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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四章 暮色动微澜

咸平五年三月十五日。

自那日市集归来,又过去数日。

崇文院书库内,赵青手捧一卷《地理图志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。窗外竹影摇曳,此刻他的心思有些不定,不复往日沉浸书卷之乐。在摇曳的光影里,似乎总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鹅黄色。那黄衣姑娘专注的神情、平静而笃定的语调,以及离去时衣袂沾染的尘泥,还有她回首时的敛衽与微笑,都异常清晰地印在赵青的脑海里。在他惯于沉寂的心湖中,像是一粒石子投了进来,细微的涟漪,映出着鹅黄色的倒影。

他翻来覆去手中的书,却怎么也无法安定自己的心绪。他轻叹一声,正欲收敛心神,忽听得更鼓之声自远处传来。赵青望了望窗外的天色,突然想起来——今日正是月圆之夜,与张忠义约定见面的日子。既然看不下去书,赵青索性合上书,端正摆放,端坐下来,按照母亲所授的般若心法调整自己的呼吸,缓缓稳定心神。

酉时三刻,土地庙。

当赵青的身影出现在断墙残垣间时,张忠义已抱臂立于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等候了。见赵青来了,张忠义上下打量一番,微微颔首:“气息沉稳,步履扎实,看来这平日未曾懈怠。”

“张叔叔。”赵青拱手行礼。

照例是先考校武功。拳脚来往,棍影翻飞,破庙中劲风四溢。张忠义眼光老辣,一一指出其中可精进之处,赵青皆用心记下。待一番切磋完毕,两人额角皆见微汗,便在殿前石阶上坐下歇息。

歇了片刻,张忠义拄着膝头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:“青哥儿,你如今功夫也算小成了。张叔叔能指点你的,已然不多。真对阵,只怕也未必在张叔叔之下了。往后的路,要靠你自己勤加苦练了。”

赵青道:“张叔叔说哪里话,我的一身功夫皆承您教。”

张忠义道:“青哥儿,咱爷俩不说见外的话。你现在功夫是有了,但是还缺少临阵对敌的经验。我能教的早就教完了,以后再要提升就靠你的机缘了。不过你天资聪颖,是个练武的好材料,而且这长拳和盘龙棍法毕竟是你的家传武学。你母亲给你起名,就是希望你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
“张叔叔,这些年来青青一直受您的照顾和指点,如今我长大了,有机会也可以帮您做事了。”赵青顿了顿,轻声道:“张叔叔先前所言,这功夫源头在宫里,算来该是皇帝家的,怎么成了我的家传了?”

张忠义目光游移了一瞬,含糊地摆了摆手:“皇帝、皇帝,皇帝家……早不练这些了。如今,它就是你的。”他语声渐沉,像陷入了某段遥远的回忆,“还是你母亲说得在理……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世上多少好东西,传着传着,也就没了。”

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两人一时无言。一阵短暂的沉默后,赵青望着那一片人间烟火,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:“张叔叔,前几日……我在市集上,遇见了一位姑娘。”

“哦?”张忠义眉峰一挑,饶有兴致地看向他。他深知赵青性子内敛,又一人在崇文院生活,此刻见他主动提及陌生女子,可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
“什么姑娘,给叔叔说说。”

赵青便将那日老军坠马、黄衣姑娘出手救治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。赵青本就心思细密,虽然言语平实,并未多加渲染,但也说得活灵活现。尤其是描述黄衣姑娘救治老马手法时,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推崇:“……她那按压疏导之法,极为精准玄妙,似乎……并非寻常医路。劲力柔和却深透,竟能在顷刻间理顺错乱的筋脉。”

赵青顿了顿,接着道:“依我看,那姑娘倒似乎是张叔叔之前与青青所讲的,以高深内力为人通经脉的精妙武学。”

张忠义听着,脸上渐渐浮起一丝了然又戏谑的笑意,故意凑近些,压低声音问道:“功夫奇不奇的,先放一边。青哥儿,你跟叔叔说实话……那姑娘,生得俊不俊?”

“好看的。她身边还有一个侍女,那侍女更加……”赵青尚沉浸在回忆里,没料到他有此一问,话已脱口而出。他脸上倏地一热,幸而暮色四合,将那抹窘迫悄然掩去。他急忙偏开视线,含糊道:“叔叔……我、我说的是她的医术手法……”

“哈哈哈!”张忠义见他这般情状,不由得开怀大笑,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好小子,是长大了,知道看姑娘了,这有啥可臊的?咱青哥儿如今一表人才,英雄爱美人,天经地义。想当年我老张,哈哈!”

“张叔叔!”赵青耳根更热,几乎要跺脚。

张忠义笑过一阵,神色才稍稍正经了些,抚着短须沉吟道:“不过,听你这么说来,那姑娘的指法,倒确实有些门道。似医非医,似武非武,能以柔和之力瞬间理筋正骨,绝非普通江湖郎中之流。看来,这汴京城里,藏龙卧虎之辈着实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又瞥了赵青一眼,揶揄道:“只是不知,这位身怀绝技的‘女侠’,日后还有无缘分再相见了。”

“那姑娘家住何处,叫什么名字?”张忠义道。

赵青脸又一红,道:“张叔叔,我未敢问……”

张忠义笑了笑,道:“嗯,青哥儿,下次记得机灵点!”

“知道了。”赵青说完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明白张忠义所说的“机灵点”是什么意思。

张忠义将他这细微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,便道:“青哥儿,顺其自然,有缘分你会跟那位姑娘再见面的。那姑娘的手法还记得清楚么?再演练一遍给叔叔看看。”

赵青听到张忠义这么说,顿时又来了兴趣……

两人又聊了会儿,对练了一会儿,相互印证着武学。张忠义看着天色已晚,对赵青道:“走吧,时辰不早,该回去了。记住,武功要练,书要读,至于其他的……下次记得机灵点!”

远方的灯火,脑海中的鹅黄衣衫……晚风,不知来处,亦不知将吹往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