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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六章 相约皇榜下

咸平五年六月初一日。

卯时刚过,晨雾还贴着崇文院子前街的石板缝游走,崇文院外却已聚起了疏疏落落的人影。崇文院外墙上新张贴的皇榜用青绫装裱,墨色在薄曦里泛着清光——那是昨夜宫中专使亲送,钤了兵部与太常寺朱印的《武备堂壬寅科录名榜》。

赵青束发的青巾被露水打湿了一道边。他立在人群最前,目光扫过榜文——自上而下,甲科、乙科、备录……然后,在“参武堂”三字下,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姓名:

“开封府,赵青。”

赵青嘴角动了动,心跳很稳,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视线却已急急下移——马军科……“云骑苑”……有了:

“河北东路雄州,刘宝。”

再看军医科“营疾堂”那列,名字略少些。他指尖虚虚划过皇榜,在第三行停住:

“广南西路静海军,黄蝶。”

半月之前还是招生榜,今日却是录取榜。三个人的命运因这尺余黄绫被系在了一起。赵青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,白雾在晨光里散开。他后退半步,将榜前最好的位置让给后来涌上的人潮,自己却抱臂靠在官道旁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,静静地等着黄蝶和刘宝到来。

天光渐亮,崇文院外街上开始有了馄饨挑子的热气、马蹄声,以及越来越多涌入此处的靴履声。惊呼、叹息、狂笑、低泣——人生百味在此刻的榜前蒸腾翻滚。赵青仍然平静得像激流中的一块石头,目光只凝在人群来的方向。

他想起刘宝那日拍着他肩膀道:“赵青,等放了榜,咱去孙羊店再好好喝几杯!”也想起黄蝶指尖搭在他腕上时,那缕似有若无的发香。

辰时的钟声从大相国寺方向传来。

等待的人还未到,钟声却已响起。赵青的思绪慢慢放空。此时此刻,他的眼神迷离了,他想到了母亲,想起母亲的教导——这个改变又会怎样影响自己的命运?母亲是否会在另外一个世界看着自己?想到母亲,赵青的眼睛湿润了,他已有很多年没有再流过眼泪。

赵青又想到了张忠义,想到了与张忠义一起练武的日子,渐衰的张叔叔在老家澶州是否依旧安好。又想到了刘宝,像个兄长一样关心自己。想到了朔月——朔月像个妹妹一样。
但想到黄蝶的时候,心跳也快了几拍,此刻的赵青似乎已经入定。

人群已换过几拨,有个落榜的汉子哭晕在石阶前,被同伴搀走了。赵青换了只脚支撑身体,掌心微微有些汗湿——天热了,心也热了,他还在等着刘宝与黄蝶的到来。

街角传来马车声,抬眼望去,是刘宝那架熟悉的马车。车还没到,帘子就掀开了,刘宝露出了脑袋,大老远就冲着赵青喊:“赵青,你早来了!”

赵青也迎了上去。车还未停稳,刘宝就跳了下来:“赵青,怎样?手到擒来吧!哈哈!”

赵青笑着道:“刘兄,你我二人都录取了,你也快去看看吧!”

刘宝道:“没想到我老刘也有沾染书卷气的机会,哈哈!既已录取还看啥?走,兄弟,上车!孙羊店!虽然现在辰光尚早,哥哥也要与你吃几杯耍耍。”

赵青脸一红,脚下却未动。

刘宝一拍脑门:“哈哈!光顾着自己开心了,黄姑娘还未看见。兄弟,莫怪哥哥。”

这时,车也停稳当了。萧朔月掀开帘子也跳下马车。

赵青连忙上前行礼道:“朔月,你来了,我跟刘宝都录取了。”

萧朔月此时也笑靥如花道:“赵青,恭喜你了,可喜可贺。我就知道你准成的!”

刘宝笑道:“表妹,我老刘你也该恭喜!”

萧朔月脸上一红,也没吱声,看了看赵青,问道:“你在等黄……姑娘吗?还没到吗?”

