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一章 春榜动京华
咸平五年四月二十六日。
已进初夏了,汴京的天空带着一种清澈的蓝。这天崇文院外墙前,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人群,士、农、工、商各色人等皆有,众人对着刚刚张贴出来的巨幅榜文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赵青站在人群外围,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公服。一早王主事就带着赵青和其他几个库子,把皇榜贴在了崇文院外的砖墙上。赵青此时在皇榜前,与看榜的人群站在一起,四下已是人声鼎沸。虽然他早已从张忠义那里知道了开科取士的消息,但此时看着自己亲手贴上的皇榜,看着“不论门第”与“讲武科”这几处字样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念头。
不远处,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静静停着。车窗的帘子被掀起一角,萧朔月清冷的目光从远处扫过榜文,尤其在“马军科”与“医科”上停留片刻,随即放下车帘,对车内的刘宝低声道:“表哥,与我们得到的消息一致。”
刘宝正在车内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,笑道:“寇相公果然雷厉风行,我们且去仔细看看。”
两人掀帘下车,挤进人群,仔细查看皇榜。
崇文院招生榜文——皇帝敕旨:崇文院特设武备堂招生谕
朕绍承基绪,抚育万方,思得贤能以充任使。兹念实务之才,关乎国本,特于崇文院东偏院设“崇文武备堂”,遴选举国俊彦,授以经世之术,以资朝廷驱策。事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督办。兹将考选事宜,明布如下:
一、招生科目录
讲武科:研习营阵之法,山川舆图判读,骑射技击格斗。旨在培育队正、押官等基层士官。
马军科:专修马匹驯养、马军战术、长途奔袭与侦察。旨在培育马军指挥。
医科:专攻金疮、骨科、瘴疫等军旅急症。旨在培育随军医官。
二、报考资格
凡大宋子民,年龄十六至三十岁,身家清白,体魄强健,无不良行止者,不论门第,皆可投状应试。
三、考选流程
报名:自咸平五年五月初一日起,至五月初十日止,于崇文院东角门报名处,填写姓名、籍贯、所报科目。
考核:定于五月十六日行文化测试,于崇文院内统一考核。五月二十三日讲武、马军二科,试弓马、力气、算学、默写《武经七书》段落;医科,则试识药、辨症、基础算学、默写《黄帝内经》段落。
发榜:六月初一日,于崇文院外张榜公示录取名单。
四、待遇规条
录取者,均由朝廷供给膳食、冬夏制服,家远者可入住院舍,并每月发给生活补贴钱。
学制二年。岁终考核优异者,由枢密院、三司使衙门直接遴选任用。
五、特别谕示
欢迎诸藩国遣子弟前来游学,以广文教,以睦邦谊。
期尔才俊,勿负韶华。踊跃应举,共勷盛事!故兹诏示,咸使闻知。
咸平五年四月二十六日谕
两人正在注目,萧朔月眼尖,早瞧见另一个角落里的赵青也在看榜,刚想出声喊赵青,但想想又住了口,用手拉了拉刘宝的衣袖道:“表哥,赵青在那边。”刘宝顺着萧朔月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到赵青站在不远的人群里,高声喊道:“赵青兄弟!”
赵青顺着声音看到是刘宝和萧朔月,便挤过人群走到两人身边,抱拳行礼道:“刘兄,朔月,你们也来了!”
刘宝正待寒暄,萧朔月轻声道:“表哥,此处人多,不若到车里,坐着说话也好。”
刘宝便忙拉着赵青,带着萧朔月又往马车走去。马车在人群外稍远的官道边停着,青布车厢不算宽敞,却恰好隔开了外间喧嚷的人声。刘宝将车帘掀开一角,请赵青和萧朔月上车,三人一同入内。
刚在车上坐稳停当,刘宝哈哈道:“前几日说好了跟你们一起放马驰骋,谁知马场俗务,竟一时没来得及赶上你们,惭愧惭愧!后来得知你曾通知表妹今日有皇榜,说朝廷开科取士,所以我跟表妹赶过来看看。我就想着在这多呆会儿,定能遇到赵青兄弟,果不其然,哈哈!”
赵青对刘宝抱拳,目光随即转向萧朔月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:“朔月也来了。”
朔月对赵青微微一笑,算是回礼。赵青对刘宝道:“刘兄,我在崇文院做事,就略知了这些消息,就想着通知你们来看看。我看这马军科倒是像为你量身定做的。”
刘宝道:“多谢赵青兄弟,听你这么说,我倒真想试试,也不知道我老刘能不能成。”
赵青道:“这本是你家传的艺业,怎能不成?”
萧朔月侧身插嘴道:“赵青,你是不是也想报马军科?我看你该报讲武科,那里才更适合你的才艺,以后你跟表哥还可以互通有无。”
赵青稍顿了顿道:“其实我心本不在取士,但王主事说年轻人可以试试……所以我想……”赵青悄悄地把张忠义的话安在了王主事身上,其实这也没错,王主事也的确说过让赵青参加开科。
刘宝笑道:“兄弟,听哥哥的,那库吏有什么可做长久的?我想那库吏虽事少清闲,终非长策,但若有更好的机会,为何不试试呢?凭兄弟的这一身本事,就该有更好的去处。”
赵青道:“刘兄谬赞了!”
侧旁的萧朔月道:“表哥,这里街边繁杂,我看今日天气正好……”
刘宝会意道:“对,上次没赶上你们骑马,不如今日正好无事,不若再去我那里一趟……”
赵青忙道:“恕小弟失礼则个,刚刚王主事特意交代,看完之后要尽早回去,书库还有事情要处理。而且今日尚早,怎好再跟主事告假?”
刘宝刚想再劝几句,萧朔月道:“表哥,赵官人既公务在身,我们也不能勉强。既然五月初一报名,不如我们约定初一巳时过后,在报名处相会,再约赵官人不迟。”
刘宝道:“表妹说的是!赵青兄弟,那就定好,五月初一报名后我们再好好聊聊!”
三人又寒暄了几句,赵青便告辞回崇文院了。
车上只剩下刘宝和萧朔月二人了。赵青一去,萧朔月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。刘宝哈哈一笑道:“我想留赵青兄弟,你又说不必勉强,现在人都下车了,你还在想什么?”
萧朔月脸色微微一红道:“表哥在说些什么话?”顿了顿,细声道:“我是勉强人的么?”只是声音太轻,刘宝未必听得真切,只是挤了挤眼,笑着看了一下萧朔月。
刘宝又笑道:“不错,赵青兄弟不仅一身好功夫,而且人品不错。我看这人也长得俊俏,就是略黑了点。要不是那身旧公服,就说是个世家公子也当得。跟上次见的那个什么高韦煊,简直云泥之别。表妹,你这眼光倒是不差。”
萧朔月脸更红了:“表哥又来促狭,我想着你们若是有了同窗之谊,以后也好多亲近亲近.”
“明白!明白!”刘宝笑着掀帘对伙计道:“张贵,走吧!回马场!”
车轮辘辘,碾过汴京城的石板路。
就在赵青转身进入崇文院的那一刻,一位身形窈窕、戴着帷帽的年轻姑娘,正默默注视皇榜上的“医科”一栏,身后正是她的侍女阿琼。
风吹动帽纱,
清丽胜芳华。
款步安南客,
使君语上邪。
可惜此刻的赵青却看不到帽纱遮掩下的清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