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九章 驰骋玉逍遥
一行人抵达“北风马场”大门前,刘宝利落地翻身下马,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,声音洪亮地朝里喊道:“萧掌柜呢?快传话进去,赵青兄弟到啦!”
话音未落,只见萧朔月自马场内侧的跑道上转了出来,她的身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绸衫,骑装打扮,长发束作一束,更衬得身形挺拔、气质清爽。萧朔月端坐马上,面容又恢复了清冷。看到一行人进了马场,便翻身下马,一双眸子却灵澈澈地望向这一行人。目光掠过赵青时,她唇角微扬,绽出一丝浅淡的笑意:“赵青,一路辛苦。”声线仍是平静的,却似比往日略软三分。
赵青忙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萧姑娘,叨扰了。”
刘宝在一旁哈哈大笑:“自家人,哪来这么多客套!表妹,你瞧今天日头正好,风也轻柔,咱们也不必进屋闷着——不如就带赵青兄弟骑马逛逛这马场,如何?”
萧朔月闻言,眼中微亮,看向赵青道:“正合我意。我们本就是请赵官人看马来的,在马背上说话,反倒自在。”她随即转向刘宝身旁的伙计,吩咐道:“张贵,去把我早上交代备好的那几匹马牵来。”
不多时,马场伙计牵来三匹马。虽不及刘宝那匹西域神骏,却也个个骨架匀称、毛色光亮,远非赵青来时骑的那匹河北马可比。
赵青端详片刻,诚实地摆手:“萧姑娘,实不相瞒,我对相马一窍不通。方才骑来的那匹,已觉十分平稳听话。”
萧朔月听他这么说,看着赵青英挺微黑的面孔,不经意间脸上竟然红了一下。不过转瞬唇角轻轻一扬,露出一丝笑意。她伸手指向其中一匹体型稍小、眼神温顺的青骢马,说道:“赵青,你初次来,不妨试试这匹‘玉逍遥’。它步伐稳,性子也温和,容易驾驭。”
赵青再次拱手:“那便听姑娘安排。”
萧朔月闻言,利落地一翻身,便已稳坐于自己的骏马之上。她侧身对赵青道:“上马吧,‘玉逍遥’会是个好伴当。”待赵青依言踩镫上马,动作间虽不似老练骑手那般娴熟,却也沉稳利落,自有一股协调的劲力。
她随即扬起声音,望向不远处正与伙计交代着什么的刘宝:“表哥!我们都妥当了,你还不赶紧上来?”
“好!就来!”刘宝口中应着,正欲转身去牵自己的枣红马,目光却恰与萧朔月撞个正着。只见表妹那双清亮的眸子极快地瞥了赵青一眼,又转回他脸上,眼波微微一动。
刘宝先是愣了一下,马上会过意来,脚步立刻顿住,抬手重重一拍额头,恍然大悟道:“哎呀!瞧我这记性!光顾着高兴,险些误了正事!”他转向赵青与朔月,面带歉意,语气却十分恳切:“赵青,你且稍待片刻,马厩里有一匹怀驹的母马今日有些不安,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。你们先行一步,沿着外侧的草场慢跑便是,景色最好。我料理完,立刻快马赶来与你们会合!”
他不等赵青回应,已朝着马厩方向大步流星地而去。
赵青在马上只好道:“刘兄先忙,万不要耽误正事!”
萧朔月看刘宝先行离开,又扫了一眼赵青英俊微黑的面孔,不由得心神一荡,轻声道:“赵青,且随我在马场跑道上跑几圈。且让小妹看看你的马术。”说着便呼哨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,白马便小步跑了起来。
萧朔月控着速度,在前引路,雪白的坐骑与她淡青的身影在风中不急不慢地前行,马尾飞扬,姿态娴雅。跑出一段,回头一瞥,只见赵青驾驭着那匹“玉逍遥”,虽不似老手般人马合一,却已能放松身形,随着马匹的节奏微微起伏,显是已摸到些门道,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。
赵青随着萧朔月,少年心性一起,双腿稍稍用力,那玉逍遥是训练有素的良马,便稍稍加速,转瞬追上了萧朔月,一青一白两匹马并辔而行。萧朔月看到赵青追了上来,不由得脸上飞起一小片红晕,连忙侧过脸去。
赵青随着萧朔月,许是少年心性,双腿稍稍用力,那玉逍遥是训练有素的良马,便稍稍加速,转瞬追上了萧朔月,一青一白两匹马并辔而行。萧朔月看到赵青追了上来,不由得脸上飞起来一小片红晕,连忙侧过脸去。
两人不语缓缓并排跑了两圈,萧朔月突然心念一动,对赵青道:“赵青,你且停下,我去看看表哥为何还没忙好!”
