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三章 同窗邀蝶飞
咸平五年五月十六日。
又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。虽说早已入了夏,但这天,空气清爽,阳光澄澈,宛如碎金,洒在崇文院殿宇的琉璃瓦上,映得晶莹剔透。院内几株老梅疏影横斜,暗香浮动。今日便是开科文试之日。
院中已是人头攒动,来自各地的考生们虽面带紧张,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朝气。他们或整理衣冠,或低声谈笑,气氛倒也融洽。
赵青一身清爽的青衫,刚踏入前院,便听见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自己身后响起。
“赵青,这边,这边。”
他回头,只见刘宝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,带着爽朗的笑容,正用力挥着手,从人群中挤过来。
“刘兄。”赵青笑着拱手。
刘宝亲热地一拍他的肩膀,声音里满是期待:“可算找着你了!我刚才瞧了布告,今日文试,我在‘讲武斋’,你在‘涵辉阁’!名字都文绉绉的,弄得我老刘也文雅了几分,哈哈!”
“嗯,”赵青顿了顿,道:“涵辉阁……我想是取‘涵泳圣道,文采光辉’之意,倒是贴切。”
“成!”刘宝浑不在意地一摆手,信心满满,“还得是你这文采,我老刘就不知道哪是啥光辉了,哈哈。那咱们考完,还在门口这棵老梅树下碰头。这大好天气,哥哥我请你吃炙肉去!”仿佛在刘宝眼里,那考试没什么意思,接下来的美食才是正题。
说话间,清越的钟声在院中回荡。两人相视一笑,互相道了声“尽力而为”,便随着人流,各自朝着命定的考场走去。
涵辉阁——果然如其名,轩敞明亮。夏日的阳光透过高窗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光影。数十张梨木案几排列整齐,文房四宝均已备好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。
赵青寻到自己的位子,是中间一列的倒数第二排。他刚将考篮放好,研墨润笔,心神稍定,便听得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,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吸气声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心跳蓦地漏了一拍。
只见黄蝶正款步走入。她身姿娇俏,步履轻盈,在赵青的眼里,如同静谧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,又好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。
一刹那,赵青的目光便落在黄蝶身上。此时阳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,仿佛为她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更让赵青呼吸一滞的是,黄蝶循着号牌,竟径直向他前排的座位走来。赵青连忙起身抱拳道:“黄……黄姑娘,你也在这个考场?”
黄蝶看到赵青在座,微微颔首,浅浅一笑,并未言语,而后安然落座。
今日黄蝶似穿着那天在街头相遇时的黄衫,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。赵青几乎能闻到她发间传来若有似无的清淡香气,心神不禁有些荡漾,赶忙坐了下去,低下头看桌上的纸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。那一刹那,赵青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,仿佛这整个涵辉阁只剩下黄蝶的浅浅一笑。
赵青不敢再唐突,慌忙正襟危坐,眼观鼻,鼻观心,凝神静气。
辰时三刻,清脆的云板声在涵辉阁内响起,标志着考试正式开始。
一位面容清癯的主考官在几位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堂前,并无多言,只是微微颔首示意。属官们便迅速将誊抄在素白宣纸上的试题,逐一分发至每位考生的案头。
赵青收敛心神,垂眸看向试卷。题目赫然出自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: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”一章,并要求论述“人和”于强兵立国之要义。
看到此题,赵青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暖意。这段章句他再熟悉不过,正是幼时母亲在灯下一字一句亲口教授的。那时他尚不知晓其中深意,只觉得音韵铿锵,母亲温柔的声音犹在耳畔。此刻在考场上看到熟悉文句,让他心中一定,那股因再遇黄蝶而产生的些许纷乱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。
他略一沉吟,便提笔蘸墨,在砚台上仔细刮去余墨,于卷首端正写下自己的名讳籍贯。随后,他并未急于下笔,而是闭目凝神,将母亲当年的讲解、张忠义叔叔平日的言传身教,以及自己对市井人情的观察,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。
思路既通,他便不再犹豫,手腕悬动,一行行清劲工整的小楷便流淌于纸端。他从“域民不以封疆之界”破题,引申至为将者需体恤士卒、朝廷需凝聚民心,方能形成真正的“人和”之力,这比险要关隘和精良兵器更为根本。
书写间隙,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。黄蝶坐得笔直,肩背舒展,执笔的姿势优雅而稳定,已经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。他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一截白皙的脖颈,偶尔能看到她纤细的手腕轻轻移动。每一次抬眼看到眼前的黄蝶,都让他心头微漾,笔下却仿佛更添了几分流畅。
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中悄然流逝。当赵青写下最后一句,轻轻搁笔,吹干墨迹时,感觉身心舒畅。他稍稍闭眼,深深呼吸,宛若完成了一次过往与未来的交汇,而心湖上的倒影始终映照在咫尺之前的黄蝶身上。
“铛——”
悠长的钟声再次响起,意味着考试结束。所有考生同时停笔,阁内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与整理试卷的窸窣声。
属官们开始依次收卷。赵青看着自己的答卷被收走,这才完全放松下来。他抬眼,见前方的黄蝶也已整理好笔砚,正随着站起身的人流,缓步向门口走去。
赵青连忙起身,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她的身后。走出涵辉阁,温热的阳光扑面而来,他加快两步,与黄蝶并肩,鼓起勇气侧首问道:“黄……姑娘,敢……问……考得如何?”