正说着,却见黄蝶和阿琼已经从看榜的人群中挤了出来。赵青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老槐树下走神的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,没想到黄蝶已经从另一侧挤进去了。

只见黄蝶和阿琼高兴地在聊着什么,想必早已看到自己被录取了。

今日黄蝶还是穿着那袭黄衫,而阿琼倒换了件月白短袄。

此时四人也都彼此看到了对方。刘宝早就高声喊起来了:“黄蝶,这边来……”

阿琼拉着黄蝶也笑嘻嘻地走了过来。

刘宝朗声道:“黄蝶,看你表情就知道是好消息,哈哈!”

黄蝶有点不好意思,还未开口,阿琼拍着手道:

“我家小姐进了那个营……营……什么堂来着?”

赵青连忙低声道:“营疾堂!”

刘宝道:“哈哈!不错,我们现在从朋友要马上变成同学了!我老刘也该读书长见识了。”

黄蝶赶忙对刘宝行礼,见朔月也来了,连忙上去拉着朔月的手道:

“朔月姐姐,你也来了。其实论说,朔月姐姐你也该来考的。”

朔月此时心中倒真有点失意加失落,对黄蝶道:

“哎,俗务缠身!难得空闲,不比黄蝶妹妹。今日姐姐……真的要恭喜你了。”

刘宝插嘴道:

“赵青、黄蝶,也别在街上愣着了。走吧!孙羊店,吃几杯酒,坐下好好叙谈!”

阿琼笑道:

“这早的辰光就要吃酒,倒是好事体的!小姐,我们也去的!”

几个人正在兴高采烈,黄蝶拉着朔月的手,略一思索道:

“朔月姐姐,巳时未到,刘宝兄怎地如此欢喜吃酒?上次马场叨扰朔月姐姐和刘宝兄。今日又是开心的日子,小妹暂住之地就在金明池湖畔,今日小妹做东,不如吃茶观水?”

世人皆知宋人爱茶,却不知彼时之茶,与今日大相径庭。今人品茗,乃是冲泡散叶,独享清汤;宋人饮茶,却是将精制的茶饼碾作雪末,以沸水冲点,再以竹筅疾拂,搅出一盏乳白沫浡,谓之“点茶”。这便不仅是饮,更是“吃”——连茶带水,尽入喉中。

而这“点茶”之上,更有“斗茶”之风雅游戏。斗的并非茶叶贵贱,而是点茶技艺之高下:一看汤色,以纯白如雪为上;二看汤花,需匀细持久,如“疏星皎月”,且要紧贴盏壁,称作“咬盏”。胜负分晓时,满堂喝彩,一盏茶汤竟成了竞技的沙场、风雅的赌局。

刘宝哈哈笑道:“像我老刘只懂得吃酒,这等风雅之事来汴京久了还从未经历过,今日老刘定要跟黄姑娘见识一番。”

萧朔月也道好,只有赵青不懂,只好在一旁憨笑着。

刘宝道:“黄蝶、阿琼,上车。虽然车厢逼仄些了,倒还是坐得下。”

阿琼笑道:“刘官人,我跟我家小姐乘马车来的。”

几人随阿琼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皇榜另外一侧官道上停着几架马车,其中一架正是上次黄蝶与阿琼乘坐过的。

阿琼接着道:“我跟我家小姐前面带路的,刘公子你们在后面跟着,啊好的?”

刘宝道:“那感情好,正待如此。”

阿琼抬眼对赵青嗤嗤地笑道:

“赵官人,你是随我家小姐,还是跟刘官人的?”

赵青脸一红,还未出口,萧朔月连忙道:

“自然赵青跟我表哥!”

