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七章 风从北方来

景德元年二月初五日。

北风马场议事厅的灯火,再一次亮起。

刘宝正坐在主位上,焦急地等待朔月。案上的茶已换过两回,烛火却越烧越短。屋内静得只剩火苗偶尔“噼啪”轻响。

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门外脚步急促。萧朔月推门而入。

她一进门便看见刘宝神色异常,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惶急,不由心中一紧,急忙问道:“表哥!出了什么事?可是有信到了?”

“表妹!”

刘宝见她进来,立刻起身,神情凝重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有圣谕。”

说罢,他整衣肃立。

萧朔月心头一震,快步上前。

刘宝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神情复杂,道:“这圣谕是直接写给你的。表妹,你自己看吧。”

他将一尺见方的玄色暗纹细绢递上。绢面微沉,触手微凉。朔月接过,缓缓展开。

信中墨迹沉稳,字势遒劲:


朔月吾儿,赤凰卫都指挥使亲启:

朕手书,见字如面。尔前奏已悉。览毕心潮激荡,夜不能寐。一喜我萧氏血脉终有下落,明珠虽蒙尘,光华犹可辨;一忧国事蜩螗,已至危急存亡之秋,恐无从容时日,待尔徐徐图之。

今朝堂之势,较尔南渡前已剧变。

北府宰相萧挞凛联结诸部贵酋,以白灾困顿、民生凋敝为辞,日日于牙帐咆哮,谓“南朝富庶而怯懦,我勇士当取粮帛于汴梁。”其势汹汹。朕虽屡加斥责,然天灾在前,军中求战之声日高,恐难久抑。

彼等已暗中点校兵马,筹措粮秣。恐不待秋高马肥,便有擅启边衅之妄动。届时战端一开,非但生灵涂炭,我多年经营之局亦将毁于一旦。

故,事有缓急。

今有两命,尔须谨记,即刻施行:

其一,赵青吾甥。尔言其才具非凡,然心向宋朝,此诚可虑。然既身负我萧家血脉,绝无任其永为宋臣、乃至他日与我刀兵相见之理。

“潜移默化”之策虽善,然时不我待。朕命尔:务必将其牢牢控于掌中。可明示身份,动之以亲情,晓之以利害;若其不从……可示以威压,乃至设计令其不容于宋,断其归路。

总归一句话:务必设法,将其全须全尾携归我大辽。纵一时不能收心,亦须先得其人。此非仅为其才具,更因我萧家之血脉。朕绝不允我承天太后之甥流落于外,尔其明之。

其二,当前急务。

朕需尔不惜代价,即刻探明以下二事,火速密报:

一、南朝君臣对北疆之最新定议:主和、主战两派势力消长如何?宋主赵恒心意究竟倾向何方?近日可有秘密使节往来?朝中可有议定底线——如割地、岁币之风声?

二、北线宋军确切边备:尤其雄州、霸州、定州一线,兵力几何?统兵将领为谁?士气如何?粮草军械储备是否充足?可有调防迹象?

此等情报,非尔先前所获经济数据可比,必涉枢密院、中书门下乃至禁中机密。

寻常市井手段,绝难触及。

朕准尔动用一切可行之法,启用蛰伏暗线,乃至亲涉险地。着尔兄刘宝若与宋廷文书之官有旧,或可从此设法。无论用计用强,务求精准迅捷。

朕与朝廷,皆在等此信以定乾坤。

此非寻常使命,实乃挽狂澜于既倒。成功,则或可凭实据震慑主战派,暂息干戈,为朕争得喘息之机;失败,则烽烟必起。尔等身处虎穴,首当其冲。

朕知此令如驱尔赴汤火,然国势如此。汝既为赤凰卫都指挥使,当为家国竭力。

信至之日,即行动之时。毋犹豫,毋惜身。

所需金银、人力,可凭朕随信所附密令,调动南朝境内一切隐匿资源。

每多延宕一日,北地战鼓便近一分。

天佑大辽,亦佑尔等。

盼尔佳音,如旱望雨。

珍重,但求功成。

统和二十二年 急就


信尾右下,朱印方正,正是太后之玺。

议事厅中一时寂静。

萧朔月与刘宝对视一眼,两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沉重。

空气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“表……表妹。”刘宝低声开口,“如今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
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火苗轻轻摇晃。密谕静静躺在案几中央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人不敢触碰,却又无法忽视。