赵青道:“好!”
赵青驭停玉逍遥,萧朔月道:“稍待!”便向马场的马舍奔去。
片刻之后,萧朔月赶了过来,但并未看到刘宝。赵青道:“刘兄呢?”
萧朔月道:“表哥就忙好了。今日天气晴朗,表哥说马场逼仄,不如去场外官道放马驰骋。”
赵青正兴头上,想也未想道:“听萧姑娘安排,只是不知刘兄何时能好?”
萧朔月道:“无须等待表哥,他那匹宝马转瞬就能追上我们,我们且先行。”
说完呼哨一声,“驾!”白马当先冲了出去,玉逍遥嘶鸣一声跟了上去。
萧朔月带着赵青策马来到马场北门,眼前是一条还算宽阔的黄土道,笔直地向北方延伸。道旁是连绵的草甸和零星的灌木,视野豁然开朗。
萧朔月轻轻一夹马腹,她座下那匹白马便默契地加快了步子,但仍保持着稳健的小跑节奏。赵青的“玉逍遥”果然训练有素,无需催促,便稳稳跟在白马侧后方。
从马场出来,从小路转向了一条笔直朝北的官道。此时官道宽阔,笔直地向前延伸,正好车马行人稀少,适合两骑驰骋。
两匹马儿左右相随,并辔而行,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马蹄落在坚实的土路上,发出“嘚嘚”的轻响,从容而安稳。
天气晴朗,湛蓝的天幕上闲散地缀着几缕薄云,明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,将道旁的老柳叶子照得透亮,正是放马骑行的绝佳天气。
萧朔月放松地握着缰绳,控着座下那匹神骏的白马,与赵青的玉逍遥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,恰好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的侧影。秋日的柔光仿佛格外眷顾她,在她轮廓优美的脸颊上流连,衬得她肤光胜雪,那双清冽的眸子在明亮光线下,也似敛去了几分平日的寒霜,显得通透了许多。
并辔而行,两人稍稍沉默,赵青看着萧朔月的倩影,被风拂起的几缕青丝,看着她侧颜在晴空下的清丽,又欣赏着官道的风景,心中一片惬意。然而,不知怎的,他眼前蓦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:嘈杂的人群,喧嚣的市井,尘土飞扬,一位鹅黄衣衫的姑娘,受伤的老马,老军。想到黄衣姑娘,赵青的眼神不禁迷惘起来,心道,不知那黄衣姑娘此时在何方,又会做些什么?她那般精通医马,定然也是极爱马之人吧。如果此时身边并行的是那日的黄衣少女,不知此刻自己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。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次与那黄衣姑娘相遇。想着想着,眼神竟有些迷离起来。
身旁的萧朔月一直偷眼观察赵青,看到赵青的表情,不由得道:“赵青,你在想些什么,如此出神?”
赵青蓦地回过神,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热意,忙不迭地应道:“啊,萧姑娘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是说,今日胯下之马如此神骏,但前几日在街上,看到一匹受伤的老马……”
“朔月就是朔月,且勿再唤什么萧姑娘。”朔月爽朗笑道,似乎带点埋怨和质问的神情。萧朔月自幼与马一起长大,听到赵青说起受伤的马匹,不由得来了兴趣:“说来听听,你是怎得碰到受伤的马,那匹受伤的马后来又怎样?”
