法的来历。”
赵青顿时心生好奇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张忠义缓缓道,“咱们这功夫,是当年太祖皇帝未起之时,在华山游历,机缘巧合得遇陈抟老祖。那陈抟上知天文,下晓地理。见太祖胸怀天下,有安邦定国之相,便以道家武学相授——因知太祖此时虽鱼游浅草,他日必龙飞九天。故而传了这些玄妙功法。”
赵青好奇道:“叔叔,这些功夫既是皇家秘传,怎会传到您手中?听您说来,倒像是亲眼所见似的。”
张忠义心中暗忖:“青哥儿如今心智成熟,倒不好糊弄了。”口中却道:“那便与你说说后来之事。当年我随太祖出征,那时太宗……你父亲,还有我。那时候我们都尚还年轻,我们几人形同兄弟。除了征战便是畅饮,具体细节,我也记不真切了。”
赵青好奇道:“太宗?我父亲?”
张忠义嘴里嘟哝着,继续道:“当年我们都是追随太祖皇帝的。后来太祖将功法传予你父亲,你父亲又传给了我。谁知机缘巧合,如今我又传给了你。或许冥冥之中,早有定数。”
赵青心道:“今日听来,这其中关系总觉有些蹊跷。如张叔叔所言,我父亲……”
他现在不仅好奇心重,心眼也多了,知道有些事不便直问,便对张忠义道:“张叔叔,我在书院也读了不少兵书战策。听您方才所言,有些事我想不明白,却不知该不该问。”
张忠义笑道:“青哥儿今日怎么扭捏起来了?”
赵青斟酌道:“照理说您追随皇帝这么多年,怎么感觉似乎……唉,倒不知该如何说。”
张忠义不以为意:“这个啊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张叔叔这个差事别看俸禄不多,官衔倒是不小。”
他接着道:“记得那是雍熙年间,我最后一次北上。虽然吃了败仗,回朝之后,皇帝渐渐不愿再动刀兵。张叔叔只会打仗,别的本事没有,后来皇帝便不怎么待见我了。那时许多事情,与你父亲大有干系……唉,其中细节,连你母亲也未必尽知。”
赵青道:“我父亲……”
张忠义心道:“青哥儿,好小子,倒学会了别过话头,三句话就往你父亲身上引导!”没等赵青问完,就道:“青哥儿,虽然后来皇帝不待见我,但还是给了个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的衔头,听着威风,实则做个提举宫观使。”张忠义苦笑,“平日只管禁军操练,就是规矩太多,不得随意外出。毕竟还在军中挂着职。”
赵青闻言,倒不好再追问了。
他续道:“如此倒也清闲,办完差事便可来看望你们母子。唉……你母亲都走了几年了。”
赵青眼眶微红:“张叔叔,您还记得我父亲的模样么?再与我讲讲他的事吧。母亲从未曾提起过父亲。”
张忠义想了片刻,缓缓道:“你母亲不提,自有她的道理。你父亲传我这些功夫不久后便去世了。这些往事伤感,你母亲既不愿提,今日我也不便多说。待你再大些,有机会再告诉你。”他神色凝重,“许多事与你父母皆有关联,因此张叔叔与你们往来都要暗中进行。如今这么多年过去,你父母皆已不在,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再惦记你们母子。但凡事还需小心,切勿与人提起你母亲,以后也不要再问你父亲的事,记住了?”
恐勾起赵青伤心事,张忠义忙转开话头:“我往日那些军中同袍,有人战死沙场,我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,有点余钱便多加照拂。”
赵青似有所悟,突然行礼道: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这些年您一直照顾我们母子。”
“青哥儿想岔了。”张忠义连忙摆手:“你与他们不同,我照顾你们,另有更要紧的缘由。只因你母亲和父亲,皆是我张忠义心目中的英雄。你母亲更是我这一生最敬重之人。”
他郑重道:“青哥儿,莫要沉湎往事。如今我能告诉你的,便是你父母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。你且记住这点便好。”
赵青眸光闪动,沉思片刻又道:“张叔叔,我隐约记得,我很小的时候似乎住在大宅子里?”
张忠义沉默半晌,轻声道:“你母亲也曾告诉叔叔,世间至美之物,在于内心的安宁。深宅大院也好,茅屋陋室也罢,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开开心心。我张忠义如今也是个老头子了,这些年来,咱们就是亲爷俩。看着你长大成人,张叔叔心里是真高兴。”他忽然问道:“青哥儿,可还记得叔叔老家在何处?”
赵青答道:“记得,您说过是澶州人士。”
“对,澶州北德清。”张忠义颔首,“如今天下太平,叔叔年纪也大了,这禁军的营生不想再干下去了。青哥儿既已长大成人,叔叔心里高兴。打算再干两三年,便致仕回乡。”
望着初升的明月与赵青俊朗的面容,张忠义沧桑的脸上浮现出悲喜交织的神情。
“青哥儿,你且在崇文院安心待着。往后走你想走的路,做你想做的事。你这般大好青年,必有大好前程。待我致仕后,得了空闲便来澶州看看叔叔。想来……我也不会再回汴京了。”他忽然笑道,“再过两年你也该成家了,若你愿意,叔叔给你说个澶州姑娘。虽不及汴京女子娇贵,却个个爽利善良。想叔叔年轻时,哈哈……”
赵青面颊微红:“张叔叔,您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哈哈哈!”张忠义开怀大笑,随即正色道,“青哥儿,咱们再说说武学。我们所修乃是正宗道家法门,你母亲传你的养心诀要,你慢慢领悟。但练武强身,还须以我们这一路为主。”
谈起武学,赵青又兴奋起来。
二人兴致勃勃地切磋探讨,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