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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二章 学喵趁晚晴

咸平六年八月十五日中秋。

刘宝刚午课结束,便不知踪影了,许是马场生意繁忙。赵青等到黄蝶也结束了课业,便一起到了济安堂药铺。谁知徐大夫说,今日中秋佳节,铺子里没什么特别紧要的事,让两个人去金明池游玩吧。此时已是暮色降临之时,黄蝶与赵青便与徐大夫告别,信步朝金明池走去。

池东岸的彩楼已然掌灯。几个禁军装束的汉子倚着栏杆,指着水殿那边笑谈,大约是议论前岁圣驾在此观争标的盛况。他们脚下,三五文士模样的游人正缓步走过木拱的仙桥,其中一人忽然驻足,袖手仰面看初升的月亮——淡白的一弯,还薄薄地贴在青冥的天上,与西边未褪尽的霞光遥对着。

黄蝶走在前面,那件鹅黄色的绸衫被初升的明月映衬得格外明亮。她不说话,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,步履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心事。

赵青默默地跟在身后。他看着晚风轻轻吹起了黄蝶的发梢,发丝拂过她一侧的脸颊,那被夕阳染红的侧脸显得可爱极了。赵青的心神被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完全占据,一时竟看得呆住了。

黄蝶似乎知道赵青在看着自己,她猛地回过头,一双清澈狡黠的眼睛看向发呆的赵青。

“呆瓜,是不是我这件黄衫特别好看?”

黄蝶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的小脾气。

赵青忙不迭地收回心神,脸上微微发热,却依旧真诚:“那肯定呀,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的。”

黄蝶嗤嗤地笑着,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赵青,语调带着少女特有的试探:

“我是黄姑娘,自然要穿黄衫。你要是喜欢红衫,可以去找朔月姐姐呀。”

赵青一下子涨红了脸。他深知黄蝶偶尔的促狭,但被她如此直白地提起萧朔月,还是让他有些无措。他憋了一口气才道:

“阿蝶,你怎如此说话?我去找朔月做什么?”他停了一下,低声道,“不过你要是想骑马玩的话,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朔月。”

“骑马有什么好玩的,哪有划船好玩,要么游泳也行。”黄蝶不紧不慢地说着,今天的语气似乎总带着一丝娇蛮。

赵青忍不住笑了:“好像某人上次说,马场的马儿跑起来,比什么都好玩,以后要经常来玩。”

黄蝶脸颊微微鼓起,佯装生气道:“去去去,你今日讨厌得紧,不想睬你了。”

她停了停,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:“我这件衣衫好像有点旧了,我要去前面镇上看看,买件新的。”

赵青看不明白:“这件衣服看起来还是新的呀,你不是上次才……”

“反正不打算再睬你了!”黄蝶正准备扭头就走。突然,有人从不远处的假山后绕了过来。

却是萧朔月,她今日依旧穿着马场的那件深蓝色骑装,清冷中带着一股英气,却不知为何,此刻看起来神色似乎微妙了许多。

“朔月姐姐,这么巧,你也来湖边玩?”黄蝶立刻像换了一个人,上去拉住萧朔月的手。

赵青赶忙回身,一时没想到会在这里被萧朔月看到自己与黄蝶在一起,连忙上前行礼道:“萧掌柜好。”

听赵青喊自己萧掌柜,萧朔月看着赵青,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也变得复杂:“黄姑娘是黄姑娘,我么就只能是萧掌柜?”

黄蝶自然看出了萧朔月不高兴,只是轻轻地笑着,看着赵青。

赵青红着脸对萧朔月又行了一礼,道:“朔月……我……我刚才失礼了,你别放心上。”

萧朔月看着赵青,叹了口气,很快也笑了笑,对黄蝶道:“我衣衫旧了,黄蝶,哪里能买到这么好看的黄绸衣衫?”

黄蝶一下子急了:“萧朔月姐姐!你恁地促狭,要偷听人讲话?”

萧朔月看着黄蝶平静道:“好像金明池也不是谁家的私家园林,难不成不让人走路?我只是恰巧走过,就听见有人嫌自己的衣衫旧了。”

黄蝶又笑起来了,拿萧朔月也没办法:“我跟朔月姐姐开玩笑的!”她迅速转移目标,指了指赵青,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坏笑:“这位小哥说喜欢你穿红衫,还说要找你游湖、骑马呢!”

