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二十五章 归者马蹄
“阿青，我们回去吧。”黄蝶站起身，看着赵青笑着，但语气带着认真：“都耽误了老伯一天的捕鱼了。昨天你怪我收了老伯的鱼，你是对的。那现在，你得去给我摘果子送给老伯，算作工钱。”
赵青面露为难：“这树太高了，我真的……我可不会你说的归者神蹄。”
黄蝶笑道：“阿青，我要教训你了，告诉你别乱说，这叫归者马蹄。”
赵青心道：“我记得清楚着呢。”但嘴上道：“其实我觉得神蹄比马蹄似乎更犀利些？”
黄蝶道：“以后如果有机会……到了安南，就知道为什么叫做归者马蹄！”然后狡黠一笑：“我现在教你归者马蹄啊！”
“不好吧，这可是你的独家功夫。”赵青略显犹豫。
黄蝶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，俏皮地撇嘴，故作生气道：“这有什么用，只能用来摘果子，又不能伤人做坏事。不学就算了！”
“不不不！我怕学不会！”赵青赶忙说。
黄蝶笑着摇了摇头，温柔地指导赵青：“你记着，气沉丹田，身形要轻，脚尖着力，用四肢的力道去借树枝的弹力……”
她手把手地示范了归者马蹄的几个起势动作，以及运功方法和运作口诀。赵青学得认真而笨拙。
“好了，你试试翻几个，看看能不能在树上飞起来。”黄蝶鼓励道，眼中带着玩闹的期待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赵青深吸一口气，学着黄蝶的样子，猛地腾空而起。
他腾空的身形虽然姿势略显僵硬，不如黄蝶那般轻盈优美，但脚尖一沾树枝，立刻弹射出去，速度极快，竟然比黄蝶跳得更高、更远，仿佛有无穷的内力支撑。
黄蝶看呆了，嘴巴微微张开，连连摇头：“想不到！想不到！”
赵青在树上虽然略显慌乱，但已经可以做到在林中跳跃自如，很快摘满了一大捧果子，兴奋地落了下来。
“阿蝶，你瞧我练得怎样？”赵青眼中充满了邀功的喜悦。
黄蝶故意板起脸，但眼中的赞赏却藏不住：“很好，跟我差不多了。”
黄蝶内心明白，赵青的练功天赋远超她，而且他的身法中还蕴含着强大的内力。
赵青也不在意，嘿嘿笑着，向黄蝶拱手：“谢谢好师傅的教导，以后师傅教的，我一定勤加练习。”
黄蝶被他这声“师傅”逗笑了，直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好了，我们回去吧。”黄蝶止住了笑，“你带着什么能装东西的包袱？我们把果子装起来给老伯。”
赵青立刻憨憨一笑，回道：“直接放在船上不就好了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黄蝶摇头，指尖轻点在地上的果子，“这般捧着过去，到了船上可能就压烂了。而且果子在船上会滚来滚去，若是碰伤了，滋味便差了许多。”
赵青恍然，微黑的脸上露出赧色：“还是阿蝶做事周到，不像我这般莽撞。”他环顾周身，忽想起什么，对黄蝶道：“你且等等。”
他立刻低头摸索，想从身上找一块干净的布巾或包袱。想了想，又退后两步，低头去解腰间束带。那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外衫，内里露出月白色的中衣。赵青先是将外衫脱下，改去摸索内襟。
黄蝶见他这般郑重，不禁抿嘴轻笑：“莫不是要把整件衣裳都当了包袱？”
赵青已从贴身处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深灰色布巾，对黄蝶认真道：“这汗巾是干净的，还是张叔叔来看我的时候送给我的，让我随身带着擦汗。”
他展开布巾，约二尺见方，质地厚实。正要包地上的果子，一阵湖风忽地穿林而过，将他左侧中衣的宽袖吹得鼓荡起来。赵青下意识抬手去按——就在这一抬一按之间，袖口滑落至肘弯。
一道奇异而栩栩如生的雕青，在黄蝶眼前一闪而过！
那雕青并非江湖常见的龙虎猛兽，而是一只浴火而生的、神秘的金色凤凰之首。
黄蝶的目光瞬间被那雕青攫住。她虽然感到好奇与惊异，但礼节让她立刻收回了目光。毕竟她还是一个姑娘，盯着赵青身上的雕青看，感觉不太合适。但那只凤凰，已经深深地记在了她的心上。
