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章 河畔试拳
萧朔月看着赵青,眼眸亮晶晶地,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:“赵青,你的骑术……当真只是随便练过?我瞧你方才适应得快极了,仿佛天生就该在马背上似的。”
赵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忙摆手道:“朔月快别取笑我了。实不相瞒,我以前骑过的,多是衙署里拉车驮货的驽马,今日这般神骏的宝马,莫说骑乘,便是见也未曾见过。是马好,带着我跑罢了。”
“马是好马,可若骑手是个草包,再好的马也跑不出那般流畅的意味。”萧朔月托着腮,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向赵青这边倾了倾,“说起来,不单是骑术,那日见你使的太祖长拳,才真叫人大开眼界。你平日里在书库做事,怎地能练出如此好的功夫,想必是有什么名师传授吧。”
赵青听她谈及武学,又看着萧朔月好奇的眼神,便道:“我那粗浅的功夫有什么值得一提的。这长拳在咱们大宋人人都会练,要说我练得好,可能我比别人下的功夫多一些罢了。”
萧朔月摇摇头,撅着嘴道:“不想说就算了,我也是学过功夫的,我看别人,下再多的功夫,也练不出来你这样的长拳在身上。”
赵青忙道:“朔月姑娘,其实我有个远房族叔在禁军里当个教头,从小他来指点过我的。可能禁军里面的长拳跟民间所练是有点不同吧。”赵青心虽坦诚,但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轻易透露的,即使是自己的至交朋友——这是他的人生秘密。
萧朔月抿着嘴顿了顿,笑道:“那也是有的。怪不得我们马场里的拳师,我看身手都不错,但他们怎么练也练不出你的神韵。”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相信了赵青的话。
赵青听她谈及武学,而且听到萧朔月由衷地夸奖,心神不由一凛,又带出一点小得意,道:“朔月姑娘,这个么……我想,或许是各家师承不同,练习时着重的要点也略有差异吧。我学得笨拙,只知道一下一下地把根基打牢,至于神韵……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了,怕是练得久了,熟能生巧而已。”
萧朔月嘴巴撅得有点高了:“朔月便好了,为什么要加姑娘两个字?我跟你就那么生分吗?”
赵青闻言,脸“唰”地一下又红了,低下头道:“这次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萧朔月此时也喝了一些酒了,语序调整脸上一抹红晕,更显得靓丽,笑道:“赵青你现在叫一声我听听!”
赵青在她灼灼的目光下,低着头,唤了一声:“朔……朔月。”
萧朔月听到,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,如同阳光下明媚的花朵。
“这还差不多!”萧朔月站起身,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,对尚自脸红的赵青道:“赵青,你坐着别动,看我给你演练一段长拳,你瞧瞧我练得到底差在哪里。”
说罢,也不等赵青回应,她便走到毯子前的空地上,敛容屏息,随即身形一动,竟真的将一套太祖长拳一招一式地演练开来,动作矫健而舒展。姿态优雅,虽说是一个姑娘,倒也是虎虎生风。虽然少了几分沉雄底蕴,却另有一种英气与灵动。
萧朔月一套拳法打完,收势而立,气息稳定,只是脸上的红晕多了几分。她望向赵青:“赵青,你看我练得可还像样?”
赵青由衷赞道:“架势舒展,发力也准,真好看……我是说,已是极好了。”
“那你看我跟你的长拳比怎样?”萧朔月走近几步,看着赵青,脸上充满了不知道是得意还是挑衅的笑容。
赵青站起身来,走到萧朔月身旁:“好是极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里,你细说说。”
赵青有点窘了,道:“比我练的好……好看。”
萧朔月哈哈笑道:“好看么?就是说不中用。”
赵青道:“那……那倒不是的,又好看……又很中用的!”
萧朔月本是北方姑娘,此时无人,加上喝了点酒,便拉着赵青:“那你指点我一下。我们对练几招,你看看我的长拳哪里不中用。”
赵青看着萧朔月大方又认真的神态,毕竟少年心性,自己也是练武之人,刚才看萧朔月练长拳,就有点技痒难耐。此时也不由得放开了一些,但嘴上道:“就怕功夫不好,比不上朔月姑……比不上朔月。”
萧朔月也无心细想赵青说的是朔月还是朔月姑娘了,拉着赵青来到旁边的空地上。两人相对而立,朔月抱拳道:“朔月,请赵官人指教。”
赵青脸一红,抱拳还礼道:“请朔月……手下留情!”