刚说完,刘宝笑了,黄蝶也笑了,阿琼也笑得更大声了。只有赵青低着头,最后终于也憨憨地笑了。

赵青脸一红,还未出口,萧朔月连忙道:“自然赵青跟我表哥!”刚说完,刘宝笑了,黄蝶也笑了,阿琼也笑的更大声了。只有赵青抵着头, 最后终于也憨憨的笑了。


巳时。

阳光已将官道照得一片白亮,早已带来盛夏的热意。两辆青篷马车前一后,驶出崇文院侧的浓荫。黄蝶所乘的油壁小车在前,帘帷低垂,只闻銮铃清响。刘宝的马车跟在数丈之后,鞭梢在燥热的空气里挥出短促的哨音。

绕过院墙,道旁渐见疏朗。行人多是趁早凉往金明池方向去的闲客,衣料已换作轻薄的夏衫,但额间仍见晶莹。再北行不过一盏茶功夫,一片被烈日照得耀眼的浩渺水光蓦然撞入眼帘——金明池到了。

时值盛夏,池水被晒得暖融融的,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稍解暑意。南岸一带,垂柳浓荫如盖,成了天然的避暑地,游人聚集其下;几艘彩舫已泊在近岸的柳影里,笙歌与笑语声被水面荡得飘飘忽忽。天是澄澈的湛蓝,没有一丝云,日头已显出威力,将池面照得灼灼生辉。

车内,刘宝与萧朔月伴坐,赵青对坐。刘宝一路上说着各种见闻趣事,而萧朔月就一直笑着,时不时的搭着腔,眼神却一直落在赵青身上,赵青被朔月盯着只好低着头。刘宝见这个场面哈哈一笑,掀开帘,一股热浪卷入车厢,他笑道:“赵青,我们那马场是沿官道继续北行,你是走熟了的,这沿湖南岸往西,倒是第一次。景致倒是更清幽些。”赵青颔首,目光所及,岸边石榴花开得正烈,红似火炭,与碧波相映;孩童举着刚买的荷叶遮阳,奔跑嬉戏。

马车沿湖缓行,约莫两盏茶功夫,人声渐远。眼前出现一带竹篱,篱后翠竹森森,仿佛将外头的热浪与喧嚣都滤去了。竹枝深处,露出一角灰瓦白墙,院门悬着乌木小匾——竹林听水阁。

黄蝶的马车甫一停稳,阿琼已利落地跳下,转身打起帘子,伸手相扶。黄蝶扶着她的小臂,轻轻一跃,裙裾在车辕边划出一道浅弧,随即被一阵穿竹而来的凉风拂动,令人精神一爽。

接着,刘宝的马车也停稳了。赵青先跃下,转身稳稳扶住车辕。刘宝大笑着跳下,震得车板一响。赵青又向车内伸手,萧朔月扶着他的手,轻盈落地,发间一支银簪在竹影漏下的光里微微一闪。

马铃声犹在竹间缭绕,那扇虚掩的竹篱院门便“吱呀”一声洞开。一位身着青罗衫子、系着素色围腰少女急步迎出,发髻梳得光洁,眉眼伶俐。她目光首先落在黄蝶身上,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容,上前便是一个简净的万福:“原是黄姑娘到了!今早掌柜还念叨,说姑娘前日荐的‘灵渠薄片’已快见底了呢。”她语速轻快,边说边侧身让路,目光礼貌地扫过众人,“这几位定是姑娘的贵友了。外头日头毒,快请里面坐,凉着呢。”

她随即微扬声音,朝门内道:“小成,快帮贵客将两架马车引到后头柳荫下拴好,多喂些清水。”

院内应声转出一个短衣利落的少年,笑着应了,便去牵马。那青衣少女则含笑引路,众人随之步入竹篱。

一进院门,暑气仿佛被陡然截断。但见满院修竹成林,竹竿青碧,枝叶交叠,将天空滤成一片碎光摇曳的沁绿。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,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。风过时,竹叶簌簌作响,与隐约的金明池水波声相和,果然不负“听水”之名。

穿过疏朗的竹林,眼前便是一座粉壁黛瓦的两层阁子,门户敞开,廊下悬着几盏竹编灯笼。一位身着赭色直裰、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已闻声立于阶前,见了黄蝶便拱手笑道:“黄姑娘好,几位官人、娘子,快请进。”