赵青没有察觉到黄蝶的异样，已将汗巾铺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与黄蝶一起把一颗颗果子摆放在布巾中央。他动作专注，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雕青被黄蝶发现了。
湖风暖暖，吹得果树林沙沙作响。赵青已用汗巾将柿子包好，打了一个结实却略显笨拙的结。
黄蝶并不去接，目光在他脸上盈盈一转，忽又问道：“赵青，你身上……可还带着些银钱？”
赵青一愣，随即老实点头，便又往怀里摸去。掏了半天，摸出几十文铜钱：“阿蝶，就这些了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黄蝶知道赵青生活清苦，笑了笑道：“好歹阿琼那小丫头没跟着，我身上也没带银钱。”她垂眸略一思忖，眼中已有决断。抬手至鬓边，指尖轻轻一捻，便解下了一支簪子。
那是一只样式简朴的银簪，簪身光滑，簪头做成常见的如意云头状，分量颇沉，是实心的。虽无镶嵌宝石，但成色足，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纹银。这也是她平日用来挽发的几件寻常首饰之一，不惹眼，却实在，也算是心爱之物。
“阿蝶，你这是……”赵青不解。
“你也说了老伯没多少钱，你看船上的家当，就知道老伯生活很辛苦。昨天你还批评我说无故取了老伯的鱼，所以你是好人，我是坏人！我今天向你郑重道歉。”黄蝶声音柔和，眸子里闪着光芒，“这簪子是实银的，镇上的银铺都认得。老伯拿了，或兑成银钱，或熔了打件物事，都由他。混在果子里给他，莫要让老伯发现了。”
说着，她已接过赵青手中的汗巾包袱，并不解开那笨拙却牢靠的结，只寻着缝隙，灵巧地将银簪塞了进去。她的动作细致自然，仿佛只是将鼓囊的包袱调整得更妥帖些。
赵青对黄蝶的感情，从亲近到尊重，现在又是钦佩，不禁脱口而出道：“阿蝶，你想得真周全。你……真好。”
赵青完全被黄蝶感动了，他对黄蝶的爱，那一刹那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，心中暗道：“我——一定要永远追随和守护阿蝶！”
两人回到岸边，将船推向老渔夫之前停泊的地方，并留下了那装满果子和银簪、银钱的包袱，放在船舱显眼的地方。
两人坐在船边说着归者马蹄的趣事，不知不觉中那老渔夫从远处出现了。
老渔夫看到两人，眼中也露出开心的笑意。
“老伯，你回来了。”黄蝶笑着招呼道。
“摇船开心吧，闺女。”老渔夫问道。
“很开心！”两人齐声回答。
黄蝶看了一眼老渔夫，道：“老伯，我们在湖心岛上摘了一些柿子给你放在船上了，回家后你要多吃几枚。”
老渔夫道：“老汉怎能收闺女的好意，你们年轻人带回，多吃几颗。”
黄蝶回首对赵青道：“阿青，我们走吧。”然后对老渔夫道：“老伯，我们已经在岛上吃了很多了，这些本来就是特意给您摘的。”
说着拉着赵青跑开了。
老伯在身后大声喊着：“老汉……谢谢闺女……”
黄蝶在前面飞奔，展开轻功，口里还大声喊着：“归——者——马——蹄——”
赵青也跟在黄蝶后面飞奔，展开轻功，也跟着大声喊：“归——者——马——蹄——”
夕阳西下，乘风归去。
夜深人寂，烛火摇青影。
黄蝶躺在自己的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耳畔传来阿琼的呼噜声。黄蝶一直想着赵青的指环，也想着无意中发现的赵青身上的凤凰。虽然她只看到了凤凰之首，却忍不住想着赵青身上怎会有一只凤凰？
黄蝶只着一件月白绸衫，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右臂。借着月光，原来黄蝶的右臂上赫然雕着一只青龙。只见那青龙纤秀灵动，龙首回望，龙尾蜿蜒。
黄蝶想到了父亲，想到了公爵府。父亲虽然很少跟自己在一起，但她知道父爱是神圣而庄严的。
“阿青！你会永远关心我、照顾我么？”
黄蝶想着赵青身上的凤凰，她只看到了凤首，能想象到浴火重生的神圣。
龙凤相合——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