赵青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与一个年轻姑娘同游,不由得脸稍微红了一下,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:“是这样的,萧姑……哦,朔月,我那天在街市上看到一匹老马腿被撞伤了,躺倒在街心,眼看是不成了。谁知道恰碰到一位姑娘经过……”
萧朔月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。
她原以为他要说马,却不料话锋一转,竟带出一位“姑娘”来。
“姑娘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依旧平稳,却比方才清冷了些许,“不知是怎样的一位姑娘,竟能令你在此刻……念念不忘?想必……是赵官人的心上人了?”她目光仍平视前方官道,语气随意,但似乎清冷了一些。
赵青浑然未觉话中细微的变化,依旧沉浸在那日的回忆里,脸上微红道:“说来惭愧,我只与她见过那一面,连姓名都未曾请教。只记得她身着鹅黄衫子,医术极精,竟能以指力为马匹续接筋骨疗伤……想必,也是位极爱马之人吧。”赵青低头看着身下的玉逍遥,语气中带着纯粹的钦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,“今日与你在此慢行,又有如此美景,便不自觉地想起了那日情景。”
萧朔月静静地听着,目视前方,面上的表情逐渐又转为清冷。良久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从赵青脸上移开,望向道旁后退的草甸。
一时萧朔月没再开口,只听得那“嘚、嘚”的马蹄声,一下,又一下,清晰地敲在官道坚实的路面上,不紧不慢,倒像是敲在赵青的心间。萧朔月的面庞依然清丽,似乎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这沉默只持续了片刻,萧朔月侧过头,唇角重新漾开清浅的笑意,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:“原来如此,既然赵官人口中的这位姑娘也是爱马之人,若有机会,你大可带她来我们马场看看。”她话语顿了一下,笑意更浓,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,“况且,按你所说,她还是位能为马匹疗伤的高手,这般人物,我们北风马场可是要敞开大门,好好欢迎的。”
赵青似乎并没意识到这片刻的尴尬,连忙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窘迫:“我……我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,汴京人海茫茫,日后能否再见都未可知……”
“赵青!”萧朔月轻笑出声,她望向前方延伸的官道,“有缘之人,纵隔千里,也自会重逢的。又何必此时怀念。”
风过柳梢,心随意动。短暂的寂静,只余下规律的马蹄声,不轻不重地敲在两人的心间。
朔月目光掠过赵青控缰的姿势,语声随着马蹄的节奏,自然而然地流出:“赵青,你在汴京,也常常有机会策马么?”
不等赵青回答,萧朔月道,“说来你不信,我们北地女儿家也是马背上长大的,不像你们汴京的公子哥儿。”
赵青“哦”了一声,刚想谦逊几句,却见朔月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唿哨,同时她手中马鞭看似随意地在她自己那匹白马的鬃毛旁轻轻一拂。
赵青胯下的“玉逍遥”闻得哨音,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,原本温顺的步伐猛地一变,四蹄发力,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前冲!
“啊!”赵青猝不及防,惊呼一声,身体因巨大的惯性向后一仰,本能地俯低身子,紧紧抱住了马颈。耳畔风声呼啸,两侧的草甸树木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,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萧朔月见他如此,唇角微扬,一夹马腹,白马立刻化作一道银影,轻松地追至与“玉逍遥”并排。“赵青,别怕!”她清亮的声音穿透风声,“放松些,腰腿用力,随着它的节奏起伏,别跟它较劲!”
赵青听到指引,深吸一口气,强自镇定,尝试着松开紧绷的手臂,调整呼吸,腰胯用力,努力去贴合身下骏马奔腾的韵律。几番调整之后,那最初的慌乱竟迅速平复,一种奇妙的默契感油然而生。他发现自己似乎能感知到马匹肌肉的贲张与松弛,原本觉得颠簸难耐的奔驰,渐渐变得如波浪般起伏流畅。
萧朔月原本带着一丝戏谑与担忧观察着他,却见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掌握了要领,虽姿态尚显生涩,但那身姿却透出一种难得的协调与稳定,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马背上一般。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讶异与不服输的劲头,明眸中闪过一抹挑战的光芒。
“驾!”她一声清叱,白马速度再提一分。同时,她口中又响起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唿哨,显然是用上了力。
“玉逍遥”闻声,更是兴奋,长嘶一声,速度飙升到极致。赵青此时已完全适应,非但不惧,反而被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激得豪情顿生,忍不住畅快地低吼一声,伏低身形,尽情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意!