步入厅堂,只觉梁栋高阔,窗明几净。四下并无冗饰,壁上悬着几幅墨竹图,当间一张大案陈列着各式茶罐、盏托,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。厅侧有一道木楼梯通向楼上。

那管事亲自引路:“姑娘常用的‘听雨轩’一直给您留着,临水最是凉爽,已按姑娘旧例备上了青果与泉水。” 一行人踏上楼梯,木质阶梯发出沉稳的微响。

上得二楼,是一条临水的回廊,推开雕花木窗,金明池的潋滟波光顿时涌入眼帘。廊边仅有二三雅间,那管事在一扇虚掩的竹门前停下,躬身推门:“诸位,请。”

推门而入,先觉一阵清凉。四壁皆以竹节拼饰,沁着幽幽的凉意。北面整墙是连绵的支摘窗,此刻窗扇尽开,只垂着疏疏的竹帘。帘外即是金明池万顷碧波,水光透过竹隙漾入室内,满室浮动着金明池的柔光。

临窗设一张宽大的梨木长案,案面光润如镜,四周设着六张藤编的月牙凳,凳心垫着青绫软垫。案上除了一套素天青的兔毫建盏、竹茶筅与漆木茶罐,还设着一尊白瓷阔口瓶,里头斜插几枝新摘的带露木槿红艳欲滴,恰是窗外池畔的颜色。墙角另有一张矮几,几上置着小小的博山炉,一缕甘松香似有若无,混着竹与水的清气。

黄蝶显然是此间常客,她步入轩中,步履娴熟地避开案边一个微有竹节凸起的位置,自然地行至临窗的主位。那位置正对湖光,视野最佳,亦合主人身份。

“朔月姐姐、刘宝兄,赵青,请随意坐,来到此处,不比酒肆,不讲那些虚礼。”黄蝶柔声道。

话音甫落,萧朔月便轻盈地走到黄蝶正对面的客位旁,微微侧身转头看看还在迟疑的赵青,投去清浅一笑:“赵青,这位置视野最佳,临着湖风。”

赵青闻言一怔,目光下意识投向黄蝶。黄蝶正垂眸整理着袖口那枚青玉袖扣,仿佛全未听见这番对话。

刘宝最是爽快,哈哈一笑:“那我老刘也不客气了。”说着便坐在了黄蝶右手边最近水边的位置,一屁股坐下,畅快地舒了口气:“好风,这位置端的是好!”

萧朔月也是久在马场,接触到的多是些粗犷汉子,到了这等地方,也不由得心旷神怡。对黄蝶道:“黄蝶,这等好去处,弄得人也慵懒了!”

阿琼则笑嘻嘻移步至黄蝶身侧,靠着黄蝶坐了下来,看着外面的金明池,笑道:“还是这里舒服的。”然后又转过头来对赵青笑道:”赵官人,你看我遮么位置比你的啊好的?我同你调换一下可好的?我跟朔月姐姐好坐一起的。“

赵青一刹那脸红了,黄蝶连忙低声道;"阿琼,莫要乱语!”阿琼在旁边捂着嘴不说话了。

萧朔月也只是笑着,不出声。倒是刘宝朗声笑道:“我老刘还是第一次来这等静雅之地,还是你们南方姑娘会享受!哈哈!今日我老刘也乐活耍子。“

萧朔月道:“黄蝶,你说说你是哪里寻得这等地方的?”

黄蝶笑道:“说来话长,我跟叔叔来汴京经商,也曾从福建路,广南路,转运茶叶来汴京做些营生。这家店所需之茶,都是我叔叔供应的。”

朔萧月道:“原来如此,我还记得上次你说你家乡在广南西路的,看你这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,这么远来到这汴京一定很辛苦吧?”

黄蝶到:“叔叔做生意,为生活所迫,也是有的,遮么我也只好跟着漂泊。”看着萧朔月突然笑道:“朔月姐姐,像你这么好看的姑娘,我在汴京、南方也没见到过,怪不得赵青总是欢喜去马场。”

说的赵青脸红了,萧朔月脸也红了:“你个黄蝶……今日恁地促狭……来吃茶,怎的说些有的没的!”

