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三章 中秋姊妹游
黄蝶挽着萧朔月的胳膊,一边走着,一边开心地跟萧朔月聊着什么;萧朔月虽然微笑着,但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地样子。
阿琼一路小跑追了上来,“小姐,等等我的!”
黄蝶回头道:“阿琼你怎么没陪着赵青一起玩?”
阿琼道:“那个呆瓜,无趣得很的,我还是跟小姐去夜市好玩的。”
黄蝶轻嗔道:“你个阿琼!”
三人便结伴朝着夜市走去。
出了金明池,喧嚣的人声与温暖的灯火便扑面而来。黄蝶挽着萧朔月走在前面,阿琼则在她们前后左右穿梭,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每一个有趣的角落。
三人边走边看,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小姐,朔月姐姐,那边有卖胡饼的的。”
阿琼忽然从一旁的人群里钻出来,不由分说地拉着黄蝶的袖子,又兴奋地朝萧朔月招手,“小姐,我们去买几枚好的?”
“阿琼,怎要吃胡饼?”萧朔月笑道,“你看,那边有好玩的物事呢。”
顺着萧朔月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前面舟桥下僻静之处,有个小摊贩。
萧朔月道:“阿琼,黄蝶,我们且去看看罢。”
阿琼道:“这也好的。”
说着就先跑过去了。刚到摊子前,便喊道:“小姐,这边摊子上的东西好生奇怪,我从未见过的。”
正说着,萧朔月和黄蝶也走到了摊子前。看摊子上铺着靛蓝的粗布,上面摆着的物品与周遭的胭脂水粉、糕点玩物截然不同:几把装饰着兽皮和彩色织带的小巧角弓,数只刻着粗犷野兽纹路的皮制酒囊,还有几件线条简练的银饰,在灯火下闪着沉黯的光。
摊主是个面色黧黑、沉默的汉子,衣着虽是宋人式样,但坐姿笔挺,眼神里带着股与这闹市格格不入的疏离。
“你们瞧这弓,好小,但看着真精神。还有这酒囊,上面的狼画得龇牙咧嘴,甚是有趣的。”
阿琼拿起一只酒囊,手指点着上面的刻纹,又好奇地想去拉那小弓的弦。
黄蝶也被吸引了,拿起一枚银饰端详:“朔月姐姐,你看这纹样好生特别,不像寻常花草,倒有股……悍勇之气。”
萧朔月眸光一凝,早在阿琼出声前,便已锁在那片靛蓝粗布之上。在这汴京夜市见到曾经熟悉的物事,再看着黄蝶开心的样子,自己心中倒是升起一种落寞之感,只觉得指尖有些微凉。
听到黄蝶询问,她缓步上前,从阿琼手中接过那把小巧的角弓。
“阿琼看得不错,这并非大宋常见的弓形。”
她轻轻拨了一下弓弦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萧朔月低声道:“北边辽地,孩童自幼长于马背,习练骑射。这等小弓,力道适中,便于在驰骋间开合,应是给少年练习所用。”
她将弓递还给好奇的阿琼,又指向皮囊上的纹路:
“我也听闻往来马商说,北地辽人崇敬狼与鹰,视其为力量与敏锐的象征。”
萧朔月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小弓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往事。
黄蝶一直静静听着,目光从奇特的物件,渐渐移到萧朔月看似平静的侧脸上。她也看出了萧朔月的失神,轻轻握住萧朔月的手道:
“朔月姐姐,你也是北地来的,莫不是思念家乡了?今日风凉了,你怎得穿得单薄了?”
“怎会呢?”萧朔月连忙道,“黄蝶,我们来看看还有些什么好玩的物事。”
萧朔月刚说完,不知是因为心情不佳,还是衣衫穿得少了,倒真觉得有几分寒意。
三个人放下先前看的小弓、皮囊,发现还有很多贴近姑娘的小物件:几串用彩色石子与兽骨磨成的项链,几枚带有奇异卷草或兽头纹样的发簪,还有一小堆躺在靛蓝布上的指环。
阿琼眼尖,拿起一枚骨簪对着灯火比划:“小姐,你看,这簪子头是只小狐狸呢。刻得真像活的。”
阿琼对摊贩道:“这个弓和这枚发簪我买下了,这弓我拿回去说不定可以打麻雀的。”
黄蝶连忙道:“簪子买下就好了,怎得要打麻雀?”