赵青的脖子顿时粗了,只觉得这黄蝶今日真个是促狭。他急忙辩驳了一句:“我几时说过游湖了?”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毫无底气。随后,被两人的目光看得闷住了,再也说不出话。

萧朔月看向赵青,丝毫没有理会黄蝶,“这样啊,”萧朔月道:“我本来就要去前头镇上买件衣衫,赵官人——你跟我去吧?我看黄蝶也倦了,说不得要回去休息。”萧朔月说完还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光看着黄蝶。

赵青下意识地呆看着黄蝶,希望黄蝶能出声解围。

黄蝶摇头一笑,拉着萧朔月的手,慢条斯理地道:“朔月姐姐,你要买衣服,怎么找个呆子陪着呀?”

等说完,黄蝶和萧朔月都笑了。

“走啦,朔月姐姐,我们不要睬这个呆瓜了。”黄蝶亲热地挽住了萧朔月的手臂。

两个人一边叽叽喳喳,说说笑笑,一边往前走,仿佛完全不关心赵青的存在。

赵青站在原地,虽然想继续跟着黄蝶,但又觉得自己插在两个姑娘中间实在不妥。他想了想,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跟上去,心中倒隐隐有些失落。


赵青呆立片刻,却见阿琼不知道从湖边的芦苇荡中哪处钻了出来,手里拿着鱼竿,笑嘻嘻看着赵青失落的样子。

她见到赵青,大声招呼道:“呆瓜,我家小姐不睬你,你陪我一起来钓鱼啊好的!”

赵青苦笑道:“阿琼,以前不是说了,你家小姐不在,你要叫我阿青。”

阿琼哈哈笑道:“你不是还叫人萧掌柜呢么?”

赵青瞪了阿琼一眼,心道:“好哇,阿琼也偷听。”他叹了口气道:“你钓吧,我在湖边溜达。”

阿琼哼了一声,收回了鱼竿,大声道:“也就是我,要是我家小姐找你钓鱼的,指不定你跑得比朔月姐姐家的马还快的。”

赵青听她提到了黄蝶,心中的失落感少了一些,立刻来了精神。

“这样吧,”赵青笑道:“你钓鱼,我在湖边溜达一会儿。等你钓鱼好了,我做醋鱼给你和阿蝶吃。”

阿琼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后她却将鱼竿往肩膀上一扛,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容。

她看着赵青,调侃道:“怪不得我家小姐说你是呆瓜!”

赵青生活中倒很少发生有趣的事情,看着阿琼这个活泼的少女,自己也多了一点童趣:“阿琼,你一个小姑娘,怎会喜欢钓鱼?”

阿琼眨着眼道:“赵官人,我家小姐没给你说过我属猫的么?”

“开玩笑的。”赵青道,“我听说过人家属猴属狗,没听说有人属猫。”

“哈哈!”阿琼大声笑道:“赵官人,你既已知道我跟我家小姐都是安南人。我家小姐没告诉你我们安南京人里面有属猫的,没有属兔的么?”

赵青奇道:“真的!这是你们京人的风俗么?你家小姐怎会跟我讲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?”

赵青看着阿琼天真可爱的样子道:“阿琼,你真是属猫的?”

“嗯,”阿琼道:“我骗你怎得?你看我比我家小姐哪个更好看?上次我家小姐还说,要把我嫁给你。”

赵青想起黄蝶上次跟自己开玩笑,说要把阿琼嫁给自己。现在又听到阿琼这么说,赵青马上脸红到了耳根道:“你个阿琼,怎得也如此促狭?”

看着阿琼笑嘻嘻的样子,突然感觉到有些奇怪:“阿琼,你怎么没有口音了,说汉话怎得流利起来了?”

阿琼道:“我从小跟小姐讲汉话,怎会讲不流利?”

“那你以前?”赵青奇怪道。

“哼!”阿琼道:“我是京人,自然更喜欢讲京话,不喜欢讲汉话,可惜在汴京,小姐都不讲京话,没得把人闷死。”

赵青想到黄蝶说的,阿琼是个可怜的小姑娘,是个捡来的小孩。看到阿琼嬉笑的样子,心中反而漾起了一些同情,便道:“阿琼,要么你教我一些,以后我同你讲京话?”

“哼!”阿琼道:“我相信你个呆瓜,学好了京话,去讨好我家小姐怎得?”

赵青脸又红了,道:“哪里话,怎会呢?”

阿琼不待赵青说完:“嗯,以后你真的跟阿蝶在一起,是不是以后我还要叫你家主……”

说完脸上倒似乎流露出一丝丝的落寞。

赵青连忙道:“阿琼,莫要乱讲。阿蝶一向把你当妹妹,何来的家主、家仆?”