刘宝大笑道:“黄姑娘来自海角,我跟表妹来自天涯,赵青就是本地开封府人。那句话怎么说的,四海之内皆兄弟也。“又对赵青道:”赵青,你说哥哥说的对不?今天我老刘也有诗了!“

赵青看着黄蝶,轻声道:“刘宝兄说的对。唐人王勃说,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今日我能与各位,还有……你相会于此,是我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!”说到还有你的时候,赵青不由得低下了头。

黄蝶道:“赵青,你喜欢就行。我的家乡就在王勃长眠的地方,也许今日之会便应了你诵的这首诗。”

赵青奇道:“王勃长眠之处,此话怎讲?王勃是唐人,你的家乡不是在……”

“有些事情,你不懂。日后……我再告诉你知道,今日吃茶便好。”黄蝶看着窗外的金明池,随口说道。

正说话间,茶博士推门进来,原来是一个眉眼沉静的姑娘,年约二十。她捧来一只乌木茶盒,置于案上,向黄蝶行了一礼道:“黄姑娘。”然后又向其余众人顺次行礼,便静立一旁。

黄蝶起身道:“清荷来了。”正说着,便素手轻启盒盖,盒内分格,盛着数种茶饼与散茶,另有一应器具:紫砂焙笼、竹制茶碾、白陶茶磨、罗绢筛、水方、茶匙等,琳琅满目却井然有序。

“上次见识了朔月姐姐和刘宝兄的马术,令人心折。”黄蝶抬眸看着萧朔月,唇角含笑似乎还带一丝狡黠,“今日小妹便借这盏茶,献丑一番。我们广南制茶,与别处略有些不同,尤重察色嗅气,因时制宜八个字。”

她先取出一饼色泽墨绿、隐带白霜的团茶,置于掌心,示与众人:“此是去年秋采的‘灵渠薄片’,其性寒凉,但若以炭火徐徐煅之,去其青涩,转其性为温平,便是消暑生津的妙品。”

说着,她将茶饼放入小巧的紫砂焙笼,置于一旁早已备好的红泥小火炉上。炉中炭火初红,并无烟焰。黄蝶并不紧盯,只以手轻扇,凭风感火候。“医道亦如此,寒者热之,热者寒之,贵在辩证而施。”

刘宝、赵青、朔月都瞪大眼睛看着黄蝶。阿琼见怪不怪了,就陪着黄蝶在旁边看着。

萧朔月凝神看着,眼中流露出好奇与钦佩:“黄蝶,你这手法,倒似在调理一味药材。”

“朔月姐姐。”黄蝶笑着轻声道:“虽然物各有性,但我想那制茶,烹茶,与草药的煎熬虽然不同,但内里却有相通之处,这也是小妹暗中琢磨出来的道理。药能消病止灾,这茶——乃天下第一好之物,外能生津止渴,内里还能使人凝神静气,端的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圣品。”

刘宝也不敢大声了:”黄蝶,你这说的,我老刘都不敢出大气了。“

约莫半盏茶功夫,她将焙笼取下,待其微凉,便以茶钳夹出茶饼,置于茶碾中。她没有立即碾磨,而是先请朔月近前:“朔月姐姐可愿一试?”

朔月欣然起身,走到黄蝶身侧。黄蝶执起她的手,轻放在碾轮的木柄上:“力道须匀,不急不缓。太快则茶末粗粝,太慢则香气涣散。”朔月是武学高手,于力道控制本有天赋,初时稍显生涩,但几下之后,便已平稳均匀。茶饼在碾中渐渐化作碧色碎末,清香逸出。

“朔月姐姐学得真快。”黄蝶赞道,眼中亦有欣赏。她将碎末倾入茶磨,这次由自己缓缓推磨,直至茶粉细如轻尘。又以罗筛细细筛过,只取最细腻的那一层,收入茶罐。

“接下来便是点茶了。”黄蝶将茶罐移至案中,另取两枚建盏,一推至朔月面前,“朔月姐姐既已学了碾茶,不妨也试试点茶?你我各点一盏,权当游戏。”