两道身影,一青一白,在官道上并辔飞驰,如同两道掠过原野的旋风。足足奔驰了约莫一个时辰,眼前天地豁然开朗,一片浑浊磅礴、望不见对岸的浩瀚黄流,已横亘于天地之间。波涛滚滚,声如闷雷,震撼人心。沉浑的水汽扑面而来,原来两人竟然来到汴京北的黄河南岸。
萧朔月率先缓缓勒住马缰,两匹跑得尽兴的骏马也喷着白气,渐渐停了下来。她翻身下马,指着不远处一片平坦的草地,气息微促,脸颊因驭马驰骋而泛着红晕,对尚在马上的赵青道:“下来歇歇吧,这里看河景最好。”显然这里不是萧朔月第一次到来。
赵青依言下马,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,望着不远处那如同巨龙般奔腾不息的黄河,胸中仍激荡着方才纵马飞驰的豪情与眼前天地壮阔的震撼。
两人牵着马,在离河岸不远处的柔软草地上漫步。混浊的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,浩浩汤汤,向东而去。
“这里的风景真好,”赵青望着这壮阔的景象,由衷叹道,“我长在汴京,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开阔的天地。”
萧朔月微笑不语,目光掠过她被河风吹拂的鬓发和疏朗的眉眼。她从自己白马的鞍袋里取出一卷东西,对赵青道:“把缰绳解开吧,让它们自己歇歇,吃吃草。”
赵青依言松开“玉逍遥”的缰绳,看着它温顺地低下头开始啃食青草,不免有些担心:“朔月,它们……不会跑丢吧?”
“放心,”萧朔月语气笃定,带着一丝傲然,“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良驹,认得主人,不会走远。”说着,她将手中那卷物事一抖,竟是一条织着精美塞外纹样的厚实羊毛毯子,随即利落地铺在了草地上。
“跑了这许久,我有些倦了。”她说着,很自然地屈腿坐在了毯子一侧,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,抬头看向赵青,目光清澈,“赵青,我们就在此休息会儿吧。”
赵青听到萧朔月并坐的邀请,脸上不禁微微一热,心中有些局促,但看着朔月坦然的神情,又觉得自己若太过扭捏,反而显得小家子气。他略一迟疑,还是在毯子另一侧坐了下来,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。赵青努力寻找话题,打破这令他心跳加速的沉默:“朔月,怎地还不见刘宝兄长赶来?”
萧朔月闻言,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狡黠的弧度,轻描淡写地说:“他呀,自有他的忙处。我们休息我们的,不必等他。”说着,她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鞍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两个皮质水囊。
她将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肉脯和面点。她将一个水囊递给赵青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:“赵青,跑了这么远,你饿了吧?我们先吃点东西,喝点水。”
赵青好奇地看着萧朔月道:“朔月,你怎的还带着吃食和水?”
萧朔月微笑不语。赵青接过水囊,道:“多谢朔月。”赵青正觉口干舌燥,也没细想,拔开塞子,仰头便大灌了一口。
下一瞬,一股略带辛辣的液体猛地冲入喉咙,完全不是预想中的清水!
“咳咳!咳……”赵青被呛得顿时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。他好不容易顺过气,拿着水囊,又是尴尬又是惊讶地看向朔月:“朔……朔月,这,怎么是酒?”
萧朔月看着他狼狈的模样,终于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:“怎么,你不习惯饮酒么?”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着光,“不过,方才纵马驰骋,周身血脉畅通,此时饮一口酒,驱风散寒,反会觉得周身舒泰呢。这是我们北地人的习惯,你且细细感受一下?”
赵青被她一说,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。果然,最初的辛辣过后,一股暖流自胃腹间升腾而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,方才骑马的疲惫仿佛真的被这暖流驱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与舒畅。
他脸上的窘迫渐渐化为惊奇,憨憨地笑了笑:“好像……确实是舒服了些。”
萧朔月也嗤嗤地笑着,脸上的高冷完全消散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