“就是我也从未想过什么轻重之分,一直把你当妹妹看的。”

赵青顿了顿道:“孟子说,凡同类者,举相似也,何独至于人而疑之?圣人,与我同类者……”

“停!停!停!”阿琼捂着耳朵喊道:“你之些什么,者些什么,没得把人烦死了!怪不得我家小姐说你是呆瓜。”

阿琼看着赵青脸红了,便安慰道:“不过我想我家小姐既然中意你,你说的自然是有些道理的。这个世上阿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。你要是以后对我家小姐不起,今日告你知,我们京人姑娘可是敢拿刀跟人拼命的……嘻嘻!”

赵青道:“我怎会对你家小姐不起?”

阿琼道:“好吧,相信你了。等下我去寻我家小姐,把你的话转告阿蝶。”

赵青知道阿琼讲起来没得添油加醋,便连忙道:“这些小事,怎得要告知阿蝶知晓。”

阿琼眼珠转了转道:“嘻嘻,不讲也行。你既已知道我是属猫的,你学几声猫叫,我听听,学得像了,便放你走路。”

赵青自小生活孤单,虽然心里只有黄蝶的位置,但自小没有甚玩伴,自认识黄蝶和阿琼主仆之后,便喜欢跟阿琼玩在一起。此刻听阿琼要自己学猫叫,不由得童心大起,便捏着鼻子学了几声,道:“阿琼,我学得可还像?”

阿琼噗嗤笑出声来,连连摆手:“差得远了!你这叫法,连耗子都骗不过!我们京人有在山野里住,猫儿见得多了,它们的叫声可不是这样。”

她将鱼竿插在泥里,清了清嗓子,身体微微放松:“你听好了——猫儿悠闲时,叫声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,又轻又绵,像这样……”

她喉间轻轻滚动,发出一声低柔绵长的“咪呜——”,尾音还带着点颤,听起来竟真有几分午后懒猫的神韵。

“若是着急了,或者呼唤同伴,”阿琼眼睛一眯,声音陡然变得短促清脆,“便是又急又快的一串‘喵!喵!’,像这样……”

赵青看得有趣,也忘了不好意思,跟着她学起来:“是从喉咙这里用力么?”

“对,但别捏鼻子,声音要又细又活,你想想猫儿的性子。”阿琼像个小师傅似的指点着,“再来,记住,长声要软,短声要脆。”

赵青学了两声,自己先笑了出来,道:“这般学来学去,倒也有趣。只是猫叫又没什么用,好玩就行,学那么像作甚?”

阿琼一听,立刻把小脸一板,道:“你个呆瓜懂什么的!这可是有用的本事的。”

赵青一愣:“猫叫也能有用?”

阿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压低声音道:“我跟你说的,有一回在府里的,夜里肚子饿得紧,我就偷偷溜出来找吃的。谁知道刚摸到灶间门口,文福伯就听见动静了的。”

赵青听得来了兴趣:“后来呢?”

阿琼眨了眨眼,露出一个狡黠的笑:“我当时心里一慌,可也机灵的,立刻学了几声猫叫——就像刚才教你的那样的。”

她清了清嗓子,轻轻“咪呜——”了一声,又补了两声急促的“喵!喵!”。

“文福伯在屋里听了,就骂了一句‘原来是野猫’,转身又睡去了的。”阿琼说到这里,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,“我就这么骗过去了的,还顺手拿了两个冷饼子吃的。”

赵青听得一愣一愣的,随即失笑道:“原来还有这等用处。”

阿琼哼了一声,道:“那当然的。在外头走动的,什么本事都有用的。你学会了的,说不定哪天也能用来救命的。”

赵青与阿琼,在湖边一会儿研究猫叫,一会儿说着钓鱼的事情,倒也玩得不亦乐乎。

赵青毕竟心里记挂着黄蝶,玩了会儿道:“阿琼,你说阿蝶现在在做些什么?你再跟我说些阿蝶没说过的事情罢?”

“哼!”阿琼嘻嘻道:“又是阿蝶,她在做什么我不晓得,不过我现在不想跟你玩了,我去找阿蝶了。”

阿琼说完,根本不给赵青反应的机会,她脚底抹油,大声嚷嚷着:“我去找我家小姐和朔月姐姐了,你在这里慢慢溜达吧。”

阿琼一溜烟地小跑着去追黄蝶和萧朔月了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。

赵青站在湖畔,呆呆地看着阿琼离去,想着对黄蝶说过的话,以后要好好地对待阿琼。

他没有再往前追,而是一个人,在夕阳下的湖边,沿着小径默默地溜达起来。晚风吹拂着他身上那件湖蓝色短衫,他的心,却跟着黄蝶那抹鹅黄色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