黄蝶闻声,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阳光正好跳跃在她清丽的面庞上,她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,轻声应道:“还好,这段……也是自幼学过的。赵官人做得如何?”
赵青低着头,道:“还好,幼时母亲教过我这一段。”
简单的回答后,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赵青本就不是能言善道之人,此刻更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有趣的话头,只觉得心跳声在这喧闹的庭院里也听得格外清晰,脸颊也有些发烫,只得讷讷跟着往前走。
正当他窘迫之际,一个身着水绿衫子的身影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,正是阿琼。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赵青一眼,随即拉住黄蝶的衣袖,语速轻快地说道:“小姐,可算考完啦,我们快些回去吧,叔叔交代了的,今日小姐考试了,在家里给小姐准备了好吃的,莫要在外面玩耍,早些回去的!”
黄蝶对赵青微微一礼,便要与阿琼转身离开。赵青心中一急,也顾不得许多,脱口而出:“黄……姑娘请留步!”
黄蝶闻声驻足,回眸投来询问的目光,低声道:“赵官人,还有何事?”
赵青只觉得脸上微热更盛,急忙抱拳说道:“是这样……今日考完,想着下午无事,在下有一位朋友在城外开了间马场。里面……里面有许多小马驹,刚出生没多久,毛茸茸的甚是可爱,还有几匹性子温顺的母马……想着姑娘……是爱马之人,不知在下能否斗胆邀请姑娘前去观看?”他一时词穷,也不知怎的倒想起了小马驹这个主意,不敢直视黄蝶,目光便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的阿琼。
果然,阿琼一听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扯着黄蝶的袖子轻轻摇晃:“小姐你听,有小马驹的呢。毛茸茸的……咱们去看看吧,整日在家里闷着多无趣的呀。”
黄蝶微嗔道:“阿琼,刚才还说要早点返家,现在你倒想看马驹了?”
赵青连忙道:“马驹还好,黄……姑娘如果喜欢,可以在马场……骑骑马。”
听到骑马,阿琼更来劲了,一个劲地撺掇小姐。
黄蝶看着这好天气,被阿琼说得有些意动,但秀眉微蹙,轻声道:“阿琼,我们与赵官人萍水相逢。与那马场主人又素不相识,怎能贸然前去,终究失礼。”
赵青见她并未直接拒绝,连忙道:“无妨的,我那朋友性子最是豪爽好客。我上次……上次我与他……他……提过姑娘救助老马的事,他对姑娘敬佩不已,直说若有机会,定要请姑娘前去游玩……啊不,是欢迎姑娘前去,他定要当面请教!”
“是啊,小姐!”阿琼立刻接口,摇动袖子的力道又加了几分,“人家都这么诚心邀请了的,咱们就去看看嘛,就看看那些小马驹也好的呀。现在正好回去吃午膳,反正下午也无事的……”
黄蝶毕竟是个年轻姑娘,想着当下平淡的生活,想着小马驹,倒真有点心动。她看看一脸期盼、跃跃欲试的阿琼,又看看面前神情紧张的赵青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如此……便叨扰赵官人了。”
赵青赶忙道:“那……那便说定了!不知黄……姑娘,今日未时,时间可还便当?我在崇文院门口的牌楼下等候姑娘大驾!”