阿琼吐着舌头道:“那就少打几只啊的。”
黄蝶则被一枚镶嵌着绿松石的银饰吸引。虽然品相普通,但也算精致。
黄蝶道:“阿琼,莫要买弓了,这几件我买了送你玩罢。”
阿琼见黄蝶不许买弓,虽然有点不乐意,不过有几件银饰也不错,就又开心起来。
萧朔月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堆指环上。她的指尖掠过几枚银的、铜的,最后停在一枚毫不起眼的铜指环上。
指环看起来很古朴,没有镶嵌任何宝石,戒面被打磨成不太规则的平面,环外还镌刻着一行小字,线条朴拙有力。
萧朔月将它轻轻捻起,铜质的微凉直透指尖。
她对摊主道:“没想到……你这里也有这种同心獾纹指环卖。”
一直沉默的摊主抬起眼,目光与萧朔月相对,随即垂下,朗声道:“这位姑娘好眼力。这是北地的小玩意儿。据那边的风俗,女子常亲手打造或选购这种指环,送给心仪的情郎,或是结谊的姐妹,算是个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这只做工粗陋,是铜的,不值几个钱。几位姑娘照顾我生意,这个便送给姑娘把玩罢。”
萧朔月道:“那怎使得?你也是小本经营。”
恰此时,一阵晚风穿巷而过,吹得摊边灯笼微微一晃。
光影摇曳间,阿琼清脆的嗓音格外清晰:
“呀!小姐,你那枚指环跟朔月姐姐手上这枚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的。”
“阿琼,”黄蝶的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云,“休要胡言,我那不过是……不过是寻常物件,怎会与这北地之物相似,莫要乱语。”
萧朔月心头剧烈一震,却是不动声色,笑着对黄蝶道:“黄蝶,你也有这样的指环?倒是好,可否让姐姐瞧瞧?”
“朔月姐姐,黄蝶连连摆手道:“阿琼这丫头就爱咋呼……你别听她的……一枚普通的指环而已。”
她瞪了阿琼一眼,阿琼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。
“黄蝶,”萧朔月轻嗔道,“你我姐妹,怎得有好玩的,也不让姐姐瞧瞧?莫要让姐姐寒了心。”
黄蝶自认得萧朔月,一向把萧朔月当作姐姐看,只是赵青所赠之物……想了想道:“既然朔月姐姐想看,我就取出来,一件小玩意,怕姐姐取笑。”
说着就从贴身衣襟中取出了赵青所赠的指环。
因黄蝶手指纤细,又不想露在外面,于是便像赵青一样,用金丝线绕了几匝,穿好挂在脖子上。
黄蝶取下指环递到萧朔月手里道:“一件小玩意,姐姐莫要取笑。”
萧朔月把指环放在手心,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,“草上露,明如月,永相顾”,那六个小字看得清清楚楚。
萧朔月只觉得一阵眩晕,有点立不住脚。急忙定了定神道:“黄蝶,你这真是好物件,哪里买的?我也去买一只。”
黄蝶心道:“这个阿琼,倒弄出了些事端,倒有些尴尬。”
便笑道:“朔月姐姐,是赵青之物,上次见我喜欢,便借我戴几日,过几日要归还与他的。”
那一刹那,萧朔月的内心涌起无尽的落寞,又有说不出的震惊,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,道:“黄蝶,既如此,你让姐姐戴几日玩玩可好?”
黄蝶连忙从萧朔月手中取回指环道:
“朔月姐姐,这可不行……待过些时日我归还了赵青罢……嘻嘻!”
说着重新戴在脖子上,并把指环藏在了贴身衣服里。
萧朔月转过头看着摊主,把手中那只铜指环攥得紧紧的,仿佛要捏碎一般。
黄蝶道:“朔月姐姐,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。”
阿琼连忙附和,三人的身影重新融入熙攘人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