两人便在黄河岸边的草地上,拉开架势。两人各自展开自己所学的长拳,见招拆招,拳来拳往。如同校场练习般,你来我往,带着几分玩闹性质。萧朔月拳脚轻盈灵动,赵青则守得沉稳,见招拆招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倒似一对璧人在互相考校功夫。
然而,在几次看似不经意的交错中,萧朔月的招式开始生出微妙的变化。她不再拘泥于长拳的固定套路,开始拳中带掌。套路也开始变得飘忽起来,时如清风拂面,难以捉摸,时又如金刚怒目,蕴藏劲力。一招一式,圆融流转,隐隐带着一种庄严恢弘的气象。
赵青初始跟萧朔月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过招,有点拘手拘脚,甚至刚接触到朔月的身子就连忙缩了回去。而且长拳是他自己从小就熟悉的套路,所以节奏控制得极好。
但逐渐赵青发现萧朔月变得更加灵动起来,拳中带掌,单靠固定套路有点难以防住。赵青本来天性好武之人,此时碰到一个好手,再加上刚才喝的酒,酒意微涌不由得放开了手脚。
萧朔月此时跟赵青过招,直觉酣畅淋漓,看赵青的拳法如行云流水,不由得心道:“赵青哥哥,真好功夫耶!”
但看到赵青防多攻少,少女好胜心渐起,心头狡黠一笑,慢慢完全放下长拳,开始使用家传武学展开对赵青长拳的进攻。只是她变换得极为自然,仿佛只是在长拳中融入了自己的理解,将拳化为掌,将刚猛化为刚柔并济。
赵青初时并未警觉,只觉萧朔月的长拳变得有些不同,更加灵动难防。他全神贯注,凭借着对太祖长拳深刻入骨的理解,依旧以不变应万变,或格或挡,或闪或进,将那套基础拳法使得密不透风。在萧朔月精妙掌法的压力下,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内息似乎被悄然激发,拳风之中,那股绵绵不绝的韧性与后劲愈发明显。
不知不觉间,两人的对练已从最初的玩闹、轻松的切磋,逐步升级。草地上身影翻飞,掌风拳影交错。萧朔月的般若掌法如行云流水,妙招迭出;赵青的太祖长拳则稳如磐石,于至简处见真功。他们不再说话,只剩下专注的眼神、急促的呼吸和衣袂破风之声。
不知不觉中,赵青和萧朔月都渐入佳境。
萧朔月见久攻不下,心中的好胜心混杂着与心悦之人酣畅对练的兴奋,这次彻底被点燃。她清叱一声,掌法再变,家传掌法的精妙之处全力展开,掌影翻飞间,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。两人之间的切磋不再局限于招式,萧朔月开始催动体内真气,由丹田传至双掌,攻势顿时变得更加缥缈而凝重。
赵青也打得兴起,他从未如此畅快地与人交手,面对萧朔月清丽的面孔,只觉得周身气血活泼,浑不似与张忠义平时的对练,一刹那间,竟生出练武之乐。
数掌交击,内力微微一触即分。朔月低声娇喘连连,赵青轻喝。
又数十招过去了,萧朔月的感觉从兴奋,转向钦佩,又转向惊奇。初始以招式对练,直觉心如莲花,但展开内力对攻,萧朔月发现赵青的内力连绵不绝,与自己的内力交汇时仿若灯芯相缠,倒像是浑然天成的一对,自小一起练熟的一样。倒是赵青内心朴实,又绝少与人动手,直觉内心痛快。
萧朔月练得开心,到底是女孩子,内息开始逐渐减弱,额角细密的汗珠开始流淌。赵青心中明白,等萧朔月再一掌攻来,他以一招寒鸭拱水,轻轻挡住萧朔月的攻势,然后身形退后三尺,虚晃一招,一个千斤坠稳住身形,对萧朔月抱拳道:“朔月……真好功夫,我认输了。”
萧朔月心下明白,也心下欢喜,对赵青道:“哼!什么真好功夫,假好功夫,正痛快时分,赵青,你再来跟我比过。”
赵青道:“朔月,我不胜气力,不如我们暂歇片刻如何。”
萧朔月此时也有点感觉气血翻腾,便笑道:“那就依你,我们歇会儿吧,倒真有些倦了。”
两人重新在毯子上坐下,朔月拿出另外一个水囊递给赵青道:“赵青,你喝点水!”
赵青道:“朔月,你方才出力不小,此时饮酒也不好。”
萧朔月扑哧一笑道:“赵青,你以为我是只会饮酒的姑娘?这里面是清水。”
赵青半信半疑地看着朔月。朔月取下塞子,喝了一口递给赵青道:“尝尝!”赵青接过来,小口喝了一口,果然是清水,清水落肚,一阵爽畅的感觉。不过马上重新递给萧朔月道:“你刚刚出了汗了,多喝一点,我不口渴!”
萧朔月知道赵青的意思,心下欢喜,也不推托,喝了个痛快,擦了擦汗,才又递给赵青。
两人坐在毯子上,又开始谈论武学和刚才过招的情形。
渐渐地,日头已然有点西斜了,黄河水面也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。
萧朔月托着下巴,望着远方的河水,脸上又飞起了红晕。
赵青望着斜阳照在朔月的脸上,说不出的清丽脱俗。脑海里又出现了黄衣姑娘的身影,心道:“朔月虽不似黄衣姑娘那般平易近人,给自己一种天然的亲近感。”但从侧面看去,朔月这种天然高雅的气质,倒有点几份像自己的母亲,甚至从这个角度看去,赵青不知为何,连身形都觉得有点像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印象了,这真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。
赵青母亲已过世几年了,心中虽然早已放下了悲伤。但此时想到了母亲,不由得眼神黯淡了几分。萧朔月似乎知道赵青在看着自己,侧过头来脸上的红晕,还没下去,看到赵青的神色,心中不觉一动,轻声道:“赵青,在想什么?”然后顿了顿才道:“是不是又在想你那个心上的姑娘?”