朔月没有立刻回答,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按在密谕边缘。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姑母的意思……已经很清楚了。可调动一切资源,必要时潜入大内、枢密院……这是不计代价,不问生死。”

“不问生死……”刘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
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分。

他起身,在狭小的厅中踱了两步,袍袖下的手微微发颤,“我们南下之时,母亲嘱咐的不过是‘观宋之风物,察其典章制度,以广见闻’。虽也肩负耳目之责,所取无非市井风貌、公开文书、官员制度之类。”

“如今我虽入武备堂,也结识了些武官子弟,可如今——”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“要探边防部署,要问对辽策议……那是枢密院、中书门下,甚至官家案头上的机密。局势何以急转至此?”

“做不到,也得做。”萧朔月抬起头,目光冷静。“姑母在信中说得明白——此信,是为朝廷下一步行动参详。”

“这已是风雨欲来之时。”

萧朔月声音微低,却异常清晰:“你我此刻的身家性命,与大辽国运相比,孰轻孰重?若我等失败,战端一开,太后所谋辽宋共享太平之局,便要付诸东流。”

刘宝如遭重击,颓然坐回椅中,他当然知道孰轻孰重。正因知道,才更觉寒意透骨。

“我……只有些许力气,又能如何?”刘宝颓然道,他看着自己的手,轻声道:“表妹你武艺高强,赤凰卫的手段亦非寻常。可大内禁中是何等地方?枢密院又是何等森严?那里的亲从官、承旨,哪个不是人精?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
烛火摇曳。

“我们死了不足惜,只怕坏了母亲的大事,更牵动两国国运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忽然咬牙:“可恨萧挞凛那厮!”

萧朔月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所以不能踏错。”

她目光重新凝聚,“姑母既给了‘调动一切资源’之权,你我在汴京这些年布下的线、结识的人、经营的身份,此刻都必须动起来。”

刘宝苦笑,“表妹说笑了。我们初来之时,刻意避开南朝高层,只与中低层武官或商贾往来。如今要问军国机密,岂不是缘木求鱼?“即便有人可用,也需假以时日。可如今——”

他抬头看向朔月,“我们最缺的,正是时间。”

厅中一时沉寂。

过了片刻,刘宝忽然缓缓说道:“若说真有人能帮上忙……只有一个人!”

朔月抬眼。

“赵青表弟。”刘宝叹息:“上次他那篇策论,你也看过。那等见识与本领,再加上他这些年在武备堂与崇文院的人脉……若真要探得些深层消息,恐怕也只有他。”

刘宝顿了顿,苦笑:“只是表弟自认宋人,又不为名利所动……如今又该如何开口?”

萧朔月沉默了。良久,她轻声重复:“青哥……”

这个名字在她唇间轻轻停住,“青哥若知我苦心……”

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若青哥与我联手,即使百死,我朔月亦甘愿。”

她背过身去,似乎悄悄抬手拭了一下眼角。

刘宝低着头,不敢去看,只低声问:“朔月……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
萧朔月缓缓转过身,脸上的柔软已重新收起,只剩坚毅,“到了这个地步,只能对青哥说出真相——他是我们的血亲。若他肯看在血缘之情,或许愿出手相助。”

萧朔月微微一顿,“若他无动于衷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那我便自己去,便是深入险境,舍了这条性命,又有何妨?”

刘宝抬头,神色震动,“表妹……”

萧朔月已恢复平静,“不必你去找他。”她缓缓说道:“明日,你替我约青哥。申时,金明池老柳树下。我亲自见他。”

刘宝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,“好!表哥定全力而为。”他轻声补充:“若表弟肯相助,事情便多了几分希望。他为人宽厚重情。若必要时……你或可动之以情。再告诉他,你我并非主战之人。“我们所求的,只是两国免于兵火。”

萧朔月点头,“我明白。”

厅中再次沉默。

窗外的汴京夜空,不知何时已聚起浓云,遮住了星月。

仿佛有一阵来自北方的风,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。

案上的烛火在阴影中挣扎跳动。

将两人紧锁的眉头,映在墙壁上。

也映在命运即将转折的这一刻。