“嗯。”黄蝶浅应一声,算是确认。
阿琼已是喜笑颜开,拉着自家小姐,欢快地催促道:“太好啦!小姐,那我们快些回去用午膳,换了衣裳便出来!”
“下午去看马驹,哪里有时间回家?”黄蝶低声对阿琼道,“便在左近找个食店……我们与李叔便在客栈午食吧。”
阿琼调皮地伸了伸舌头。
望着那一黄一绿两个身影相伴走远,赵青站在原地,没想到事情这般顺利,一时还没缓过来,连仲夏的阳光照在脸上也感觉不到,只觉得有一种不真切的眩晕感。
过了片刻,深呼吸几口气,赵青才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——他还没问过刘宝!
虽说刘兄为人豪爽,多次热情相邀,但那毕竟是他的产业。自己这般先斩后奏,未经同意便带了两位姑娘前去,会不会太过唐突?万一刘宝今日另有安排,或是觉得不便……
想到此处,赵青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。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,心中暗自筹算着该如何向刘宝开口,刚放松的心情此刻又提了起来。
“无论如何,总要问问刘兄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将考篮握紧了些。
他朝着与刘宝约定的那棵老梅树下,快步走去。
赵青刚穿过月洞门,离那老梅树还有一段距离,就听见刘宝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:
“赵青,这边,哥哥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抬眼望去,只见刘宝正倚在梅树下,那身宝蓝锦袍在疏朗的梅枝间格外醒目,他脸上带着考完试后的松弛,大步迎了上来。
“刘兄。”赵青快走几步,拱手见礼,脸上也露出笑容,只是那笑容带着一些局促。
“怎么样?文章做得还顺手?”刘宝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,随口问道,“我看那题目绕来绕去,脑袋都大了三圈。走,咱们边吃边聊,想着炙肉的香味儿都快把我魂勾走了!”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赵青应着,脚下却没动,嘴唇微动,话在嘴边打了个转,又咽了回去,眼神有些游移。
刘宝是何等眼力,立刻察觉出他的异样,停下脚步,歪头打量他,笑道:“咦?兄弟,你这神色不对啊。怎么,是文章没写好,还是……有什么事?”
被刘宝点破,赵青脸上微热,更加窘迫,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,终于硬着头皮开口,声音都低了几分:“刘兄……是,是有一事。方才……我冒昧邀请了两个朋友,午后去……去马场看看。事先未曾问过刘兄,不知……是否方便?我……我一直不好开口。”
他说完,有些不安地望向刘宝。
谁知刘宝先是一愣,随即“哈哈”地大笑出来,用力一拍赵青的后背。
“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,就这?”刘宝笑得爽朗,“你的朋友,那就是我刘宝的朋友!咱们马场别的没有,就是地方大、马多,欢迎之至。”
他兴致更高了,接着道:“再说了,七天后不就是骑射考核吗?正好!让你那朋友也一起来,提前练练手,熟悉熟悉马性!”
赵青见他如此仗义,心中大石落地,连忙解释:“多谢刘兄,不过……我那位朋友是位学医的姑娘,似乎……不考骑射。”
“姑娘?学医的?”刘宝眼睛一亮,非但没有介意,反而更加热情,“那更好了!我刘宝就喜欢结交有本领的朋友,既是赵青兄弟你的朋友,那肯定是大大的人品。能结识,是我刘宝的荣幸。你朋友人在哪里?几时去马场,现在去也成。”
刘宝做事风风火火,就想着赶紧找到赵青的朋友。
赵青道:“我刚约了是今日未时……在牌楼那里相候,未知刘兄……”
“行了,未时是吧?”刘宝不等赵青说完,当即拍板,“按你说的时间。放心!哥哥我亲自带几个得力的伙计,准时在崇文院门口候着,保管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!”
心中的纠结顷刻化解,赵青只觉得浑身轻松,甚至又感觉到了喜悦的眩晕感,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灿烂笑容,深深一揖:“如此,多谢刘兄!”
“自家兄弟,客气什么。走,吃饭去。”刘宝大手一挥,搂着赵青的肩膀,两人有说有笑,朝着崇文院外并肩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