赵青脱口而出道:“没……没……我就是看到你的身影真像我的母亲。”
这倒是萧朔月没想到的,本来有点小心思,没想到赵青会说出来自己像他的母亲,没再提到黄衣姑娘。这下有点尴尬又开心,轻声道:“哦,对了,赵青你在书院做事,你母亲没有跟你住在一起吗?”
赵青道:“我母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。”说完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些。
萧朔月听到赵青这样说,看着赵青轻声道:“赵青,对不起,我不知道!你别怪我!”这话从朔月的嘴里说出来,倒是无尽的温柔与安慰。
赵青这时从往事中走了出来,笑道:“朔月,这不关你的事。我母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,我也早已放下了。”
萧朔月看着赵青神色又恢复了开心,突然稍稍低下了头:“赵青,那你说说,我哪里像你的母亲。”
赵青有点明白过来,自己对一个年轻的姑娘说像自己的母亲,倒真有点尴尬起来,便转过话头道:“朔月你说你家乡在雄州,那你见过草原么?”
朔月看赵青的话一波三折,倏忽间又提到了草原。不过提到了草原,萧朔月的兴趣好像高涨了,但不明白赵青怎会提到草原,小心翼翼地道:“雄州是没有草原的,不过再往北过了……就是草原了。”顿了顿道:“赵青,你怎么想到了草原了!”
赵青没注意到朔月表情的微妙变化:“我一直记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让我去草原看看,我母亲的家乡在草原上!”
萧朔月的内心震动了一下,脸上倒是什么也没表露:“原来你母亲的家乡在草原上!”
赵青只觉得萧朔月跟自己的亲近感觉,在逐渐加深,已不再将朔月当作那般高冷的姑娘,自己也放下了最开始的拘谨,倒像朔月是自己的妹妹一样:“我想你们雄州离草原近,你一定见过草原的。草原很美么?你有没有见过……见过……契丹人?”
萧朔月指尖微微一紧,眸光似有一瞬的凝滞。她极快地看了赵青一眼,见他神情坦然,并无试探之意,这才将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,语气恢复如常,“契丹人……我在家乡倒也见过一些。”
“其实……我的母亲是契丹人。”赵青低下头道:“你跟刘兄会不会看不起我!”此时赵青已完全把萧朔月和刘宝当成自己的亲密朋友,并放下了心里的提防。
萧朔月的内心再次一震,朗声道:“赵青,契丹人和宋人有什么区别?”顿了顿把另外一些话咽回了肚子,轻轻地握了握赵青的手,思忖片刻道:“赵青,你说说你还有哪些朋友,跟我说说。”
“我从小没什么朋友,就记得我从小时候就只有一个叫小三子的伙伴,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了。”赵青道:“没想到我能交到你跟刘兄这样的朋友。我今天真开心!”
就在此时,赵青才想起来:“怎么刘兄没来呢?”
萧朔月脸一红道:“表哥自有他的俗务,提他作甚。你把我跟表哥当朋友,以后要记得经常来马场来玩。”
萧朔月终于把这些有点莫名其妙的对话记在心里,又小心翼翼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。
两人又说笑了会儿,日头更斜了。赵青还沉浸在今日的兴奋中,倒是萧朔月,看看斜阳,又开看赵青,虽是有点舍不得,对赵青道:“赵青,时候不早,我们该回去了。我直接送你回崇文院吧,这两匹马我带回马场便是。”
赵青这才注意到日头已西沉,心中不由得有点歉意,对萧朔月道:“抱歉,耽误了朔月姑娘的正事……”
萧朔月轻声道:“赵青,你说笑了。今天是我……今天是我来汴京最开心的一天。”然后不待赵青回答又轻声道:“下次记好,别再加姑娘两个字。”
“朔月,”赵青突然想到了一事,对朔月道:“我记得日前,王主事跟我讲起,过些时日朝廷要在崇文院开科取士,与那科举不同,此次朝廷正需通晓实务的干才,这个月二十六会在崇文院外贴出皇榜。我想刘宝兄长精通马术,若有兴趣,或可来崇文院一看究竟。”
“好!”萧朔月道:“我记下了,回去我告诉表哥知道。”
说着就弯下腰开始收起毯子,赵青也动手帮忙收拾好东西。等一切完毕,与萧朔月骑上马,循着来路驭马而归。直送到崇文院门口,虽是夏日,天色也近昏黑了,萧朔月开口道:“今日玩得甚是尽兴,赵青。下次,我再让表哥去请你来马场玩耍。可不许推脱!”
“好,定然。开科一事请记得通知刘兄!”赵青在院门前下马,将“玉逍遥”的缰绳递还给朔月。
萧朔月看着赵青,抱拳一礼,随即一人两马消失在黄昏中。
赵青看着朔月离去,直到背影也看不见了,才转身进入崇文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