朔月眸中光亮一闪:“好。”

清荷此时无声上前,为两盏注入少许沸水,温盏后倾去。黄蝶与朔月各执茶罐,用茶匙取粉入盏,约莫一钱。清荷再提壶注水,初注如蟹眼,仅够调膏。

黄蝶右手执茶筅,左手扶盏沿,对朔月道:“初次点茶,贵在心神专一,手腕放松,以腕力带动茶筅,先慢后快,直至汤花浮起。”她边说边示范,只见盏中茶粉与水渐融,化作浓膏。

朔月依样画瓢,她毕竟是练武之人,手腕稳定无比,初时模仿黄蝶手法,倒也像模像样。然点茶不仅需腕稳,更需对水与茶交融的微妙感应。片刻后,黄蝶盏中已泛起细沫,而朔月盏中却仍是青汤寡水。

刘宝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,赵青则眼睛睁得更大了,眼神在两位姑娘的茶盏上交替着轮回。但更多的时候,眼光还是洒在了黄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上。

萧朔月眼见不成,也不气馁,反而唇角一勾,眼中掠过一丝顽色。执筅的手势未变,却暗中调动自身的般若真气,由丹田升起,由肩至臂,由臂至腕,由腕至掌筅,气凝神静。刘宝看得发呆了,而赵青却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气流波动——朔月竟将家传般若掌的运劲法门以及自身内力,化入了点茶之中!

此时萧朔月的内力含而不露,绵绵不绝。只见她手腕极小幅地颤动,茶筅在盏中划出肉眼难辨的细密轨迹,盏中茶膏竟随之自行旋转起来,渐次膨发,不过数息,已浮起一层洁白细腻的沫浍。

刘宝瞪大了眼:“神了!朔月,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?”

黄蝶轻“咦”一声,眸中闪过讶异。毕竟是个年轻姑娘,只道朔月是天纵奇才,并未想到朔月以内力催动。此刻好胜心渐起,凭着纯熟技艺,继续在茶盏中继续转动。

然而以内力驭茶可不比临阵击敌,要在方寸之间保持内力均匀又不涣散,要全力施为,朔月一时间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眼见力有不逮。

黄蝶也看到了朔月的汗珠,她是个聪明姑娘,略思忖,便已明了。

此时两盏茶并置案上,皆是乳沫鲜白,咬盏不散。黄蝶眉头微蹙,抬眼看了一下清荷,清荷会意低头细看,不由轻呼:“竟是不分伯仲!”

黄蝶道:“朔月姐姐,我们停手,小妹认输了!”

此时两盏中汤花亦已如堆雪。两人几乎同时收手。

萧朔月暗中敛了内息,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:“现学现卖,让你见笑了!”

黄蝶看了朔月一眼,柔声道:“朔月姐姐天赋惊人, 小妹佩服。点茶是雅事,但也耗神。我这盏茶性温平,朔月姐姐快请喝一口,稳一稳气息。”

说着,她将自己那盏茶轻轻推至朔月面前。萧朔月微微一怔,接过茶盏,心中明白黄蝶已看出了自己的手法。但心中对黄蝶及时叫停,并对自己真切的关心充满了感激,对黄蝶的好感也更盛了:“黄蝶,多谢你关心。你是真功夫,我是耍赖皮。”

黄蝶道:”朔月姐姐哪里话,好便是好!这里人人都看得出的,只是莫要耗费过多心神。“

刘宝在旁笑道:“黄蝶,你这神技,我老刘今天是开了眼了!佩服!佩服!”

阿琼突然道:“赵官人,你不跟我家小姐学学啊的?”

赵青看看黄蝶,又看看朔月,对阿琼道:“黄姑娘……这等功夫,在下……在下学不来的!”

黄蝶抬眸看了一眼赵青,四目相对。

几个年轻人的心灵此时真的交汇在一起了。

一时间,轩内茶香氤氲;窗外金明池碧波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